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正紧。
雁门关以北三十里，白登故地。
春草初生，原野上还残留着去岁枯黄的草梗。一支约三千人的秦军骑步兵混合队伍，正在一处缓坡后悄然列阵。阳平公苻晖一身玄甲，外罩灰色斗篷，伏在坡顶的乱石后，举着单筒望远镜——这是天工阁琉璃坊的最新制品，虽视野有限且略有畸变，但已远胜肉眼——观察着数里外的北魏巡骑。
这支北魏骑兵约五百人，服饰混杂，显然是多个部落的联合巡哨队。他们正散漫地围着一处废弃的烽燧遗址休息，炊烟袅袅，马匹散放在周围吃草，警戒松懈。
“镇守使，打不打？”前锋将军赵虔压低声音问道，手按在刀柄上。
苻晖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身后坡下的军阵。最前方是三排弓弩手，手持的是太原军器监刚刚送来的第一批“改良臂张弩”。这种弩比传统弩轻了约两斤，加装了简易的望山和箭槽，据说精度和上弦速度都有提升。弩手旁边，是三十名操作着五架“轻型旋风炮”的炮兵——炮身大量采用木结构，关键部位包铁，可由两匹马拖曳或十名士兵分解搬运，射程虽不及重型炮，但部署灵活。
更引人注目的是阵中的两架“车载火箭巢”。这是沉师傅带人在太原紧急改造的成果：将“一窝蜂”发射架安装在加固的骡车上，每车配备八组火箭匣，每组十二支箭，可进行两次齐射。虽然笨重，但好歹具备了野战机动能力。
这些都是裴嶷与格物院学子们一个多月心血的结晶。今日，便是第一次实战检验。
“邓景。”苻晖放下望远镜。
“末将在！”邓景上前，他年仅二十二，但已因在晋阳撤退战中表现出色被提拔为校尉。
“你率五百轻骑，从东侧缓坡迂回，截其退路。毛当率八百步卒，持新弩在前，徐徐推进至二百步距离，听号令齐射。炮车与火箭车随步卒之后，进入射程即发。”苻晖语速平稳，“记住，我要的是击溃，不是全歼。放走一些人，让他们把见到的东西带回平城。”
“末将明白！”邓景与赵虔领命而去。
苻晖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冰冷。这不是一场为斩获首级而打的仗，这是一次威慑，一次测试，也是一次诱饵。
半刻钟后。
北魏巡骑的哨兵终于发现了自南面缓坡后出现的秦军步卒阵列。呜咽的号角声响起，正在休息的魏军骑兵匆忙上马，但并未立刻逃跑——秦军步卒数量看起来不过千余，且无骑兵伴随，这在草原骑兵眼中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魏军骑队开始集结，呈松散阵型，缓缓向秦军步卒阵列压来。马速不快，显然是在试探和蓄势。
赵虔立在阵前，举起右臂：“弩手！上弦！”
“咔嗒咔嗒”一阵密集的机括声。改良臂张弩的滑轮组发挥了作用，上弦确实省力快捷不少，训练有素的弩手能在二十息内完成上弦、搭箭、瞄准的全过程。
“稳住！听令！”赵虔紧盯着魏军骑兵进入三百步、二百五十步“第一排！仰角三刻！放！”
“嘣！”一百五十张弩同时击发，箭矢腾空，划出抛物线。
魏军阵中传来几声惨叫和战马嘶鸣，数人落马。但伤亡不大，骑兵冲锋本就稀疏，且皮甲对远距离抛射有一定防护。
魏军骑速开始加快，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第二排！平射！放！”
“第三排！自由瞄准！射马！”
弩矢破空声不绝，冲在前面的魏军骑兵接连倒下。改良弩的精度优势体现出来，瞄准马匹的弩矢命中率明显高于以往。但魏军骑兵已冲至百五十步内，这个距离，弓箭已可还击。
零星箭矢从魏军阵中飞来，钉在秦军盾牌上。
“炮车！目标——敌骑中后部！放！”
坡后，五架轻型旋风炮的炮臂猛然扬起！
“呼呼呼——”五颗十斤重的石弹呼啸而出，越过秦军阵列，砸向魏军骑兵队伍的中段！
“轰轰！”石弹落地，泥土草屑飞溅！一颗石弹直接砸中一名骑兵，连人带马砸成肉泥；另一颗在骑兵群中弹跳，砸断马腿，引发一片混乱！
魏军冲锋势头一滞。他们没料到秦军会在野战中携带投石机，且射程如此之远！
“火箭车！准备！”负责指挥火箭车的是一名格物院学生，名叫苏弘，他脸色因紧张而发白，但声音坚定，“第一组！点火！”
两辆骡车上的火箭巢被调整角度，对准了陷入混乱的魏军骑兵群。
“嗤嗤嗤——咻咻咻！”
刺耳的尖啸声撕裂空气！每车九十六支火箭拖曳着白烟尾迹，如一群疯狂的火蜂，扑向两百步外的目标！
场面极其骇人！虽然火箭准头依旧不佳，散布范围达三十余丈，但瞬间覆盖的密度和那刺耳的尖啸、弥漫的烟雾，对马匹的惊吓是致命的！
