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天气正炎热。
平城，贺兰部大营。
牛皮大帐内，贺兰讷踞坐于虎皮垫上，面前摊开着数张羊皮地图。帐下站着数名心腹将领，以及刚从野狐岭败退回的千夫长贺拔野，后者肩臂缠着麻布，脸色灰败。
“废物！”贺兰讷猛地一拍桌案，“八百精锐，被秦军几百步卒埋伏，折损近两百人，连对手的旗号都没看清楚？！”
贺拔野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大帅息怒！秦人狡诈，埋伏在山岭两侧，弩箭犀利，还有会炸的炮石……弟兄们猝不及防……”
“会炸的炮石？”贺兰讷眼中精光一闪，“和晋阳城头、白登遇到的一样？”
“有些像，但更小，数量更多，炸开时碎片横飞……”
贺兰讷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大北疆地图前，手指划过雁门关至太原一线：“苻晖、裴嶷……看来他们在太原没闲着。”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野狐岭这一仗，虽是小挫，却也探出些东西。秦人的新军械，已经开始装备小股部队，用于野战突袭。”
“大帅，”一名将领迟疑道，“秦人既有新器之利，我军若贸然南下，恐……”
“恐什么？”贺兰讷冷笑，“新器再利，也要看谁用，用在哪儿！野狐岭是山地埋伏，他们占了地利。若是开阔草原，我大魏铁骑冲锋，那些弩炮能挡得住几时？”
他走回座前，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秦人以为守住雁门关，太原就高枕无忧。却忘了，太原西北还有个楼烦关！”
众将目光汇聚。楼烦关位于太原西北一百二十里，是汾水上游的重要隘口，关城建于两山之间，扼守通往太原盆地的要道。此关虽险，但城墙老旧，驻军常年不足两千。
“楼烦关守将王据，平庸之辈，关内守军多为老弱。”贺兰讷眼中闪烁着野心，“我若亲率一万精骑，以雷霆之势突袭楼烦，破关之后，一日便可兵临太原城下！到那时，苻晖是救雁门，还是救太原？裴嶷那些新政工坊，又能搬到哪里去？”
“大帅英明！”众将振奋。
贺兰讷却抬手：“但此事，不能以我的名义做。”
他一指贺拔野：“你，戴罪立功。给你三千骑，五日内，以‘追剿马匪、搜寻逃奴’为名，在楼烦关以北百里内活动，制造混乱，吸引秦军注意。”
又点另一名将领：“秃发乌孤，你率本部两千骑，秘密东移至句注山北麓潜伏，切断楼烦与雁门之间的山路联系。”
最后，他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儿子贺兰鲁：“鲁儿，你率五千本部最精锐的‘铁狼卫’，携带攻城器械，三日后夜间出发，绕道西侧山间古道，直扑楼烦关！我会亲率三千骑在后接应。记住，要快！要狠！关破之后，不要恋战劫掠，立刻向太原方向穿插，做出直捣黄龙的架势！”
分派完毕，贺兰讷环视众人，声音森冷：“此战，关乎我贺兰部荣辱，更关乎诸位前程。胜了，平城乃至盛乐，都要看我们的脸色！败了……哼，草原上，没有败军之将的位置。都明白吗？”
“谨遵大帅号令！”众将轰然应诺。
七月十八，楼烦关。
关城建于两山夹峙的狭窄谷口，城墙依山势而建，虽显老旧，但地势险要。守将王据年过四旬，身材微胖，此刻正沿着城墙巡视，眉头紧锁。他刚接到太原传来的命令，要求加强戒备，整修工事，补充军械。尤其提到，近日可能有北魏游骑在关外活动，需严加防范。
“将军，关外三十里，赵家堡派人来报，说有不明骑兵出没，掳走了几十头羊。”一名副将匆匆来报。
王据心中一紧：“多少人？打什么旗号？”
“约三四百骑，没打旗号，但看装束像是贺兰部的人。他们只在堡外劫掠，未攻堡寨。”
王据略松一口气：“看来又是来打草谷的。传令各烽燧加强了望，关外十里内加派游骑巡逻。还有，太原送来的那批新军械到了没？”
“到了！弩五十张，掌心雷两百枚，还有两位从太原军器监来的匠师，说是指导使用和维护。”
王据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那新式掌心雷的威力他见识过，守城时居高临下投掷，威力惊人。有这些东西在手，守住楼烦关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他望着关外苍茫的群山，喃喃道：“贺兰讷……你可别真来啃我这块硬骨头……”
同一日，盛乐，长孙崇密室。
“张先生”再次登门，此次带来的是一小箱经过初步提纯的硝石和硫磺样品，以及一份更为详细的“秦军新式弩机构造简图”。
长孙崇仔细查验着样品，又对着图纸看了半晌，眼中难掩兴奋：“不错！这些硝石纯度远胜我方所用！这弩机图纸……虽不完整，但关键部位构造新颖，大有启发！”
张先生微笑道：“长孙大人满意就好。精铁五百斤、上等牛皮两百张，已运至平城以西五十里的‘黑水集’，大人可派人凭此信物提取。”他递过半枚铜符，“至于吐蕃密道的地图……待下次交易时，定当奉上。”
长孙崇接过铜符，沉吟道：“张先生如此厚赠，不知需要长孙某做些什么？”
