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天气依然很热。
太原城西山谷,实验营驻地。
营地规模已比一月前扩大近倍,营帐整齐如棋盘,新开辟的训练场上尘土飞扬。一千五百名将士正按新编练的“混合战术小队”进行协同演练。每队百人,标配二十名弩手,配备改良臂张弩及新式连环弩、三十名刀盾手、二十名长枪手、十名炮兵,操作轻型旋风炮、十名工兵,携带工械及掌心雷、十名骑兵,负责侦察、联络、追击。
赵虔立在高处的指挥台上,手持两面令旗,神情冷峻。沉师傅、马钧、苏弘等人在旁记录观察,不时低声交流。
“弩队前置,五十步抛射!炮队,目标左翼假人阵,散弹一发!”赵虔挥动红旗。
令下,弩手迅速前出,在刀盾手掩护下快速射击。后方,两架轻型旋风炮调整角度,装填碎石散弹。
“放!”
石弹呼啸而出,在假想敌阵中炸开一片烟尘。
“工兵,埋设绊索、铁蒺藜!火箭车,正前方一百五十步,齐射准备!”
苏弘亲自指挥的一辆改进型火箭车被推到阵前。车身加装了可拆卸的挡板,发射架改为可调节俯仰角度,箭匣也改成模块化,装填速度更快。
“点火!”
“嗤嗤嗤——咻!”
二十四支新式火箭,加装稳定尾翼,采用颗粒火药拖着比以往更笔直、更尖锐的尾迹,扑向目标区域!虽然落点仍有散布,但明显比之前集中,且爆炸火光更加耀眼!
“骑兵两翼迂回!刀盾手、长枪手,缓步推进!注意队形,保持间距!”
整个演练过程行云流水,各兵种配合渐趋默契。尤其是新编入的工兵小队,在模拟防御时快速布设障碍,进攻时用特制长竿挑开敌方简易工事,作用凸显。
演练结束,赵虔召集各队队正讲评。
“弩队抛射时机把握不错,但自由射击时仍有误伤风险,需加强旗语口令训练。炮队移动和架设速度有提升,但夜间或恶劣天气下的操作还要练。火箭车齐射效果改善,但发射后烟雾火光依然明显,护卫必须第一时间掩护转移……”
他一一指出问题,各队正认真记录。这时,一匹快马疾驰入营,传令兵高喊:“赵将军!苻镇守、裴宣抚急令!命实验营即刻抽调最精锐的五百人,携带最新装备,两个时辰内赶至府衙听命!”
赵虔心中一凛,知道必有重大军情。
太原府衙,气氛肃杀。
苻晖一身戎装,指着墙上的北疆地图:“三个时辰前,雁门关守将急报,关外烽燧发现异常。平日只在百里外游弋的北魏游骑,今日突然前出至五十里内,且队形密集,似在掩护后方什么动作。更可疑的是,据逃回的牧民说,昨夜听到平城方向有大队兵马调动的声响。”
裴嶷接口道:“贺兰讷在盛乐朝堂争权失利,必不甘心。他很可能以‘巡边’或‘演练’为名,调动平城驻军向南压迫,一则试探我军反应,二则或许想制造摩擦,以战功巩固其地位。”
赵虔抱拳:“末将愿率实验营精锐前出侦察,查明魏军动向!”
苻晖点头:“正有此意。你带五百人,轻装简从,多带弩炮和掌心雷,但火箭车目标太大,此次不带。任务有三:一,查明魏军此次前出的规模、意图、主将;二,若其小股挑衅,可酌情打击,挫其锐气;三,若遇其大队,不可恋战,立刻撤回,沿途布设疑阵阻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记住,你们是眼睛,是探针,不是拳头。我要的是情报,不是硬拼。”
“末将明白!”