“唏律律——！”战马惊嘶，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四处乱窜！不少火箭扎在地上、马身上、甚至人身上，引燃皮甲、衣物、马鬃！火焰与浓烟在骑兵群中蔓延，秩序彻底崩溃！
，！
“邓景！”苻晖在坡顶厉喝。
“杀——！”东侧缓坡后，邓景率领的五百轻骑如离弦之箭杀出，直插魏军侧后！
前有弩箭炮石，侧有火箭火海，后有伏兵截杀，魏军巡骑瞬间溃不成军，哭喊、马嘶、爆炸声、喊杀声混作一团。残余的魏军再也顾不上其他，拼命向北逃窜。
“追三里，收兵。”苻晖下令。
半个时辰后，战场逐渐平静。硝烟与血腥味混杂，弥漫在春风里。
赵虔清点战果：毙伤魏军约两百，俘三十余，缴获战马百余匹。秦军伤亡不足五十，多为箭伤。
苏弘和几名格物院学生正在检查火箭车残骸——有两组火箭匣因发射时过热而轻微烧损，需要改进散热设计。但总体而言，第一次实战应用，达到了震慑和扰乱的效果。
“镇守使，”邓景提着还在滴血的刀，兴奋地走来，“魏虏肝胆已寒！那些逃走的，怕是要把‘秦军有天雷助阵’的消息传遍草原了！”
苻晖却无喜色，他走到一架火箭车前，看着烧黑的发射架，沉声道：“声势有余，杀伤不足。一百九十二支火箭，直接毙敌不过二十，多数是惊马和烧伤。且发射后阵地暴露，若无步骑保护，便是活靶子。”
苏弘等人闻言，兴奋之色稍褪，低头记录。
“还有这炮，”苻晖指向轻型旋风炮，“石弹威力尚可，但射速太慢，一轮发射后，敌军骑兵已近前。若今日魏军不是五百，而是五千，结阵硬冲，这些器物能挡几时？”
赵虔等人凛然。
“但，”苻晖话锋一转，看向这些新器械，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初战能有此效，已属不易。至少，我们找到了在野战中迟滞、骚扰、震慑骑兵的法子。接下来要做的，是改进、磨合、寻找最佳的战法配合。”
他望向北方逃窜魏军留下的烟尘，缓缓道：“把俘虏分开审问，我要知道平城和盛乐的最新动向，尤其是拓跋珪的伤势，以及北魏各部，谁在蠢蠢欲动。”
五日后，盛乐，北魏皇宫。
说是皇宫，实则仍是昔年代王府邸扩建，虽规模宏大，但细节处仍透着草原部族的粗犷。此刻，议事殿内气氛凝重。
北魏皇帝拓跋珪半躺在铺着熊皮的软榻上，脸色苍白，胸前裹着厚厚的麻布，仍有血迹渗出。晋阳城下那一箭虽未当场要命，但伤及肺腑，缠绵两月，时好时坏。他眼中锐气不减，但呼吸间偶有杂音，显是内伤未愈。
下首坐着贺兰讷、纥突邻等部落大人及贵族将领。地上跪着三名狼狈不堪的骑兵，正是白登之战中逃回的幸存者。
“秦军弩箭甚利，且有一种能投石的小车，打得又远又准最可怕的是那会飞的火箭，满天乱窜，带着火和烟，马匹见了就惊，沾上就烧”一名逃兵语无伦次地描述着，眼中仍有余悸。
“天雷？火箭？”贺兰讷眉头紧皱，他是拓跋珪舅舅，部落势力强大，素来跋扈，“莫不是晋阳城头那些会炸的罐子？”
逃兵连连点头：“有些像，但更多，是从车上一起射出来的，声音尖得像鬼叫”
长孙嵩沉吟道：“陛下，晋阳战后，探马便报秦在太原大兴工坊，搜罗工匠。看来，他们不仅在修复城防，更在加紧研制新军械。此番白登挑衅，既是试探，也是示威。”
纥突邻哼道：“雕虫小技！靠些奇巧之物，能挡我大魏铁骑洪流？陛下，臣请领三万骑，再破雁门，直捣太原，看这些南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可。”拓跋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晋阳一战，我军虽胜，亦伤亡惨重。如今春荒，各部粮草不济，战马瘦弱。此时南下，若秦军据城固守，以新器消耗我军，久攻不下，必生变故。”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且朕重伤未愈，若亲征，恐动摇军心；若不亲征呵，”他目光扫过贺兰讷与纥突邻，“谁堪为帅？”
殿内一静。贺兰讷与纥突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谁统大军，谁便可能权倾朝野，甚至威胁皇权。拓跋珪虽有伤，但手段狠辣，晋阳之战后威望更盛，此时无人敢明目张胆揽权。
“那难道就任由秦人在边境耀武扬威？”纥突邻不甘道。
