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明暗交织(1 / 1)

六月初十。

太原军器监,丙字工坊。

空气燥热,混合着金属、木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石气味。沉师傅赤着上身,汗水沿着精瘦的嵴背滑落,他正死死盯着面前一架被完全拆解开的改良臂张弩。旁边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十个打磨精细的小铜件、皮革垫片和细钢簧。

“还是不够顺滑”他喃喃自语,手指抚过弩机内部一个关键的联动部件,“每次击发,这里都有微不可察的滞涩,连弩手自己都未必能察觉,但积累下来,就是精度偏差。”

马钧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细油石打磨一个铜制卡榫的边缘。他刚从洛阳天工阁调来太原不久,专攻精密机械,对沉师傅的判断深以为然:“沉师,学生以为,问题不止在零件打磨。您看这个复位簧——”他拿起一个细小的钢片,“力道太匀,弩弦回弹的震动传到机括,会引起微小颤动。或许可以尝试分段不同劲力的簧片组合,或者加装一个微型阻尼?”

沉师傅眼睛一亮:“分段簧?有点意思!画个草图看看!”

两人立刻埋头在图纸上勾画起来。不远处,苏弘正带着几个匠人围着一辆改进型的火箭车底盘争论不休。

“挡板加湿毡可以,但太重了!两匹马拉着都吃力!”一个老木匠摇头。

“那就用薄铁皮,内衬浸湿的麻絮,外面刷泥防火!”苏弘坚持。

“那更重!而且湿麻絮干了怎么办?战场上哪有时间不断浇水?”

“可以做成夹层,内储水囊,用的时候刺破”

“异想天开!”

争论声、锤打声、锯木声、低语声混杂,工坊内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蜂巢。距离裴嶷和苻晖定下的“夏末形成初步实战能力”目标,只剩不到两个月,压力如山。

同一时间,太原城东南,一家名为“悦来”的中等客栈。

天字三号房内,窗户紧闭,窗帘低垂。三个商贾打扮的人围桌而坐,桌上摊着一张太原城简图,以及几张粗糙的火器坊外围草图。

为首者,正是曾与王老七接头的“胡掌柜”,真名胡三,实为北魏长孙崇麾下得力谍子。另外两人,一个是精瘦汉子,眼神锐利,负责行动;另一个面白微须,像个账房先生,负责记录和联络。

“消息核实过了。”精瘦汉子低声道,“王老七说的那批‘雷火’,确实会在明夜子时,从火器坊押往城南甲三仓。押运护卫预计二十人,分两辆车。路线是穿西市,过永兴桥,转入仓前街。西市那段最热闹,也最好下手。”

账房先生指着地图:“劫了之后,怎么运出城?城门亥时闭,卯时才开。”

胡三冷笑:“不走城门。永兴桥下游半里,有一段废弃的水门,早年是排污水道,如今虽淤塞大半,但小心点,人货都能过。对岸有我们的人接应,连夜走山道北上。”

“风险太大。”精瘦汉子皱眉,“万一那王老七是秦人放出的饵”

“我查过王老七。”胡三胸有成竹,“他家住匠户营东头破屋,老母病重,欠了药铺五贯钱,女儿年前被城内一个泼皮欺负,告官无门。他对秦人官府只有恨,没有忠。况且,他给的‘残药’样品,我找人看过了,确实是火药成分,而且比我们在晋阳缴获的那些更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最重要的是,长孙大人给的期限快到了。若这次能弄到一批完整的‘雷火’,甚至抓到一两个懂行的工匠,那就是泼天大功!富贵险中求!”

账房先生和精瘦汉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干!人手怎么安排?”

“我们能动用的有十五个好手。明晚分成三组:一组在西市制造混乱,引开部分护卫;一组强攻夺车;一组在水门接应。得手后立刻分散,按预定路线撤。”

“秦人会不会有埋伏?”

