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起自塞外,卷着枯草与沙尘,掠过平城以北的荒原。贺兰部的老营驻扎在背风的河谷,毡帐如灰白色的蘑菇散布,牛羊被赶入简陋的围栏,一派过冬的景象。然而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牛皮大帐内,气氛却与这准备猫冬的时节截然相反。
帐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初冬的寒意。贺兰讷踞坐主位,面色比之前更加阴沉憔悴,但眼中那簇火焰却燃烧得愈发炽烈疯狂。下首坐着的不再是纥突邻等北魏部落首领,而是两个装束迥异的外族使者。
左首一人,身材粗壮,面庞宽大,高颧骨,细长眼,披着厚重的羊皮袄,头戴尖顶狐皮帽,正是柔然可汗郁久闾社仑派来的使者,名叫阿伏干。右首一人,矮壮敦实,满脸横肉,头发结成许多细辫,佩戴着骨饰,是高车首领斛律金麾下的勇士,名叫叱干。
帐内弥漫着烤羊肉和马奶酒的味道,但更浓的是一种彼此试探和算计的气息。
“贺兰大帅,”阿伏干操着生硬的鲜卑语,声音粗嘎,“我家大汗说了,帮你打盛乐,不是不行。但草原上的规矩,帮忙要有报酬。事成之后,平城以西,一直到黄河边的草场,要划给我们柔然放牧。还有,盛乐城里的财货、工匠、女人,我们要先挑三成。”
贺兰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叱干紧接着道:“我们高车要的不多。长城以南,桑干河两岸的河谷地,要给我们种地放羊。另外,听说盛乐有秦人传来的炼铁打刀的法子,这个,我们要一份。”
贺兰讷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冷厉地扫过两人:“两位的胃口,都不小啊。”
阿伏干咧嘴一笑,露出被马奶酒染黄的牙齿:“大帅的麻烦,也不小。凭你手里剩下的这几千人,想打回盛乐?怕是连平城都出不去吧?没有我们帮忙,你这个冬天,怕是都熬不过去。”
这话戳中了贺兰讷的痛处。西门惨败后,纥突邻等人虽然没立刻散伙,但也态度暧昧,率部在稍远的地方扎营,明显在观望。他贺兰部本部精锐损失殆尽,现在营中能战的,多是老弱和临时征召的牧民。若没有外援,别说反攻盛乐,就是自保都难。
“草场、财货,都可以商量。”贺兰讷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但工匠和秘法,不行。那些是立国的根本。你们要了去,我贺兰讷就算拿下盛乐,也是个空壳子,迟早被你们吞掉。”
叱干眼珠一转:“那就多给财货和牲口!翻倍!另外,事成之后,要立约,高车与贺兰部结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互通贸易。”
阿伏干也道:“我们柔然也可以立约。但草场必须给!”
贺兰讷心中盘算。引狼入室,必被反噬,这个道理他懂。但眼下已是绝境,没有柔然、高车的骑兵,他连复仇的资格都没有。至于将来……先拿下盛乐,除掉长孙崇和小皇帝再说。柔然、高车毕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办法周旋,甚至……让他们和长孙崇的残部,或者别的势力,先斗起来!
“好!”贺兰讷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就按两位说的!平城以西至黄河的草场归柔然,桑干河谷地归高车。财货牲口,破城之后,柔然、高车各先取三成,剩余我与各部再分!工匠秘法,不容染指。待我重掌盛乐,即刻与两部歃血为盟,约为兄弟!”
阿伏干和叱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贪婪与满意。
“既如此,”阿伏干举起酒碗,“等第一场大雪封路,南人行动不便之时,便是我们出兵之日!柔然三千铁骑,必为先锋!”
“高车两千勇士,愿附骥尾!”叱干也举起碗。
三只酒碗重重碰在一起,浑浊的酒液溅出。一场将给北魏带来更深重灾难的交易,就在这朔风凛冽的初冬,悄然达成。
盛乐城西,原属某位获罪贵族的别苑,如今被匆忙改建,挂上了“将作府”的匾额。院落不大,工匠也不多,只有从各处搜罗来的百余名铁匠、木匠、皮匠,甚至还有几个据说懂得“炼丹”的方士,鱼龙混杂。府内终日叮当作响,烟熏火燎,但进展缓慢。
长孙崇一身便服,皱着眉头,在一名老工匠的陪同下,巡视着几处热火朝天的工棚。一处工棚里,铁匠正按照秦人那种“新式弩机”的残图,尝试打造零件,但装配起来不是卡涩就是松动。另一处工棚,几个方士守着小炉子,摆弄着硝石、硫磺、木炭,试图配出能爆炸的“神火”,却屡屡失败,有一次还差点把棚子点着。
“大人,不是小的们不尽力。”老工匠满脸愁苦,“实在是……没有完整的图纸,没有熟练的工艺,光靠这点残缺的东西和猜想,太难了。您看这铁,冶炼的火候、锻打的次数、淬火的时机,差一点,做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秦人的东西,看着简单,里面门道深啊!”
