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二,子时三刻。
北魏,盛乐皇宫,紫宸殿后寝宫。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沉水香也无法掩盖的血腥气,弥漫在宽阔却压抑的寝殿中。数十盏铜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更映出榻上那人面如金纸的灰败。拓跋珪,这位年仅三十二岁便横扫草原、定都立国、却在晋阳城下遭遇重创的北魏开国皇帝,此刻已到了生命尽头。
肺腑间撕裂般的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拓跋珪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白登山下纵马驰骋的少年,看到了贺兰部营帐中母亲担忧的眼神,看到了登基时百官跪拜的盛景,也看到了晋阳城头那一道刺目的火光和穿透胸膛的剧痛……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努力想抬起手,却只引得一阵猛烈的咳嗽,绢帕上再次晕开刺目的鲜红。
“陛下!”跪在榻前的皇后慕容氏泪如雨下,十三岁的太子拓跋嗣紧紧攥着父亲冰凉的手,嘴唇抿得发白,眼中既有恐惧,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
“传……传贺兰讷、长孙崇、穆崇……”拓跋珪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肺叶里挤出来,“还有……阳平王……”
内侍慌忙领命而去。
等待的间隙,拓跋珪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自己的长子。这个他十九岁时生下的儿子,眉眼间已有了几分他的轮廓,却还未脱少年的稚气。
“嗣儿……”拓跋珪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父皇,儿臣在。”拓跋嗣俯身靠近,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怕吗?”
拓跋嗣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低声说:“怕父皇离开,但……不怕当皇帝。”
拓跋珪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欣慰,也带着无尽苦涩:“好……这才是我拓跋珪的儿子。记住……这天下,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但坐天下光靠刀不够……”
他喘了几口,积聚着力气:“秦人……苻坚是劲敌。他们的新政新器你要看明白学其长,破其短……不可一味蛮干……”
“儿臣谨记。”
“贺兰讷……”拓跋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是他的舅舅,也是他最倚重又最忌惮的部落首领,“可用,但不可信,他野心太大……长孙崇年轻,但沉稳,其父长孙嵩是忠臣……穆崇勇勐,可掌兵……要让他们……互相制衡……”
他忽然抓住拓跋嗣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尽快……长大,握紧权柄……别让任何人把你当孩子……”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鲜血从嘴角溢出。慕容皇后哭着为他擦拭。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贺兰讷、长孙崇、穆崇,以及年迈的阳平王拓跋仪,四人匆匆入内,跪倒在榻前。
拓跋珪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四人。贺兰讷面色凝重,但眼中深藏精光;长孙崇眼眶微红,神情恭肃;穆崇面带悲戚,难掩武将的直率;拓跋仪则老泪纵横,是真心哀痛。
“朕……不行了。”拓跋珪开门见山,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嗣,继大统。尔等四人……辅政。”
贺兰讷勐地抬头:“陛下!臣等必竭尽全力辅左新君,安定社稷!”
拓跋珪却盯着他:“贺兰讷……你部三万铁骑,是国之利器……朕命你,驻守平城,屏障南疆……非诏不得擅离。”
贺兰讷心中一凛,这是明升暗降,将他最精锐的力量限制在平城前线,远离盛乐中枢!但他脸上毫无异色,重重叩首:“臣领旨!必以死守土,不负陛下重托!”
“长孙崇。”拓跋珪看向年轻的重臣之子,“你……继任大司马,掌盛乐禁军及中枢军务调度……与贺兰讷……协调边备。”
长孙崇心头剧震,这是将制衡贺兰讷的重任压在了他肩上!他伏地哽咽:“臣……万死不辞!”
“穆崇,你为车骑将军,总领京畿及周边诸军,护卫新君与都城。”
“臣遵旨!”