两个时辰后,五百名实验营精锐,携带二十架轻弩、五架轻型旋风炮、三百枚新式掌心雷,以及三日干粮,悄然出太原北门,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七月初五,白登山以南二十里,一处名为“野狐岭”的丘陵地带。
赵虔将部队隐蔽在岭背的密林中,派出三组斥候前出侦察。午后,斥候带回消息:东北方向十里外,发现北魏骑兵约八百人,正沿谷道向南慢行,队形松散,似在搜寻什么。打的是贺兰部的狼头旗。
“八百骑……不像是大规模入侵的前锋。”赵虔沉吟,“倒像是贺兰讷派出来‘狩猎’的,目标可能是我们的巡边小队,也可能是附近的村寨,想捞点功劳回去。”
他略一思索,下令:“弩队、炮队占据岭上制高点,工兵在谷道两侧布设绊索和简易陷坑。刀盾手、长枪手埋伏于岭腰灌木后。骑兵待命。放他们进来,打他个措手不及,然后快速撤离,不留痕迹。”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将士们无声行动,如同潜伏的狼群。
一个时辰后,北魏骑兵果然进入了野狐岭谷道。他们毫无戒备,甚至有人大声谈笑,显然不认为在距离雁门关还有数十里的地方会遇到成建制的秦军。
当先头约两百骑完全进入伏击圈时——
“嘣!嘣!嘣!”
岭上突然响起机弩发射的闷响!数十支弩箭带着尖啸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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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魏军惊呼,人仰马翻!
“炮队,放!”
五架早已调整好角度的轻型旋风炮同时激发,装填的不是石弹,而是混合了碎瓷片和少量火药的“霰弹”!爆炸声虽不如掌心雷剧烈,但破片覆盖面更广,顿时在魏军队列中掀起一片血雨!
“绊索!”工兵拉动绳索,预先埋设在浅土下的绳索突然弹起,绊倒数匹战马!
“杀!”赵虔挥刀跃出,刀盾手、长枪手从两侧勐冲而下,将混乱的魏军分割包围!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实验营将士配合默契,弩手持续压制,步卒勐打勐冲,工兵甚至用特制的长竿挑翻落马的魏军骑兵。魏军措手不及,瞬间死伤过百,队形大乱。
然而,这支魏军毕竟是贺兰部精锐,最初的慌乱后,一名千夫长模样的将领怒吼着收拢残兵,试图向岭外突围。
赵虔见初步目的已达到,且对方兵力仍占优,不宜久战,立刻下令:“交替掩护,撤!工兵,投放烟雷!”
几名工兵点燃特制的烟雾弹,混合湿草、硫磺、硝石,投掷出去。浓密呛人的白烟瞬间弥漫谷道,遮蔽视线。
实验营将士且战且退,迅速脱离接触,消失在岭后山林中。
那名魏军千夫长驱散烟雾后,只看到满地己方尸骸和狼藉,秦军已不见踪影。他气得暴跳如雷,却也不敢深入追击——天知道还有多少埋伏。
此战,实验营以轻伤十二人的代价,毙伤魏军一百七十余人,缴获战马三十余匹。更重要的是,从俘虏口中得知,此次出动的确实是贺兰讷麾下的一部,任务是“扫清关外五十里内的秦军耳目”,为后续可能的“大动作”做准备。
几乎在野狐岭战斗发生的同时,盛乐,长孙崇府邸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长孙崇阴沉的面容。他对面坐着一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自称“张先生”,来自凉州。
“张先生,你所言‘合作’,具体何意?”长孙崇声音冷淡。
张先生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摊开,上面竟是一幅太原军器监外围的简略布局图,以及几种军械的粗糙草图。
“长孙大人请看,”张先生手指点着图,“这是我们在太原的人,花费重金、冒着性命危险弄到的。虽然只是外围和零星信息,但足以证明,秦人在军工上的投入和进展,远超贵国想象。”
长孙崇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你为何要帮我北魏?”
“不是帮北魏,是帮我们自己。”张先生压低声音,“我家主人,乃凉州大族,与杨定素有旧怨。更关键的是,我家主人的生意,需要通往西域的商路绝对畅通。而如今,吐蕃在祁连山口陈兵,秦廷态度暧昧,商路时通时断,损失巨大。”
他身体前倾:“若北魏能重新强大,在西线牵制甚至压制秦人,对我家主人的生意,对西域商路的稳定,都有莫大好处。此所谓合则两利。”
长孙崇冷笑:“空口无凭。你能给我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张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盒,打开,里面是几颗灰黑色、米粒大小的颗粒:“这是秦人新式火药的一部分样品,以及……其大概的配比范围。虽然不全,但足以让贵国的工匠少走许多弯路。”
他又取出一份清单:“此外,我家主人愿意以市价七成,向北魏出售一批上好的河西精铁、皮革,以及……通往吐蕃的密道路线图。只要长孙大人,能在朝中推动与我家主人的‘互市’,并确保商路安全。”
长孙崇盯着那铜盒和清单,心跳加速。火药样品!精铁皮革!吐蕃密道!每一样都是他此刻急需的!若能拿到这些,他在与贺兰讷的争斗中将增添重重筹码!
