九月初十。
盛乐城头,秋风卷动旌旗,发出猎猎声响。守城士卒紧握兵器,目光警惕地望向北方地平线。往日还算热闹的城门,今日已闭其三,仅留南门半开,进出之人皆受严密盘查。空气紧绷,连寻常百姓都觉察出不对劲,街市萧条,人心惶惶。
城北,长孙崇府邸已如临大敌。院墙加高,门禁森严,府内甲士林立,往来皆带急促。正堂内,长孙崇披甲佩剑,正与穆崇及几名心腹将领紧急议事。
“探马回报,贺兰讷前锋三千骑,已至城北四十里外的黑风峪。”穆崇手指地图,面色凝重,“纥突邻、刘库仁、刘眷等部约五千骑,在其后二十里跟进。最迟明日午时,大军可抵城下。”
一名将领恨声道:“贺兰讷老贼,竟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起兵!名为‘清君侧’,实为谋逆!”
另一人担忧道:“城内情况如何?贺兰讷既然敢来,必有内应。禁军各部、城门守将,是否都已甄别清楚?”
长孙崇沉声道:“陛下有明旨,命本官与穆将军全权处置城防。黑狼卫已接管宫禁及四门要害,可疑人等皆在监视之下。禁军中与贺兰部往来密切的几名将领,昨日已‘请’至大司马府‘商议军情’,其部曲暂由副手接管。”
他顿了顿,看向穆崇:“穆将军,城外布防如何?”
穆崇道:“按陛下与大人此前议定,已将京畿营、武卫营等可战之兵约五千人,连同部分临时征召的壮丁,分驻四门。重点防御北门及东门。城头已备齐滚木擂石、火油金汁,太原支援的那批‘掌心雷’,也已分发至各门守军。”
“好。”长孙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贺兰讷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陛下早有安排,盛乐城也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诸位,此战关乎国运,关乎我等身家性命,望戮力同心,共御国贼!”
“谨遵将令!”众将轰然应诺。
然而,长孙崇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安却挥之不去。贺兰讷并非莽夫,明知盛乐有备,为何还要硬攻?他倚仗的,除了那八千骑兵和所谓的“内应”,还有什么?那个“张先生”提供的、据说威力巨大的“铁壳雷”样品,工匠们至今未能成功仿制,反倒炸伤了两人……这里面,是否还有他未看透的玄机?
盛乐城南四十里,黑风峪。
贺兰讷的大军并未急于前进,而是在此扎营休整。中军帐内,贺兰讷正与纥突邻、刘库仁、刘眷等人密议,帐中还有一名身着普通皮袄、但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正是从盛乐潜出的“内应”头目之一,禁军北门副尉宇文狐。
“……城内情况大致如此。”宇文狐低声道,“长孙崇与穆崇已控制宫禁和四门,我们的人不少被监视或调离,尤其是北门和东门,守将都已换成他们心腹。强攻的话,恐怕……”
贺兰讷冷哼一声:“强攻?老夫还没那么蠢。”他看向宇文狐,“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宇文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质口袋,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枚黑乎乎、鸡蛋大小、表面粗糙的铁疙瘩,还有一个密封的小竹筒。
“大帅请看,这便是按您给的方子和那‘铁壳雷’残骸,让城中工匠偷偷试制的‘铁火蛋’。”宇文狐道,“竹筒里是配好的火药,用油纸分装。威力……试过一枚,能炸塌半堵土墙,但很不稳定,十枚里能响三四枚就不错了,且点火麻烦,需靠近用火折。”
贺兰讷拿起一枚“铁火蛋”,掂了掂,眼中闪过狠色:“够了!不要多,只要在关键时候,响那么几下就行。”他转头对纥突邻等人道:“诸位,明日一早,大军继续前进,至盛乐城北十里扎营。白日里,我会派人与城内‘交涉’,痛陈长孙崇之罪,要求陛下将其交出,并开放城门,让我等入城‘护卫’。”
刘库仁疑惑:“长孙崇怎会答应?”
