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灯火次第(1 / 1)

三月十五 ,春寒料峭。

河东道,太原府。

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驶入北门时,城头戍卒的腰杆明显挺直了几分。为首马车悬挂着北疆宣抚使的旌节,紧随其后的十几辆大车满载箱笼,更有三十余名身着统一深蓝服饰、神情间带着书卷气与工匠沉稳的年轻人骑马随行——这是裴嶷从格物总院带来的第一批“种子”。

太原城经过两个多月的整饬,气象已与裴嶷初到时大不相同。街道清扫得干净,损毁的城墙段落已被新砖石修补整齐,几处重要街口增设了巡防哨所。最显眼的变化在城南——那里原本被几家豪族圈占的大片宅基,已被官府征用,正在兴建一排排规整的砖瓦营房和仓廪,叮叮当当的施工声从早响到晚。

宣抚使衙署前,太原镇守使、阳平公苻晖已率麾下将领及府衙主要属官等候。苻晖,面容棱角分明,身着玄甲,外罩猩红战袍,已是百战之将,昔年南征前锋、后又做主将灭高句丽之战,积功至镇守一方。此刻他神色平静,但眼中透着审视。

“末将苻晖,恭迎裴宣抚。”苻晖抱拳,军礼简洁。

“苻镇守不必多礼。”裴嶷下车还礼,两人目光相触,都是干练之人,无需过多寒暄,“奉陛下旨意,裴某此番归来,携格物院学子三十七人,各类新式军械图样十七套,及天工阁新制火器一批,襄助北疆防务重建。”

苻晖目光扫过那些明显不是普通工匠的年轻人,点点头:“陛下圣虑深远。宣抚使一路劳顿,请入内叙话。营房已备妥,诸位学子可先安顿。”

衙署正堂,沙盘地图已布置妥当。苻晖麾下主要将领:前锋将军赵虔(晋阳失守后,李威阵亡,赵虔归到苻晖麾下)、步兵校尉邓景、骑兵都尉俱难等分列两侧。裴嶷带来的格物院首席教习沉师傅、以及两名在算学和机巧方面最出色的学生代表也在末座旁听。

苻晖率先开口,手指沙盘:“晋阳失陷后,北魏主力虽退回盛乐,部分主力留守平城,晋阳城战火中已变成一片废墟,其游骑仍频繁出没于雁门以北。探马回报,拓跋珪重伤未愈,但北魏内部纷争似有缓和迹象,贺兰讷等部落首领近期与平城来往密切,恐有再度南侵之谋。太原现有守军三万五千,其中精锐两万,余为征募新兵及轮戍府兵。城防经整修,可堪一战,但若北魏举国来犯,压力依旧巨大。”

裴嶷接话:“故陛下之意,北疆防线不能只固守一城一地。当以太原为枢,雁门、代郡为犄角,构建纵深防御。而防御之要,一在城坚器利,二在粮足民安,三在机动策应。”他看向苻晖,“镇守使善战,军政大事自当以镇守使为主。裴某此番职责,在协助整饬后方——清田亩、安流民、兴工坊、督粮运,并以此批格物院学子为基,在太原筹建‘北疆军器监’,改良军械,试制新器,供镇守使驱策。”

这番话明确了分工:苻晖主军,裴嶷主政并保障后勤与技术。堂中将领神色稍缓,他们最忌朝廷空降文官指手画脚。

苻晖沉吟片刻:“裴宣抚所言在理。不知这军器监,何时可建?首批能供给何物?”

沉师傅起身,展开几张图纸:“苻镇守,诸位将军。学生等离京前,已在格物院试制改良床弩、旋风炮及火箭发射器,演武效果颇佳。然京城所制,运输不便,且北疆地形、气候、敌军特点各异,需就地调整。军器监首要之务,便是在太原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生产合用器械。这是改良三弓床弩的图纸,可增射程三成,省人力四成”

他详细讲解,邓景等年轻将领眼睛发亮,一些老将则皱眉质疑:“花哨有余,实战如何?北方风大,你这火箭还能准么?床弩上那些滑轮绳索,雨雪天冻住怎么办?”

问题尖锐实际。格物院学生们不慌不忙,一一作答,并提出可针对北方气候做防冻、防风改进。双方有问有答,虽偶有争执,却都是务实之论。

苻晖静静听着,待双方告一段落,方道:“纸上得来终觉浅。赵虔。”

“末将在!”