但他深知与虎谋皮的危险。这“张先生”背后势力不明,所求绝非普通商路利益那么简单。
“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长孙崇缓缓道。
“当然。”张先生收起东西,起身,“三日后,我会再来。希望那时,能与大人达成共识。”
送走张先生,长孙崇独坐密室,心潮起伏。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是秦人或杨定的阴谋。但巨大的诱惑和紧迫的形势,又让他难以拒绝。
“贺兰讷已在调兵,若让他再立战功……”长孙崇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决绝,“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即便有毒,只要能解眼前之渴,也顾不得了!”
野狐岭战报与影狼关于“张先生”与长孙崇秘密接触的密报,先后送达洛阳。
紫宸殿内,苻坚看罢,将两份情报递给苻宏与郭质。
“野狐岭小胜,实验营表现可圈可点,新战术初显威力。”苻宏分析道,“然贺兰讷遣兵试探,说明其南犯之心已急。儿臣以为,当令北疆全线加强戒备,尤其雁门、代郡方向。”
郭质则更关注另一份密报:“这‘张先生’,必是杨定将军所遣。以商利、军资为饵,诱使长孙崇与贺兰讷内斗加剧,此计甚妙。然老臣担心,若真让北魏获得部分火药线索,恐遗祸将来。”
苻坚澹澹一笑:“葛老他们不是有淘汰的旧配方吗?让杨定给的,就是那些不稳定的次品。至于精铁皮革,给些质量中下的无妨。关键是要让长孙崇觉得有利可图,让他有底气去和贺兰讷争。他们斗得越凶,我们时间越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疆:“传旨苻晖、裴嶷,嘉奖实验营,令其总结经验,继续改进战法。北疆各军,提高警惕,但暂不主动扩大事态。我们要让贺兰讷觉得,秦军只是依城固守,不敢野战。让他胆子再大一点……”
“父皇是想诱敌深入?”
“不是诱敌深入,是诱敌攻坚。”苻坚目光冷冽,“贺兰讷若真想立威,必选一个够分量的目标强攻。雁门关固若金汤,他不会硬碰。那最可能的目标就是……”
他的手指,点在太原城西北一百二十里处的一个地名上。
“楼烦关。”苻宏脱口而出。
“不错。”苻坚点头,“楼烦关是太原西北门户,地势虽险,但关城相对老旧,守军不多。若贺兰讷集中兵力突袭此处,一旦得手,便可直逼太原,震动北疆。他一定会动心。”
郭质忧虑:“楼烦关若失,太原危矣!”
“所以,我们要让它变成贺兰讷的坟场。”苻坚语气平静,却带着森然杀意,“命苻晖,秘密向楼烦关增派精兵,补充军械,尤其是实验营的新式装备。关外险要处,多设伏兵、暗堡、陷阱。他要来,就让他撞个头破血流!”
“陛下圣明!”
旨意迅速发出。北疆的战争机器,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加速运转。
而在盛乐,长孙崇经过三日煎熬,最终决定与“张先生”合作。他需要那些军资来武装自己的部曲,需要那条可能存在的“吐蕃密道”作为将来万一失败后的退路,更需要火药线索来向小皇帝和朝臣证明,他长孙崇,才是能带领北魏对抗秦人新威胁的能臣。
一场由杨定策划、苻坚默许的“资敌”戏码悄然上演。而真正的杀招,则隐藏在楼烦关的崇山峻岭之中。
盛夏的烈日炙烤着大地,而比烈日更灼热的,是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野心,以及那越来越近的、血与火的碰撞。
砺刃已成,只待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