“当然不是。”拓跋珪眼中寒光闪烁，“他们想试探，想威慑，朕便让他们看个够。长孙崇。”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雁门关，以‘追索逃奴’为名，靠近关墙，仔细观察秦军布防，尤其注意那些新器械的模样、部署方式。多带画匠，能记多少记多少。”
“遵旨。”
“贺兰讷、纥突邻，”拓跋珪看向两位部落大人，“命你二人各部，加紧操练，囤积粮草。夏秋之际，战马膘肥体壮之时朕要亲率大军，再会一会苻坚的新把戏。”
他语气平静，但话中寒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此外，”拓跋珪最后道，“派人去河西，联系那些吐蕃人。苻坚能弄出新花样，我们也可以‘买’一些。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
一场白登小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至平城朝堂，也揭开了北魏应对新威胁的序幕。暗中的较量，从战场延伸至谍报、技术、乃至外交联盟。
十日后，白登之战的详细战报与北魏动向的密报，同时呈送至洛阳紫宸殿。
苻坚仔细阅读着裴嶷与苻晖的联名奏报，以及影狼附上的北魏朝议密录。
“新弩精度提升两成，上弦快三成轻型炮野战可用，但射速待改进火箭惊扰效果显着，直接杀伤有限，且发射后易成目标”他轻声念着战报上的总结，指尖在“苏弘”这个名字上点了点，“这个学生，胆子不小。传旨，擢其为正九品军器监丞，留太原继续改进火箭车，赐钱百贯，绢二十匹。”
“至于苻晖所言，寻找新器与旧战法配合之道”苻坚沉吟，“回信给他，可尝试组建‘实验营’，以五百人为度，混合弩手、炮兵、火箭车及护卫步骑，专司演练新战术。另，太原军器监可扩编，许其就地招募匠户，钱粮由朝廷专项拨付。”
他拿起北魏密报，看罢，冷笑：“拓跋珪果然不简单。重伤之下，还能稳住局面，分化制衡，甚至想到从吐蕃找路子可惜，火药之秘，岂是那么容易买的？”
影狼低声道：“陛下，是否要加强对河西、西域商路的监控？尤其是硝石、硫磺流出。”
“监控要加强，但堵不如疏。”苻坚走到地图前，“他们想要，就给他们一些‘次品’。让杨定在凉州放些风声，就说有‘晋阳雷火’的残次配方流出，价高者得。再安排几场‘黑市交易’，卖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给吐蕃和北魏的探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技术优势，不止在于我们有什么，更在于对手以为我们有什么，以及他们为此浪费了多少时间、金钱在错误的方向上。”
“臣明白。”影狼心领神会。
“还有，”苻坚想起一事，“格物总院那边，马钧的新配比进展如何？”
“王胡子来报，新火药已试用于‘掌心雷’，威力倍增，但哑火率也略有增加，正在攻关。另外，他们按陛下之前提的‘颗粒化’思路，将新火药制成米粒大小颗粒，燃烧更稳定，正在测试。”
“好。”苻坚点头，“告诉王胡子，稳扎稳打，安全第一。另外，着吏部拟定‘格物院优秀学子外放历练条例’，学满一年且考核优异者，可派往各边镇军器监、或州府工曹任职，将新法、新思传播四方。”
“遵旨。”
影狼退下后，苻坚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深的春色。
白登小胜，只是开始。新武器的出现，必然会改变战争形态，但也会促使对手寻找应对之法。这是一场军备竞赛，也是一场时间竞赛。北魏在积蓄力量，等待夏秋；吐蕃在暗中窥伺，图谋东西；大秦则需要在这宝贵的喘息期，将新政、新军、新技术更深地扎根，形成体系优势。
他亲手推动着这个融合了多族群的庞大帝国走向一条未知的道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千万人的命运。
但，既已执棋，便无退路。
“传膳吧。”他对着空荡的大殿轻声说道，声音落在厚重的宫墙上，悄无声息。
殿外，暮鼓响起，洛阳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与天边初现的星辰交相辉映。在这平静的春夜之下，各方势力都在悄然涌动，等待着下一个碰撞时刻的到来。
烽燧已燃，狼烟将起。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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