长孙崇何尝不知?他感觉自己就像面对一座宝山,却只有一把锈钝的锄头,怎么也挖不开。更让他心烦的是,府库拨付的钱粮有限,招募的工匠良莠不齐,进展缓慢还事故频发,朝中已有不少非议,说他“靡费国帑,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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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人能做到,我们为何不能?”长孙崇沉声道,“继续试!钱粮不够,我再想办法。工匠不行,就去各地找!重金悬赏,凡有奇技者,皆可来投!”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越来越没底。秦人的技术优势,似乎不仅仅是几件器物,而是背后一整套他难以理解的体系和方法。
正烦恼间,一名亲随匆匆赶来,附耳低语几句。长孙崇脸色一变,匆匆离开将作府,回到大司马府密室。
密室中,一名风尘仆仆的商人模样的人正在等候,正是“张先生”。
“长孙大人,”张先生拱手,脸上带着一贯的神秘微笑,“我家主人听说大人开设‘将作府’,广纳贤才,特命在下再送上一份薄礼,或可解大人燃眉之急。”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匣,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军械,而是几卷写满字迹的绢帛,以及几个小巧的金属构件。
“这是……”长孙崇疑惑。
“这是一套‘标准度量衡器’的图纸和说明,以及几种基础工具的制作方法。”张先生解释道,“秦人之所以能批量制造精良军械,就在于他们推行了统一的‘标准’。所有工匠,都按同样的尺寸、同样的规格制作零件,最后才能严丝合缝地组装起来。这些,或许比一两件新式武器,对大人的‘将作府’更有长远用处。”
长孙崇心中一震,接过图纸仔细观看。上面详细标注了长度、重量、容积的标准单位,以及如何制作和校准基准器具。那些工具,虽然简单,却明显比目前工匠们随手制作的工具要精确得多。
“另外,”张先生又取出一个更小的布袋,倒出一些灰黑色的、略带金属光泽的粉末,“这是秦人称之为‘焦炭’的东西,是将石炭特殊烧制而成,用于炼铁,可得更坚韧之钢。不过制作危险,极易爆炸,大人若想尝试,务必小心。”
标准度量?焦炭炼钢?长孙崇感觉一扇新的大门在面前打开,虽然依旧朦胧,却看到了方向。他深深看了张先生一眼:“尊主人如此厚赠,究竟想要什么?”
张先生微微一笑:“还是之前那些。开通商路,减免税赋,以及……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促成北魏与吐蕃的友好。如今贺兰讷勾结柔然、高车,北疆动荡,我家主人的生意大受影响。唯有南北商路畅通,西域安稳,方是长久之计。”
长孙崇沉吟。贺兰讷引外族入关的消息,他已有所耳闻,正在核实。若真如此,北魏将面临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此时若能与吐蕃缓和关系,甚至结盟,至少能稳住西线。
“此事,本官会尽力向陛下进言。”长孙崇缓缓道,“至于商路税赋,待局势稍稳,亦可再议。尊主人的礼物,本官收下了,代我致谢。”
送走张先生,长孙崇看着桌上的图纸和焦炭样品,心中波澜起伏。这“张先生”及其背后主人,所谋甚大,且对秦人内部似乎极为了解。他们究竟是谁?真的是为了商路?还是另有所图?
但眼下,这些图纸和样品,确实是他最需要的东西。或许,这“将作府”的第一把火,就该从建立“标准”和尝试新法炼铁开始。
十月中,太原已落了几场小雪。格物院北疆分坊的“雷神一型”火炮定型工作基本完成,第一门量产型正在最后的组装调试。铸造工坊内,炉火日夜不熄,工匠们按照沉师傅和马钧制定的“标准工艺流程”和“检验规范”,小心翼翼地浇铸着第二门、第三门火炮的铜质炮身。墙上贴着巨大的工序图和注意事项,每个工匠都要学习背诵。
“炮身浇铸,关键在模具要干,铜水要纯,浇铸要稳,冷却要缓。”沉师傅沙哑着嗓子,对一群新招来的学徒反复强调,“差一丝,炮身就有砂眼、气泡、或者厚薄不均,那就是要命的瑕疵!都给我记牢了!”