“就算有,西市人多眼杂,他们也不敢大动干戈。只要我们动作够快,等他们调集大队人马,我们早进水道了。”

计划敲定,三人又推敲了细节,直到黄昏时分才相继悄悄离开客栈。

他们不知道的是,悦来客栈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开着一道细缝。影狼太原总哨罗七正悠闲地品着茶,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客栈门口。

“头儿,都记下了。”身旁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低声道,“胡三,还有那个‘账房’刘文,‘瘦子’侯五。他们在城内的三个落脚点,五个联络人,也都摸清了。”

罗七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长孙崇还真是下了血本。告诉裴大人和苻镇守,网可以收了。明晚西市,给他们搭个好台子。”

“那王老七”

“按计划,让他‘意外’发现胡三等人的真面目和灭口计划,然后‘拼死逃出’报官。该给他的‘功劳’和‘抚恤’,一分不会少。”罗七目光平静,“乱世小民,命如草芥。能让他一家老小后半生安稳,也算对得起他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夜幕渐临,太原城华灯初上,一派初夏的安宁景象。但这安宁之下,暗流已至漩涡中心。

盛乐,长孙崇府邸。

长孙崇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派往太原的胡三等人已半月没有重要消息传回,只例行报告说“仍在设法接触核心”。而陛下拓跋珪的伤势,听说近日又反复了,咯血加剧,宫中太医束手无策。

更让他心焦的是朝局。贺兰讷和纥突邻借着白登、狼脊岭两场小败,以及秦人新器的威胁,不断向拓跋珪施压,要求增拨钱粮、扩大部族武装,隐隐有架空他这个“平城副帅”的架势。若非拓跋珪还需要他探查秦人虚实,恐怕早被边缘化了。

“大人!”一名心腹幕僚匆匆而入,面色惶急,“刚收到平城密报,贺兰部、纥突邻部近日以‘操练’为名,频频向平城以西的草场集结,两部兵力合计已近万骑!而且他们似乎在私下接触一些中小部落,许以好处,似有串联之势!”

长孙崇心中一沉:“陛下知道吗?”

“应该尚未知晓。这些调动都打着常规巡防的旗号,且贺兰讷掌控平城部分防务,消息很难直接上达天听。”

“他们想干什么?”长孙崇咬牙,“未得诏令,私聚大军,莫非”

他没敢说下去,但幕僚眼中同样闪过惊惧。拓跋珪重伤难愈,皇子年幼,若这两位手握重兵的部落大人真有异心,北魏顷刻间就会陷入内乱!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是否要立刻密奏陛下?”

长孙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片刻,摇头:“陛下病重,此时密奏,若被贺兰讷的人截获,便是打草惊蛇,我长孙氏恐有灭门之祸。况且陛下是否还有精力压制他们,尚未可知。”

他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夜空,声音低沉:“为今之计,一是加紧催促太原那边,务必拿到能震慑人心的‘成果’,增加我手中筹码;二是秘密联络穆崇、奚斤等与贺兰氏不睦的将领,早作防备;三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或许‘秦人之祸’可暂缓,‘家国之危’却迫在眉睫。”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明白了长孙崇的言外之意——必要时,甚至可以暂时与秦人达成某种默契,先稳住内部?

这想法太大胆,太危险。但看着长孙崇决绝的神色,幕僚知道,这位年轻的少主,已被逼到了悬崖边。

盛乐皇宫深处,拓跋珪的寝殿药味浓得化不开。年轻的帝王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他仍活着,但气息已如风中残烛。

侍立的太医和内侍面无人色。他们知道,陛下可能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而一旦天崩地裂,北魏这个刚刚崛起、内部却暗藏无数裂痕的帝国,将驶向何方?无人知晓。

六月十五,洛阳,尚书台。

郭质将一份厚厚的汇总奏章递给苻坚。里面详细列出了近三个月新政推行、军械研制、边防备战的各项进展、问题及所需钱粮。

“陛下,”郭质声音带着疲惫,但条理清晰,“截至五月,河东、河北清丈田亩已完成七成,新增官田四十三万亩,分予佃户、流民耕种,今夏长势尚可,若秋收无大灾,预计可多收粮秣六十万石。关中水利新增灌溉田十一万亩。河西丝路商税同比增四成,凉州杨定已开始用部分商税就地采买军马、皮货。”

