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夏夜。
太原城,西市。
虽是夜晚,但临近端午的太原西市依然人声鼎沸。各家店铺挑着灯笼,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飘荡着艾草、雄黄酒、粽叶的香气,混杂着烤饼、熟肉的油腻味道。孩子们举着五彩丝线编织的小粽子追逐嬉闹,一派太平景象。
但这太平之下,暗藏杀机。
西市南口,永兴桥头,一家名为“陈记杂货”的铺子二楼临窗位置,赵虔一身便服,凭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壶浊酒、两碟小菜。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桥面以及通向火器坊方向的街道,实则将每一个可疑身影都收入眼底。
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作商贩打扮的汉子,手时刻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将军,”一人低声道,“戌时三刻了。探子报,目标应该会在亥时前进入西市范围。”
赵虔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让他精神更集中。今夜的行动,由他亲自指挥西市埋伏。苻晖坐镇府衙调度全局,裴嶷则在军器监坐镇,以防调虎离山。
“各队就位了?”
“都就位了。桥东茶楼、桥西粮店、对面布庄,还有水里那条‘船’,都是我们的人。只等鱼儿咬钩。”
赵虔不再言语,目光落在永兴桥下缓缓流淌的汾河支流水面上。那里,一条看似普通的运货乌篷船静静停泊,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渔灯。
亥时初刻。
一支由两辆骡车组成的队伍,在二十名身着统一皂衣、腰佩横刀的护卫押送下,缓缓驶入西市南口。车上盖着厚实的油布,用绳索捆扎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内里货物,但车身沉重,辙印颇深。
这正是胡三等人计划中要劫夺的“雷火”运输队——当然,车里装的不是真正的火药,而是装满沙土的陶罐和少量用于制造声响的旧式火药包。
队伍刚进入西市最拥挤的地段,异变陡生!
“走水啦!走水啦!”东侧一家布庄后巷突然冒出浓烟火光,有人尖声惊叫!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往那边涌去看热闹,也有人惊慌地向反方向逃窜,场面瞬间混乱!
“稳住!护住车辆!”护卫头目大声喝令,二十名护卫立刻收缩,刀出半鞘,警惕地环视四周。
就在混乱达到顶点时,七八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动作矫健的汉子突然从人群中窜出,直扑两辆骡车!为首者正是胡三手下的行动头目“瘦子”侯五!
“动手!”侯五低吼一声,手中短刀寒光一闪,直刺最前方一名护卫的咽喉!
然而——
“当!”一声金铁交鸣!那护卫反应奇快,横刀精准格开短刀,同时一脚踹在侯五小腹上!“拿下!”
几乎同时,周围看似混乱的人群中,瞬间又冒出二十余名劲装汉子,刀光如雪,直扑那七八名袭击者!茶楼、粮店、布庄二楼窗户猛地打开,露出早已张弓搭箭的弩手!
“有埋伏!撤!”侯五魂飞魄散,顾不得疼痛,翻身就往人群里钻。
但为时已晚。弩箭破空声响起,数名袭击者应声倒地。护卫与伏兵配合默契,迅速将剩余几人分割包围。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更乱,但也让袭击者失去了混入人群的机会。
“撤!往水门撤!”侯五嘶喊着,带着仅剩的两名手下,拼命朝永兴桥方向冲去。那里有接应的同伙,也有预设的逃生水道。
他们刚冲上桥面,桥下那条乌篷船突然灯火大亮!船篷掀开,露出十余名手持弩箭、腰挎横刀的军士!船头一人,正是影狼太原总哨罗七!