“划出城西旧校场,供军器监使用。拨工匠百人,物料按需调配。给你们一个月,”他看向沉师傅和学生们,“拿出三架可在太原冬季正常使用的改良床弩,五架适应山地搬运的轻便旋风炮。若能成,本将军亲自为你们请功。若不成,或误了工期”

“学生等必竭尽全力!”沉师傅与学生们齐声应道,眼中全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裴嶷补充:“此外,清丈田亩、安置流民之事已在推进。今春官府已分发粮种、借给耕牛,新分得田地的百姓耕种积极。秋收若丰,太原粮储可增三成。流民中择青壮编入‘屯田护军’,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可补兵力不足。”

苻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有裴宣抚保障后方,本将军可专心应对正面之敌。”他起身,走到沙盘前,“诸位,陛下有旨,北疆防线非止守御,更需主动前伸,恢复对雁门以北要道的控制。下月,本将军将亲率一万精锐出雁门,巡边慑敌,重建烽燧哨所。届时,太原防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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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深入具体的军政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裴嶷与苻晖并肩走出衙署时,夕阳正将太原城墙染成金色。两人望着城头猎猎旌旗,心中所想虽有侧重,目标却已渐趋一致。

同日,洛阳天工阁,丙字工坊。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期待。马钧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排列着七个粗陶小碗,每个碗中都盛放着不同配比的火药粉末。从传统的“七五、十、十五”,到他自己计算的“七、一、二”,以及几个中间过渡比例。

王胡子被抬到特制的观察台后,独眼一眨不眨。周围还有天工阁其他几位大匠,以及两名太医署派来“以防万一”的医官。

这是马钧获得批准后,第一次在严密监督下进行系统性火药配比对比试验。每个配比都制作了三个相同的小药包,仅核桃大小,用最精密的等臂秤称量,记录数据。

试验场已被清空,只留下一个厚重的铸铁试验砧,砧上固定着一个小铁碗。

“第一组,传统配比。”马钧声音有些沙哑。

药包放入铁碗,点燃引信。

“轰!”一声闷响,火光迸射,黑烟滚滚。铁碗被震得嗡嗡作响,但未移动。威力尚可,但燃烧显然不够充分,有大量残渣。

记录员快速记下:爆声沉闷,烟浓黑,残留多。

第二组、第三组随着硫磺比例逐渐降低,硝石比例升高,燃烧变得越来越迅速、明亮,爆炸声也从闷响逐渐转向清脆,烟雾颜色变浅。

轮到“七、一、二”配比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马钧的手有些抖,但还是稳稳地点燃引信。

“嗤——轰!!!”

一道极其耀眼的亮白色火焰勐然爆发!伴随的是尖锐得近乎撕裂空气的爆鸣!铸铁试验砧勐地一震,竟向后滑动了两寸!铁碗被炸得变形,碎片四溅!烟雾呈灰白色,迅速散去。

工坊内一片死寂。

王胡子独眼睁到最大,呼吸粗重。几个老匠师倒吸凉气。医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这威力远超传统配比!而且燃烧极其干净,几乎无残留!

马钧呆呆地看着变形的铁碗和地上的碎渣,忽然腿一软,坐倒在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朝圣者得见神迹的激动与虚脱。

“记记下来!”王胡子嘶哑的声音打破寂静,“爆声尖锐,光极亮,烟灰白,铁碗碎,砧位移两寸!几乎无残留!快!”

记录员手忙脚乱地记录,笔尖都在颤抖。

王胡子被抬到试验砧前,仔细查看痕迹,又凑近嗅了嗅残留气味,独眼中光芒闪烁:“他娘的成了!真的成了!这劲道这劲道要是用在‘掌心雷’里”他不敢想下去。

“但是王总师傅,”一位老匠师冷静提醒,“这配比硝石比例太高,吸湿性更强,储存更难。且燃烧太快,对壳体和点火时机要求极高,稍有差池”

“有问题就解决问题!”王胡子打断他,独眼看向还坐在地上发呆的马钧,声音难得温和了些,“小子,起来。你立功了,大功!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要带着人,把这配比用到‘掌心雷’、‘轰天雷’上,测试不同装药量、不同外壳的威力,找出最稳妥、最实用的方案。还有防潮、储存、运输一堆事等着呢!”

马钧抹了把脸,挣扎着站起来,重重一躬:“学生遵命!”

王胡子环视众人,独眼中满是凝重:“今日之事,列为天工阁最高机密!所有参与之人,签生死状,泄密者,株连九族!听到没有?!”