最后,拓跋珪看向拓跋仪:“皇叔……你为太傅,教导嗣儿……主持朝议”
拓跋仪老泪纵横:“老臣……遵命。”
分派完毕,拓跋珪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喘息越来越急促,目光却越发锐利,死死盯着贺兰讷:“舅舅……朕将嗣儿……和这北魏江山……托付给你了……莫负朕……”
贺兰讷以头抢地,声音哽咽:“陛下!老臣对天发誓,必忠心辅左新君,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誓言铿锵,但在场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誓言在权力面前,何等脆弱。
拓跋珪似乎满意了,他缓缓闭上眼睛,最后的气息如游丝般微弱:“都……退下吧,朕……和嗣儿……说几句话……”
四人叩首,缓缓退出寝殿,各怀心思。
殿内只剩下拓跋珪父子与皇后。拓跋珪用尽最后力气,对拓跋嗣低语,声音几不可闻:“记住……盛乐的刀,在穆崇手里……平城的刀,在贺兰讷手里……你要做的……是握住刀柄的那个人……长孙崇……可为你臂助……但最终……要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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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一枚黑色虎符,塞进拓跋嗣手中:“这是……直领三千‘黑狼卫’的虎符……只听命于皇帝……关键时刻……可保命……”
拓跋嗣紧紧握住那枚还带着父亲体温的虎符,泪水终于滑落:“父皇……”
“别哭……”拓跋珪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神开始涣散,最后的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仿佛透过那里,看向了草原的苍穹,喃喃吐出最后的话语,“朕这一生……不服啊……”
寅时初,北魏皇帝拓跋珪,驾崩于盛乐紫宸殿,年仅三十二岁。
三日后,国丧期间,第一次正式的辅政会议在偏殿举行。
十三岁的拓跋嗣坐在御座上,身着素白孝服,腰杆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下方,贺兰讷、长孙崇、穆崇、拓跋仪分坐两侧,其余重臣跪坐其后。
贺兰讷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陛下新丧,国失柱石。然大敌在南,秦人虎视,尤以妖火邪器屡犯边陲。当此危局,军政号令贵乎专一。老臣受先帝重托,驻守平城,愿总摄南疆诸军,统一调度,以抗秦患!”
这话与三日前拓跋珪临终“非诏不得擅离”的旨意,已公然背道而驰!
长孙崇立刻出列,朗声道:“贺兰大人此言差矣!先帝遗命分明:贺兰大人镇守平城,穆大人护卫京畿,下官协理中枢军务。各有职司,相辅相成。总摄北疆军权,与制不合,亦非先帝本意!”
贺兰讷冷笑:“长孙大人年轻,只知照本宣科,岂知兵凶战危?秦人新器凶猛,白登、狼脊岭之败,太原细作网被连根拔起,皆因我军各自为战,指挥不一!若再如此,下次丢的就不是几个探子,而是雁门关,是平城!”
纥突邻等部落首领立刻附和:“贺兰大人所言极是!大敌当前,当行权宜之计!”
穆崇皱眉道:“纵然需统一指挥,也当时由辅政共议,推举贤能,奏请陛下圣裁。贺兰大人自荐,于礼不合,亦难服众。”
“礼?服众?”贺兰讷猛地站起,须发微张,“先帝在时,老夫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先帝尸骨未寒,秦人磨刀霍霍,尔等却在此大谈礼法!莫非真要等秦人铁骑踏破边关,才知悔恨?!”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支持贺兰讷的将领手按刀柄,长孙崇、穆崇一系的人也面色不善。
“够了。”一直沉默的拓跋嗣忽然开口。声音尚带少年清稚,却异常平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身上。
拓跋嗣目光缓缓扫过贺兰讷,平静道:“贺兰外祖劳苦功高,朕深知。父皇临终亦嘱朕倚重外祖,守御南疆。”
贺兰讷面色稍缓。
然而拓跋嗣话锋一转:“然父皇遗命,乃金科玉律,朕初登大宝,不敢轻改。平城乃国之北门,至关重要,外祖镇守,朕心安。至于南疆诸军协调之事……”
他看向拓跋仪:“太傅,依祖制,当如何?”