“他当然不会答应。”贺兰讷阴冷一笑,“所以,到了傍晚,我们便‘愤怒’地开始攻城——但只是佯攻,重点放在北门和东门,声势要大,但不必真的拼命。”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盛乐西城区域:“真正的杀招,在这里——西门。宇文狐,你手下还有多少人能调动?”
“西门守军中,还有我们二十几个兄弟,守将是我堂兄宇文狼,虽未被撤换,但也被盯得很紧。”宇文狐道。
“够了。”贺兰讷道,“明日傍晚攻城开始后,城内注意力必然被北门东门吸引。你让你堂兄找个借口,比如‘巡查城外’、‘接应援军’,打开西门,哪怕只开一刻钟!我早已派贺兰沙率一千最精锐的‘铁狼卫’残部,借夜色掩护,迂回到西门外潜伏。只要城门一开,这一千铁骑便会突入城内,直扑宫城和长孙崇府邸!”
纥突邻等人眼睛一亮:“里应外合,中心开花!妙计!”
贺兰讷继续道:“同时,宇文狐,你带着这些‘铁火蛋’和火药,混在救火或溃逃的百姓中,靠近宫门或长孙崇府邸附近,择机点燃投掷!不必求准,只要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恐慌即可!城内一乱,守军必溃,我军主力便可趁势真正攻城!”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只要拿下盛乐,诛杀长孙崇一党,控制小皇帝,这北魏的江山,便是你我囊中之物!到时候,长孙家、穆家、还有那些盛乐贵族的牧场、财货、女人,任由诸位取用!我贺兰讷,绝不食言!”
帐内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纥突邻等人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齐齐抱拳:“愿随大帅,共取富贵!”
一场内外勾结、虚实相间的毒计,就此敲定。贺兰讷赌上了自己剩余的全部本钱和信誉,意图一击致命,扭转乾坤。
盛乐皇宫,紫宸殿偏殿。
拓跋嗣并未如长孙崇所请移驾更安全的宫室,反而坚持留在日常起居的偏殿。殿内烛火通明,他身侧除了太傅拓跋仪,还有两名沉默寡言、身着黑色软甲、气息精悍的军官——黑狼卫正副统领,拓跋烈与拓跋锋,皆是宗室旁支子弟,对拓跋珪父子忠心耿耿。
“贺兰讷大军已至黑风峪,明日必抵城下。”拓跋嗣看着手中影狼秘密送来的、关于贺兰讷军中异常调动的情报,语气平静,“长孙卿与穆卿准备据城死守,但贺兰讷老奸巨猾,恐不会一味强攻。”
拓跋仪忧心道:“陛下,城内虽有黑狼卫监控,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老臣担心,贺兰讷会行险招,比如……内应开城,或者刺杀重臣。”
拓跋烈沉声道:“陛下放心,宫城内外,黑狼卫已布下天罗地网。四门守将及关键位置,皆有我们的人暗中监视。但凡有异动,顷刻可制。”
拓跋嗣点点头,却道:“光防守,不够。贺兰讷敢来,倚仗的是城外八千骑兵和城内可能的混乱。我们要让他知道,盛乐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更要让那些跟着他来的部落首领看看,跟着贺兰讷造反,是什么下场。”
他目光扫过地图,最终落在西门方向:“贺兰讷若用计,西门外地形相对隐蔽,远离其主力大营,最可能是其奇兵潜入的方向。贺兰沙所率的一千‘铁狼卫’残部,至今下落不明,很可能就藏在西门外某处。”
拓跋锋眼神一厉:“陛下,臣请率五百黑狼卫,伏于西门内,若真有贼子开门,便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拓跋嗣摇头,“那样只是击退,不够痛。我们要……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他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拓跋仪听得目眩神驰,拓跋烈、拓跋锋也露出震惊与敬佩之色。
“陛下……此计甚险!若稍有差池……”拓跋仪颤声道。
“险中求胜。”拓跋嗣站起身,少年身姿在烛光下竟有几分挺拔,“父皇说过,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怕险。按计划行事吧。记住,一切以朕的号令为准。”
“臣等……领旨!”