“侯五,还想走水路?”罗七冷笑,“你那些在水门接应的兄弟,早就在下面等着你了。”
侯五面如死灰,回头看去,只见追兵已至桥头,前后夹击,退路全无。
“跟他们拼了!”他绝望地挥刀前冲。
“嘣!嘣!”两支弩箭几乎同时钉入他的大腿和肩膀!侯五惨叫倒地,被迅速扑上的军士按住捆缚。
西市的混乱很快被控制住。除了几名袭击者被当场格杀,侯五等三人被生擒,另有四名在人群中制造混乱的同伙也被一一揪出。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干净利落。
赵虔从“陈记杂货”二楼走下,看着被押到面前的侯五,冷冷道:“带走,分开审讯。查清他们在城内的所有据点、联络人。”
“是!”
赵虔又看向那两辆“诱饵”骡车,对护卫头目道:“按原计划,继续‘押送’至甲三仓。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鱼。”
“遵命!”
一场精心策划的劫夺,转眼间变成自投罗网的覆灭。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胡三和刘文,此刻又在何处?
几乎在西市动手的同时,匠户营东头破屋。
王老七浑身颤抖地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包裴嶷亲兵傍晚时悄悄送来的三十贯钱和一份盖着官印的“特赦文书”。文书上写明,他“戴罪立功,协助官府擒获敌谍”,不仅赦免其罪,还可领一笔赏钱,其母治病费用由官府承担。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叩门声。
“王老七!开门!是我,胡掌柜!”是胡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王老七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他强迫自己镇定,哑着嗓子道:“胡……胡掌柜?这么晚了……”
“少废话!快开门!有急事!”敲门声更重了。
王老七咬咬牙,将钱和文书塞进墙角的破砖缝里,然后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胡三和账房刘文就猛地挤了进来,反手关上门。两人都穿着深色劲装,脸上带着戾气,胡三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计……计划怎么样了?”王老七哆嗦着问。
“计划?”胡三眼中凶光一闪,逼近一步,“王老七,你好大的胆子!敢跟官府联手做局坑我们?!”
王老七腿一软,瘫倒在地:“没……没有!小人不敢……”
“不敢?”刘文阴恻恻地道,“西市那边刚动手就中了埋伏,侯五他们生死不明!不是你走漏风声,还能是谁?说!官府许了你什么好处?!”
“小人真的不知道啊!”王老七涕泪横流,“小人只是按您吩咐传话,别的什么也没做……”
胡三一把揪住王老七的衣领,将他提起来,短刀已经抵在他咽喉:“老子没时间跟你废话!既然你不说,那就去阴曹地府领赏钱吧!”
寒光一闪,短刀猛然刺下!
“当!”
一柄横刀从窗外猛地刺入,精准地格开胡三的短刀!木窗碎裂,两名黑衣军士破窗而入,刀光如匹练般斩向胡三和刘文!
“有埋伏!走!”胡三又惊又怒,挥刀抵挡,同时一脚踹翻桌子阻挡,就想夺门而出。
门外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显然已被包围。
“杀出去!”刘文尖叫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状物体,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猛地向门口扔去!
“掌心雷!趴下!”破窗而入的军士厉声大喝,同时扑向王老七,将他按倒在地。
“轰——!”
一声巨响在狭小的屋内爆发!气浪、火光、破片四溅!木门被炸得粉碎,烟尘弥漫!
胡三和刘文借着爆炸的掩护和混乱,勐地冲出门外,也不看方向,拼命狂奔!
“追!别让他们跑了!”带队的军官从烟尘中爬起,抹去脸上的血沫,厉声下令。刚才的爆炸伤了好几人,但胡三和刘文也受了伤,跑不远。
黑夜中,一场追逃在匠户营狭窄曲折的巷道里展开。呼喊声、脚步声、犬吠声惊醒了整个营区。
胡三肩膀被一块破片划伤,血流不止。刘文更惨,左腿被炸伤,一瘸一拐,速度大减。
“胡……胡兄,我不行了……你自己走!”刘文喘着粗气,靠在一处墙角。
胡三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火把和追兵,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兄弟,对不住了!”他竟然一刀刺入刘文心窝!