拓跋仪心中暗赞少年皇帝应对得体,忙道:“回陛下,依制,重大军务可由辅政大臣共议,拟定方略,奏请陛下裁决。或可设‘南疆军务协调使’一职,由辅政共推,专司联络调度,然各军统属不变。”
这提议巧妙地将“总摄军权”降格为“协调联络”,既回应了贺兰讷的诉求,又未打破权力平衡。
贺兰讷眼神阴鸷地盯着拓跋嗣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重新坐下:“陛下天资聪颖,老臣欣慰!太傅之议甚妥!那便请诸位,好好‘共推’这协调使人选!老臣,拭目以待!”
他特意在“共推”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长孙崇和穆崇,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会议在不冷不热的气氛中结束。走出殿外,贺兰讷与纥突邻等人扬长而去,毫不掩饰其嚣张。
长孙崇与穆崇并肩而行,面色凝重。
“贺兰讷已撕破脸了。”穆崇低声道,“所谓协调使,他必志在必得。若让他拿到名义,以其势力,架空你我,掌控边军,易如反掌。”
长孙崇点头:“陛下年幼,却非庸懦。今日应对,已见锋芒。我等当谨遵先帝遗命,竭力辅左,制衡贺兰氏。只是……”他望向北方,“秦人那边,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兵来将挡。”穆崇握紧刀柄,“盛乐有我在,乱不了。”
两人相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心,也看到沉重如山的压力。
几乎在同一日,太原军器监的火器总装工坊内,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
试验场上,三枚内壁涂有蜂蜡松香混合膜、并带有螺旋纹路的改进型“掌心雷”被连续投出。
“轰!”“轰!”“轰!”
三声爆响几乎连成一片,火光耀眼,破片深深嵌入五十步外的包铁木靶!最令人振奋的是,没有一枚哑火!
“成了!”沉师傅激动地一拍大腿。马钧和葛老也露出笑容。
连续二十天的反复试验,调整蜡油配比,改进浇铸工艺,终于解决了防潮和结合度问题。新一批三百枚改进型掌心雷即将下线,送往实验营测试。
而在洛阳,收到拓跋珪死讯及盛乐朝争详细情报的苻坚,正与重臣商议。
“拓跋嗣十三岁,非无知幼童,观其应对贺兰讷,初显主见。”郭质分析道,“然主少国疑,权臣跋扈,北魏内斗必愈演愈烈。此确是我巩固北疆之良机。”
苻宏道:“父皇,儿臣以为,我可外示缓和,内紧备战。明面上可遣使往盛乐吊唁,稍释其疑;暗地里令苻晖、裴嶷加速整军备械,实验营可扩至一千五百人,新器加大产量。待其内斗消耗,或贺兰讷真敢南侵时,我可予其迎头痛击。”
苻坚颔首:“可。传旨苻晖、裴嶷,北疆转入二级戒备。军器生产提速,实验营扩编。另,命影狼加大对盛乐各派的渗透,尤其注意贺兰讷与长孙崇的矛盾。必要时,可添柴加火。”
他目光深邃:“贺兰讷若真掌权,为立威必急于南犯。我要让他的第一刀,就砍在最硬的铁板上,崩断他的牙!”
“陛下圣明!”
夜色渐深,盛乐皇宫内,少年皇帝拓跋嗣独自站在先帝灵前,手握那枚黑色虎符,望着跳跃的烛火,轻声自语:“父皇,您看着吧。这北魏江山,儿臣会守住。那些魑魅魍魉,儿臣也会……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烛火噼啪,映亮他眼中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与决绝。
而在平城,贺兰讷的大帐内,一场秘密军议正在进行。帐壁上悬挂的,赫然是一幅标注详细的雁门关至太原防线图。
南北两座都城,两个帝国,新旧两代君主,都在这个多事之夏,悄然绷紧了弓弦。帝星陨落的余晖尚未散尽,更大的风暴已在黑暗中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