“很简单。”张先生压低声音，“请大人在朝中推动，准许我主人在平城开设货栈，收购毛皮、牲畜，并运入茶叶、丝绸、铁器。税赋方面……希望能按边境五市旧例，再减两成。此外，若有可能，请大人在陛下面前，提及吐蕃愿与北魏结好，共御强秦之意。”
长孙崇心中了然。这“张先生”背后之人，所图绝非寻常商利，而是想打通北魏与吐蕃的联络渠道，甚至可能涉及三国之间的战略博弈。
“开设货栈、减免税赋，长孙某可尽力周旋。但结好吐蕃之事……事关国策，需从长计议。”长孙崇谨慎答道。
“无妨，大人只需递个话，成与不成，皆看天意。”张先生起身，拱手告辞，“十日之后，在下会带来密道地图，以及……一批秦人正在试制的‘铁壳雷’残骸样品。”
长孙崇眼睛猛地睁大：“铁壳雷？！”
“正是。据说威力远胜陶罐雷，只是极不稳定，秦人也未完全掌握。”张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送走张先生，长孙崇在密室中踱步，心潮澎湃。铁壳雷样品！若能到手，交给工匠拆解研究，北魏的火器进展必将大大加快！到那时，他在朝中的分量，他对抗贺兰讷的资本……
“来人！”他唤来心腹，“立刻派人去黑水集，将精铁牛皮秘密运回，分发给我们的人，加紧打造兵器甲胃。另外，挑选几个机灵的工匠，准备好，十日后……有重要的东西要他们看。”
“是！”
七月二十，太原府衙。
苻晖、裴嶷、赵虔三人正对着一份刚由游骑拼死送回的密报。密报来自潜伏在平城附近的影狼暗桩，简要提及贺兰讷近日频繁调兵，其子贺兰鲁所部精锐去向不明，平城以西的“铁狼卫”大营已空。
“贺兰鲁的五千铁狼卫不见了……”苻晖手指敲击着地图，“贺拔野的三千骑在楼烦关以北活动，秃发乌孤的两千骑移向了句注山……贺兰讷自己还剩三千骑在平城。他想干什么？”
裴嶷沉思道：“声东击西？贺拔野在楼烦关北制造动静，吸引我军注意；秃发乌孤切断楼烦与雁门联系；贺兰鲁的精锐……难道是偷袭楼烦关？”
赵虔点头：“极有可能！楼烦关险要但守军薄弱，若被精锐突袭，一旦失守，北魏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太原侧后。届时我军主力被牵制在雁门，回救不及，太原危矣！”
苻晖眼中寒光一闪：“好个贺兰讷，打得好算盘！传令——”
他迅速下令：“雁门关守军，加强戒备，但不可妄动。命代郡守军派出三千骑，做出向句注山方向移动的态势，牵制秃发乌孤。赵虔！”
“末将在！”
“你率实验营全部一千五百人，携带所有新式军械，即刻秘密增援楼烦关！记住，昼伏夜行，隐蔽踪迹，到了楼烦关也不要大张旗鼓，藏于关内或附近山中。若贺兰鲁真来攻城，我要你配合王据，把他那五千铁狼卫，全给我埋在山谷里！”
“得令！”
“裴宣抚，”苻晖转向裴嶷，“太原城防和四乡警戒，就交给你了。流民青壮可临时编组，协助守城。军器监加快生产，尤其是掌心雷和弩箭。”
裴嶷肃然：“镇守使放心，城在人在。”
命令下达，整个太原军政体系如同精密的机械，高速运转起来。实验营在赵虔率领下，于当夜悄然出城，借着夜色和熟悉的山路，向楼烦关方向疾行。
七月廿二，洛阳。
苻坚同时收到了苻晖关于北疆局势判断及应对的奏报，以及杨定关于“张先生”与长孙崇第二次接触的密报。
“贺兰讷果然选了楼烦关。”苻坚对苻宏和郭质道，“苻晖应对得当，实验营这一千五百人，加上新式军械，守住楼烦关应当无虞。若能重创贺兰鲁部，则贺兰讷元气大伤，北魏内斗将更趋激烈。”
苻宏道：“父皇，是否要命令幽州、代郡方向，也适当做出策应姿态，给贺兰讷施加更大压力？”
“不必。”苻坚摇头，“压力太大，贺兰讷可能缩回去。要让他觉得，楼烦关唾手可得，只是王据运气好，恰逢我军换防增援。这样，他才会不甘心，才会继续投入，才会摔得更狠。”
他看向杨定的密报：“至于长孙崇这边……杨定这步棋走得妙。铁壳雷残骸……呵呵，天工阁那些试爆失败的废品，总算有了去处。”
郭质有些担忧：“陛下，若真让北魏工匠从中有所得，恐养虎为患。”
“郭卿放心。”苻坚澹然道，“葛老他们早就分析过，铁壳雷的关键不在外壳，而在火药配比、铸造工艺、引信设计。给他们一些炸裂的废壳，让他们去琢磨为什么炸，为什么哑火，足够他们折腾一两年了。等他们有点眉目，我们的下一批东西，又该出来了。”
他提起笔，在两张空白的诏书上分别写下：
“诏北疆行营：楼烦战事，许苻晖、裴嶷、赵虔临机专断，务求重创来敌，扬我军威。所需钱粮军械，优先拨付。”
“诏凉州杨定：‘资敌’之计可行，然需掌控分寸，饵不可过实，线不可放太长。着影狼密切监视，若长孙崇有与吐蕃实质性勾结迹象，即刻斩断。”
搁笔，苻坚望向窗外。盛夏的阳光炽烈，庭中蝉鸣聒噪。
“蝉噪林逾静。”他低声吟了一句，不知是形容这庭院的午后，还是形容此刻暗流汹涌的天下棋局。
北疆楼烦关，战云密布；盛乐暗室里，毒饵已下；洛阳中枢，稳坐钓鱼台。
三方势力，各自落子。而决定接下来棋局走向的关键一手，或许就在那崇山峻岭间的楼烦关城下。
贺兰鲁的五千铁狼卫，正悄然逼近。
赵虔的一千五百实验营精锐，已张网以待。
山风呼啸，吹过关城旌旗，也吹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山谷。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