另一边,葛老和马钧正带着另一批人,在更偏僻的“冶炼试验场”进行着危险的焦炭炼钢试验。有了上次炸炉的教训,他们新建的试验炉更加坚固,留有泄压孔,操作者也全副武装。
“石炭要先在窑里闷烧七日,隔绝空气,变成这种多孔、银灰色的‘焦炭’。”葛老指着新出窑的一批焦炭,“用它代替木炭,炉温能高很多,铁水里的杂质也更容易烧掉。但控制不好,就容易……‘砰’!”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马钧仔细记录着每一次投料比例、鼓风强度、冶炼时间的试验数据,虽然失败远多于成功,但偶尔得到的一小炉品质明显优于以往的生铁,就足以让他们兴奋不已。
裴嶷定期前来巡视,看到火炮量产有序推进,焦炭炼钢虽艰难却有进展,心中稍安。但他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随着冬日渐深,边境贸易和人员流动减少,来自北魏的谍报也稀疏起来。贺兰讷退到北边老营后,便没了大动静,但这平静,反而让他不安。
“赵虔的实验营,冬训不能停。”裴嶷对苻晖道,“尤其要演练雪地、夜间、以及火炮协同作战的新战法。我总觉得,贺兰讷不会就这么算了。还有那个‘张先生’给长孙崇送的东西……杨定将军那边,到底在谋划什么?”
苻晖点头:“已命赵虔加强雪地机动和隐蔽训练。至于杨定……”他摇摇头,“陛下的密旨,只让我等配合,不必多问。想必自有深意。”
两人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那里是北魏,是贺兰讷,是柔然高车,是未知的变数。
十月末,洛阳。
关于贺兰讷勾结柔然高车、长孙崇设立将作府并获“神秘资助”、太原火炮量产及焦炭炼钢进展的详细报告,尽数呈于苻坚案头。
“贺兰讷真是疯了。”苻宏语气沉重,“引柔然高车南下,北疆百姓又要遭殃了。父皇,我们是否要提前增兵雁门、代郡,以防不测?”
郭质道:“柔然高车若真大举南下,首要目标是贺兰讷许诺的草场和盛乐,未必会立刻与我大秦冲突。但唇亡齿寒,不得不防。老臣以为,可令北疆各军加强戒备,储备粮草军械,但不必大规模调动,以免刺激各方。”
苻坚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看着影狼送来的、关于“张先生”与长孙崇第二次接触的密报,尤其是那“标准度量衡”图纸和“焦炭”样品。
“杨定这一手……高明。”苻坚放下密报,眼中露出赞许,“给长孙崇指明方向,却不给现成答案。标准度量是工业化的基石,焦炭炼钢是冶铁技术的飞跃。这两样东西,足够长孙崇的将作府摸索很久,也能真正帮北魏打下一点技术底子。但这点底子,和我们相比,还差得远。”
他看向苻宏和郭质:“贺兰讷引外族,是自掘坟墓,但也会让北魏更乱,消耗更大。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介入,而是确保这场乱子,不会蔓延到我大秦境内,并且要让它消耗得足够久。”
“传旨:北疆苻晖、裴嶷,严守防线,警惕柔然高车游骑渗透,但不可主动越境挑衅。若遇小股袭扰,坚决打击;若遇大队,固守待援。太原军器监,在保证质量前提下,加快火炮及新式军械生产。实验营新战法,尤其要注重应对骑兵集群冲锋。”
“凉州杨定,依计行事,对长孙崇的‘帮助’可继续,但要控制节奏和内容。西线加强对吐蕃的监视,若其有异动,可示之以威。”
“另外,”苻坚沉吟片刻,“让影狼在盛乐的人,找机会给那位小皇帝透点风,不用太明白,暗示即可,就说贺兰讷以割让国土为代价,引柔然高车为援。看看这位小皇帝,会如何应对这内外交困的局面。”
“臣遵旨。”
旨意传出,帝国的战争机器在冬日里继续低沉而高效地运转。北疆的士卒在寒风中操练,太原的工匠在炉火前挥汗,洛阳的中枢在烛光下谋划。
而在更北的草原上,贺兰讷正等待着第一场足以掩盖一切踪迹的大雪。柔然和高车的骑兵,也在各自的营地里磨刀喂马,贪婪的目光望向南方温暖的草场和传闻中富庶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