夜色中,盛乐城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攻守双方,都在编织着自己的罗网,等待着猎物上钩的那一刻。
九月十一,午时。
贺兰讷率大军抵达盛乐城北十里,扎下连营,旌旗招展,人马喧嚣,声势浩大。随即,他派使者至城下,高声宣读“清君侧”檄文,历数长孙崇“勾结外敌、戕害忠良、蒙蔽圣听”等十大罪状,要求朝廷即刻交出长孙崇及其党羽,并开放城门,迎大军入城“护卫天子,肃清朝纲”。
城头,长孙崇亲自回应,斥贺兰讷“拥兵自重,诬陷忠良,图谋不轨”,严词拒绝其无理要求,并令其即刻退兵,否则以叛逆论处。
双方唇枪舌剑,不欢而散。
午后,贺兰讷大军开始调动,做出准备攻城的姿态。城头守军也紧张起来,滚木擂石就位,弩手上弦,气氛凝重。
然而,直到申时,贺兰讷军除了不断派小股骑射手靠近城墙骚扰,并无真正的大规模进攻。长孙崇与穆崇不敢懈怠,亲临北门、东门督战。
酉时三刻,天色渐暗。
贺兰讷军阵中突然鼓声大作,号角连天!数千步兵推着简陋的云梯、撞车,在弓箭手掩护下,开始向北门和东门发动勐攻!城头守军立刻反击,箭失如雨,滚石擂木倾泻而下,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爆炸声(守军投掷掌心雷)响彻城北,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激烈的攻城战吸引。
与此同时,盛乐西城。
西门守将宇文狼站在城楼,望着北方冲天的火光和传来的震天喊杀,手心微微出汗。他得到密令,要在恰当时候打开西门。但何时才是“恰当时候”?堂弟宇文狐只说“见机行事”,可这“机”在哪里?
就在他焦躁不安时,一名心腹士卒匆匆跑上城楼,低声道:“将军!城外三里处的树林,有火光信号,三长两短,是我们的暗号!”
宇文狼精神一振:“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对副将道:“你在此盯着,我带一队人出城巡查一番,看看有无敌军迂回。我去去就回。”
副将不疑有他,点头应下。
宇文狼点了五十名早已串联好的亲信士卒,下了城楼,命人打开西门侧边小门。城门吱呀呀打开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出城!”宇文狼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五十名士卒紧随其后。
然而,他们刚出城门不到百步,异变陡生!
两侧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紧接着,弓弦震响,箭失如飞蝗般射来!
“有埋伏!”宇文狼魂飞魄散,勐地勒马,但已来不及!数十名士卒瞬间被射成刺猬,惨叫着倒下!
“宇文狼!陛下早已识破尔等奸计!还不下马受降!”一声厉喝从前方传来。只见火把照耀下,黑狼卫统领拓跋烈率数百黑甲骑士,堵住了去路!更后方,西门外原本寂静的旷野上,突然也亮起无数火把,蹄声如雷,显然是早已埋伏好的大军!
宇文狼肝胆俱裂,心知中计,调转马头就想逃回城内。但西门内,此刻也传来喊杀声!留守的副将显然也已被控制!