“北疆方面,太原军器监已产改良臂张弩一千二百张,轻型旋风炮八十架,新式掌心雷三千枚。实验营扩编至八百人,战法演练初成体系。苻晖报,雁门关防务已全面加固,并在关外险要处新增暗堡烽燧十二处。”

“然问题亦多:清丈田亩在幽州、冀州遭遇豪强激烈抵制,发生械斗七起,死伤百余;新弩哑火率虽降至一成,但仍高于预期;掌心雷新火药威力虽大,但防潮工艺未完全解决,储存不便;各地兴修水利、工坊,耗费民夫甚众,已影响部分州县夏收”

苻坚仔细翻阅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待郭质说完,他问道:“钱粮缺口还有多少?”

郭质报出一个数字:“至秋收前,尚缺一百二十万贯。内帑已拨五十万,宫中宗室节省十万,提前征部分秋税及劝捐预计可得四十万,仍有二十万贯缺口。”

苻坚手指轻敲桌面,片刻后道:“二十万贯朕来想办法。你刚才说,河西商税增了四成?”

“是,主要因丝路畅通,且陛下允诺西域商人降低关税,往来商队大增。”

“好。”苻坚眼中闪过精光,“传旨:设立‘大秦皇家票号’,总号设于洛阳,分号首批设于长安、太原、凉州、建康、邺城、钱塘。朕以内帑存金八十万两为底本,发行‘秦钞’,许商民以金银铜钱兑换,凭钞可在各分号通兑,并可用于缴纳部分商税。票号所得盈余,半数注入国库,专项用于北疆防务及新政开支。”

郭质一怔,随即震惊:“陛下,这以纸钞代金银,自古未有!商民岂能信服?若遇挤兑,顷刻间便是滔天大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所以需要皇家信誉担保,需要真金白银做底,更需要严密的防伪和兑付章程。”苻坚语气坚定,“丝路商贾携带大量金银,既笨重又不安全。若有轻便易携、通行各地的纸钞,他们必然乐意。初期可限定发行量,主要面向大宗商税和边贸结算。只要流通起来,信誉建立,这二十万贯缺口,乃至更多,都能解决。”

他看向苻宏:“宏儿,此事由你主理,郭质协助,召集精通算学、律法、商贸的官员,尽快拿出详细章程。记住,稳字当头,宁可慢,不可乱。”

苻宏虽觉此事匪夷所思,但基于对父皇一贯眼光的信任,肃然领命:“儿臣必谨慎办理!”

郭质深吸一口气,知道陛下决心已下,只得躬身:“老臣领旨。只是,此事牵涉太广,恐朝野非议”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苻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方,“南朝已平,高句丽已灭,但天下并未真正安定。北有北魏强敌,西有吐蕃觊觎,内有豪强掣肘,外有民生多艰。若只知守着旧法,缝缝补补,我大秦终难跳出治乱循环。这张‘纸’,要让它变成撬动局面的杠杆。”

他转身,目光灼灼:“新政是整固根基,格物是锻造利器,而这‘票号’将是贯通气血的脉络。三者并举,大秦方能真正脱胎换骨,无惧任何风雨。”

郭质与苻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深思。陛下的布局,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宏大、更为深远。

走出紫宸殿时,已是繁星满天。郭质望着浩瀚星河,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史,那些开创不朽功业的先贤,是否也曾站在这样的夜空下,筹划着常人难以理解的蓝图?

“也许,陛下看到的,真的是百年之后的世界”他喃喃自语,拄着拐杖,一步步融入洛阳的万家灯火中。

而在太原,一场精心策划的收网行动即将在明夜上演;在盛乐,一场决定北魏国运的暗潮正在疯狂涌动;在洛阳,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帝国经济命脉的大胆计划悄然启动。

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喜欢。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雄兵连:重生的葛小伦 开局玉石成精,我在白蛇世界杀疯 柯南之落地满声望 魔元 天杀的!做老师怎么要给诡异上课 霍格沃茨:斯莱特林走出的白魔王 快穿:当恶女绑定生子系统后 四合院:我有一座供销社 穿越洪荒之绝代大巫,改命洪荒 杨过:开局大战郭伯母,我无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