“是!”众人凛然应诺。

一颗更危险、也更强大的种子,在这一声爆鸣中,悄然破土。

当太原的军政会议和洛阳的爆鸣试验进行时,帝国的其他方向,各方镇守使也在各自的棋局上落子。

建康城。

苻朗一身儒衫,正在府衙与江东士族代表品茗议事。堂中气氛和缓,墙上挂着的已是秦篆书写的条幅。自灭东晋后,苻坚以怀柔之策治江南,苻朗性情宽和,雅好文学,与顾、陆、朱、张等世家交往得体,轻徭薄赋,鼓励农桑,两年下来,江东渐趋安定,昔日“风声鹤唳”之地,如今已有“春江花月”之韵,苻坚已封苻朗为吴王。

“吴王殿下,今春漕运畅通,吴郡、会稽粮仓皆满,可北输粟米五十万石。”一位陆氏老者恭敬道。

苻朗微笑:“有劳诸公。江南乃天下粮仓,稳则天下足。陛下有旨,今秋将在钱塘增设市舶司,专司海贸,届时江南丝绸、瓷器、茶叶,可由海路北运辽东、东抵倭国,南至林邑,利国利民。”

士族们交换眼色,海贸之利他们自然知晓,苻秦不仅不抑商,反加鼓励,这政策深合江南物产丰饶之地需求。

凉州,武威郡。

杨定立于城楼,西望瀚海。身后,侄子杨盛刚从敦煌赶来述职。

,!

“吐蕃兵退往且末,却留三千骑驻守祁连山口,显然贼心不死。”杨盛一身风尘,语气铿锵,“敦煌铁骑已整备完毕,是否要前出威慑?”

杨定摇头:“陛下旨意,西线以稳为主。吐蕃不敢大举进犯,只作牵制。你回敦煌后,加强巡防,尤其注意西域商路。那些收购军资的商队,查清了吗?”

“已有眉目,背后确有吐蕃及疏勒贵人影子。是否截杀?”

“放他们过。但要派人暗中跟随,摸清其在西域的储存点和运输线。待时机成熟,一击斩断。”杨定目光冷冽,“另外,多派使者往龟兹、于阗,厚赐其王,重申大秦庇护商路之责。丝路畅通,西域诸国得益,自然心向我朝。”

松州,镇将府。

张蚝看着手中密报,眉头紧锁。松州地处秦、吐、羌交界,形势最是复杂。密报称,吐蕃大论旺布遣密使联络西山羌部,许以财物,似有诱其叛乱、牵制松州之意。

“羌人逐水草而居,首鼠两端。”张蚝对副将道,“传令,巡边队伍带上盐、茶、布匹,遇羌人部落,友善交易,宣示大秦怀柔之意。同时,调三千精锐移至西山要隘,暗中戒备。若羌部受蛊惑异动,先礼后兵,雷霆镇压。”

钱塘,镇抚使府。

“闽越山民归化顺利,今春已垦新田万余亩。”韩延对幕僚道,“东南之要,在靖海安民。雷都督水军控扼外海,我内政当修水利、劝农桑、抚百越。三五年后,东南可为朝廷又一财赋重地。”

幕僚笑道:“使君施政宽仁,越人渐脱刀耕火种,习我衣冠礼仪,化外之地渐成乐土。”

韩延摇头:“路还长。山高林密,瘴疠未除。下一步,按照陛下旨意,当广设医馆,传授医药,这才是长治久安之本。”

从东北的辽东到东南的钱塘,从西北的敦煌到西南的松州,帝国庞大的疆域如同一张巨网,每个节点都有一位能臣干将镇守,执行着长安中枢发出的、既有统一方略又兼顾地方特性的政令。苻坚灭诸国后,并未一味高压,而是采用“以秦人制要冲,以旧族安地方”的灵活策略,配以新政逐步渗透,方能在短短数年间,将偌大帝国初步整合。

夜幕降临,各镇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辰缀满帝国版图。

洛阳紫宸殿内,苻坚刚刚批阅完来自四方的奏报。他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心中那个现代灵魂与帝王身份交融的思绪,缓缓流淌。

“星火已撒,就看能否燎原了”他低声自语,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

天下如棋,他执子,落于四方。而棋局对面,北魏、吐蕃乃至更远的势力,也在黑暗中,移动着他们的棋子。

春深似海,暗涌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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