“完了……”宇文狼万念俱灰。
而就在西门内爆发短暂战斗、宇文狼残部被迅速剿灭的同时,几条黑影借着混乱和夜色的掩护,悄悄熘到了靠近宫城的永兴坊附近。为首者,正是宇文狐。他怀中揣着那几枚要命的“铁火蛋”和火药。
他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接应可能潜入的贺兰沙部,或者至少将“铁火蛋”扔进皇宫或长孙崇府邸。
永兴坊街口,几个更夫和巡夜兵卒看似无意地拦在那里。
“什么人?宵禁时辰,乱跑什么?”一名巡夜队正喝道。
宇文狐堆起笑脸,摸出几枚铜钱:“军爷,小的们是南城粮铺伙计,东家怕北门打起来波及仓库,让我们连夜转移些粮食……”
“粮铺伙计?”队正走近几步,火把照亮宇文狐的脸,也照亮了他怀中不自然的凸起,“怀里藏的什么?”
宇文狐脸色一变,勐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火蛋”和火折,厉声道:“不让路,就一起死!”
然而,他刚点燃引信,还没来得及扔出——
“噗!”一支弩箭从侧面黑暗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手腕!
“啊!”宇文狐惨叫,“铁火蛋”掉在地上,引信嗤嗤燃烧!
旁边的“伙计”们惊叫着四散躲避。
那巡夜队正却异常镇定,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将那燃烧的“铁火蛋”踢进了街角早已准备好的、装满湿沙的大木桶里!
“嗤——”闷响过后,只有一股青烟冒出。
“拿下!”队正冷喝。四周黑暗中瞬间涌出数十名黑狼卫,将宇文狐等人按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门外三里处的树林中。
贺兰沙率一千铁狼卫残部,正焦急地等待着西门信号。他们看到了城内北门方向的火光和喊杀,也隐约听到了西门方向短暂的骚动,但预定的火光信号却迟迟不见。
“少将军,情况不对啊!”一名千夫长不安道,“约定的时辰已过,宇文狼那边……”
贺兰沙也是心中打鼓。父亲计划周密,理应万无一失。难道出了岔子?
就在这时,前方斥候仓皇奔回:“少将军!不好了!西门外出现大量秦军骑兵!看旗号……是穆崇的京畿营主力!我们被包围了!”
贺兰沙脑中嗡的一声!穆崇的主力应该在北门或东门防守,怎么会出现在西门外的旷野上?!除非……他们早就知道自己会来!
“中计了!撤!快撤!”贺兰沙嘶声大吼。
然而为时已晚。四面八方亮起火把,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穆崇亲自率三千京畿营精骑,配合早已埋伏好的两千步卒,将贺兰沙部团团围住!
“贺兰沙!尔等叛逆,还不下马受死!”穆崇声如洪钟。
一场毫无悬念的围歼战在盛乐西门外展开。铁狼卫残部本就士气不高,又遭伏击,顿时大乱。贺兰沙拼死抵抗,身中数箭,最终被穆崇一槊挑于马下,生死不明。一千铁狼卫,全军覆没。
当西门外的喊杀声逐渐平息时,北门、东门的“勐烈攻城”也戛然而止。贺兰讷得知西门计划彻底失败、贺兰沙部被歼、宇文狼宇文狐兄弟就擒的消息后,脸色铁青,呆坐帐中,半晌无言。
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中心开花之计,在少年皇帝拓跋嗣与长孙崇、穆崇的将计就计、严密防备下,彻底破产。贺兰讷不仅折损了最后一点嫡系精锐,更让纥突邻等人见识到了盛乐朝廷的防备力量和少年天子的手段。
“退兵……暂退三十里。”贺兰讷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颓然下令。
第一次盛乐攻防,以贺兰讷的惨败告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丧子之痛、嫡系尽丧、威望扫地,已将贺兰讷逼到了绝路。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盛乐城头的血火暂时熄灭,但北魏内战的序幕,却已真正拉开。而远在洛阳的苻坚,在收到影狼关于盛乐之变的详细密报后,只是轻轻放下了茶盏,对侍立的苻宏与郭质澹然道:
“通知杨定,给长孙崇的第二批‘货’,可以加量了。另外,让太原那边,‘雷神杵’的改进,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