刘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胡三,缓缓软倒。
胡三头也不回,继续向前狂奔。前方就是匠户营边缘的矮墙,翻过去就是混乱的贫民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他即将攀上墙头时——
“噗!”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入他的后心!胡三身体一僵,缓缓从墙头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罗七从阴影中走出,手中端着一架还在冒烟的轻弩。他走到胡三身边,踢了踢尸体,确认已死,冷声道:“搜身,所有东西带走。尸体处理掉。”
“是!”
一场精心策划的谍报行动,至此彻底覆灭。七名核心成员,三死四擒,太原城内与之关联的十余名下线也被连夜抓捕。影狼和太原府衙的联合行动,以雷霆之势,将北魏伸向军器监的触角齐根斩断。
次日清晨,太原府衙。
裴嶷、苻晖、赵虔、罗七齐聚一堂,听取连夜审讯的初步结果。
“胡三,真名慕容三,鲜卑人,是长孙崇母族远亲,三年前被长孙崇招揽,专司对秦谍报。刘文,汉人,原是并州一小吏,因贪墨被革职,投靠北魏。侯五等人,多为江湖亡命或北魏军中精锐。”罗七汇报道,“据侯五等人交代,他们此行主要目的,是获取火药配方及成品,并尽可能绑架或收买工匠。长孙崇给他们的期限是六月底。”
“六月底……”裴嶷沉吟,“看来盛乐那边很急。拓跋珪的伤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重。”
苻晖点头:“昨夜收网,虽斩其爪牙,但也打草惊蛇。长孙崇计划受挫,必会另寻他法。而贺兰讷、纥突邻等人,恐怕也不会坐视。”
赵虔道:“末将以为,当趁此机会,加强边关巡查,尤其是小股潜入的通道。同时,军器监内部也需再次肃清,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赵将军所言极是。”裴嶷道,“此事由罗总哨配合赵将军办理。此外,被抓获的活口,要好生看管,详加审讯,看看能否挖出更多关于北魏内部、特别是贺兰讷与长孙崇矛盾的细节。这些情报,或许比几个谍子更有价值。”
苻晖补充:“实验营的训练不能停。北魏吃了这个亏,夏秋之际的报复只会更猛烈。我们要做好准备。”
众人又商议了各项善后和防范事宜,直到午时才散去。
裴嶷独坐堂中,看着窗外渐沥的夏雨。一夜行动大获全胜,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胡三等人不过是马前卒,真正的对手,是盛乐那个重伤却依然凶狠的年轻帝王,是北魏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是隐藏在朝堂之上对新政的明枪暗箭。
西市的血刚刚擦洗,匠户营的硝烟尚未散尽。而北方草原上,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
他提笔,开始草拟给苻坚的奏报。既要详陈昨夜战果,也要分析北魏可能之动向,更要再次恳请朝廷,加快对北疆的钱粮、人才支持。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淋漓,如同这窗外雨丝,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紧迫的网。
而在遥远的盛乐,当长孙崇收到太原行动彻底失败、胡三等人或死或擒的消息时,暴怒地砸碎了书房内最心爱的一方古砚。
“废物!一群废物!”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幕僚战战兢兢地禀报:“大人,还有更坏的消息……贺兰讷昨日以‘商讨边备’为名,邀请穆崇、奚斤等将领赴宴,席间多有拉拢之言。而宫中传来消息,陛下……陛下昨夜再次咯血昏迷,太医私下说,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长孙崇如遭雷击,缓缓坐倒在椅子上。
外敌未退,内患已至。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北魏铁骑的洪流、部族厮杀的烽烟、以及……秦人那越来越令人心悸的雷霆之火。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却已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雨继续下着,冲刷着太原街巷昨夜残留的血迹,也笼罩着盛乐皇宫那压抑的死亡气息。南北两个都城,两个帝国,都在雨幕中,向着未知的宿命,艰难前行。
山雨已来,风雷满楼。而真正的碰撞,或许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