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知行试剑(1 / 1)

三月初一。

格物总院的桃花刚冒出粉嫩花苞,洛水两岸的柳枝已抽出新绿。春意渐浓,但这座新兴学府内的气氛却与闲适的春光格格不入——一种混合着亢奋、紧张与期待的暗流,在砖石工房与沙土试验场间涌动。

正午时分,总院东北角那片特意划出的“演武场”被肃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由影狼亲自挑选的内卫把守。场边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坐着寥寥数人:皇帝苻坚只着常服,太子苻宏侍立左侧,右侧则是风尘仆仆从太原秘密赶回的苻晖和裴嶷。王胡子被安置在特制木轮椅上,独眼死死盯着场中。

场中央,十名身着统一深蓝短打服饰的“匠作科”优等生,正在沉师傅指挥下进行最后的调试。他们面前,是三架造型迥异的器械。

最左是一架经过改良的“三弓床弩”。传统床弩需十人操作,发射缓慢,而眼前这架,通过增加一组复合滑轮组和棘轮上弦机构,只需六人便能操作,上弦时间缩短了近四成。弩臂采用了新淬火工艺的钢片复合结构,张力更强。最显眼的是弩箭——不再是传统的重箭,而是头部呈流线型、尾部加装四片稳定木翼的“破甲锥”。

中间是一辆改良的“旋风炮”。传统旋风炮调整射角极为麻烦,需多人用撬棍艰难挪动配重箱。而这架炮的炮架底部安装了由吴师傅设计的“转向盘”和“仰角刻度尺”,通过齿轮组与螺杆,只需三人转动绞盘,便能精准调整射向与角度,反应速度提升一倍有余。

最右则是最引人注目的新器械——一架被苻坚称为“一窝蜂”的火箭发射架。这是一个倾斜的木制框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三十二根薄竹管,每根竹管内都装有一支特制的火箭箭矢,箭尾绑着定量的颗粒化火药包,引信被巧妙地串联起来。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沉师傅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第一项,改良三弓床弩,试射破甲锥,目标——百五十步外包铁木靶!”

“准试。”苻坚平静道。

命令下达。六名学生熟练操作:两人转动绞盘上弦,一人装填特制弩箭,一人通过新加的“望山”(简易瞄准具)微调方向,两人固定支架。

“放!”

“崩——”一声沉闷有力的弦响。破甲锥化作一道灰影,瞬间跨越一百五十步距离!

“砰!咔嚓!”

包铁木靶中心直接被洞穿!铁皮扭曲撕裂,后方厚达三寸的硬木板被凿出碗口大的破洞,木屑纷飞。更惊人的是,弩箭余势未衰,又飞出二十余步,才斜插进地面。

观礼台上,苻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精光爆射。他是带兵打过仗的,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操作人手更少!若是城墙防守,或是野战中对付敌军重甲、盾阵

“第二项,改良旋风炮,试射石弹与火弹,目标——二百步外土垒!”沉师傅继续。

土垒是模仿低矮城墙修建的,高约一丈,厚五尺。

学生们转动绞盘,炮臂缓缓抬起,根据刻度尺调整到预定角度。第一发是三十斤的圆形石弹。

“放!”

配重箱轰然落下,炮臂猛甩,石弹划出抛物线,精准地砸在土垒顶部偏左位置。“轰!”泥土飞溅,垒顶被砸塌一大块。

“调整方位!右偏两刻!换火弹!”

所谓“火弹”,是用浸透猛火油的麻布包裹碎石,外覆薄泥壳,发射前点燃引信。

第二次发射。火弹在空中拖出黑烟轨迹,准确命中土垒中部。

“轰——哗!”泥壳碎裂,裹挟着烈焰的碎石四散飞溅,粘在土垒上熊熊燃烧,黑烟滚滚!

苻晖忍不住低喝:“好!”传统投石机调整缓慢,往往几发才能校准,而这架改良炮,两发便完成校准并切换弹种,精度与灵活性判若云泥。

“第三项,‘一窝蜂’火箭齐射,目标——百步外草人阵!”

最后那架看似简陋的发射架被推到指定位置。十名草人稀疏排列,模拟敌军散兵阵型。

负责的学生点燃总引信。火光迅速沿着预设沟槽蔓延。

下一刻——

“嗤嗤嗤嗤嗤——!!!”

刺耳的尖啸声勐然爆发!三十二支火箭几乎同时从竹管中喷射而出,拖着白烟尾迹,如一群受惊的火蛇,扑向百步外的草人阵!

场面极其震撼。虽然准头欠佳,火箭落点散布颇大,但瞬间覆盖了方圆十余丈的范围!七八个草人被直接命中,麻布衣物瞬间燃起,另外还有十余支火箭扎在周围土地上,兀自嗤嗤燃烧,烟雾弥漫。

若是真实的轻甲或无甲士兵,在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火矢覆盖下,必然伤亡惨重、阵型大乱!

观礼台上陷入短暂寂静。

苻晖深吸一口气,转向苻坚,郑重躬身:“陛下,此等利器,若能量产装备边军,臣敢断言,北魏铁骑再临城下时,必教其付出十倍代价!”

苻坚却未露喜色,反而微微蹙眉:“射速、精度、可靠性如何?量产难度?造价几何?维护是否复杂?”

,!

一连串问题抛出,全是关键。

沉师傅早有准备,呈上一份简册:“禀陛下,床弩关键在钢臂与滑轮组,目前良品率仅三成,一架造价约合旧弩三倍,但维护得当可用十年以上;旋风炮改进部件多为木铁结构,造价增五成,维护需专门培训;‘一窝蜂’造价低廉,但为一次性使用,且储存、运输需格外注意防潮防火,齐射后阵地暴露,需快速转移。

“三成良品率太低。”苻坚摇头,“工匠手艺差异必须用标准化来弥补。裴卿。”

“臣在。”

“你此次回太原,主持北疆防务重建。朕会从格物总院抽调一批优秀学生和教习,随你北上。他们带去的不仅是这些图纸,更是一套‘格物’的思维与方法。”苻坚目光深远,“你要做的,是在太原建立‘北疆军器分坊’,就地改良、试制、生产。边军需要什么,工匠们就琢磨什么。不怕失败,但要快,要实用,要能尽快形成战力。”

裴嶷肃然:“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至于你们,”苻坚看向场中那些满脸兴奋与汗水的学生,声音提高,“今日所见,不过是格物之道的牛刀小试。真正的考验在战场,在边关,在能否用你们所学,让大秦的将士少流血,让百姓少受难。随裴宣抚北上者,即刻准备,三日后出发。”

学生们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他们苦学数月,等的便是学以致用的这一刻!

当日下午,东宫书房。

裴嶷详细汇报了太原新政推行情况。

“王氏献瘠田、揽工事、推责任的把戏,被臣以雷霆手段戳破。查封其商铺,公示其隐田,锁拿其党羽赵勉。王昶惊惧,其子王睿在朝中四处活动,但慑于陛下支持与太子教令,未敢公然对抗。”裴嶷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目前,太原府已清丈出豪族隐田四万余亩,涉及佃户千余家。按新政,隐田罚没入官,部分直接分与原佃户耕种,头三年租税减半;部分设为官田,招募流民屯垦。”

苻宏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标注:“如此,太原府直接控制的田亩与人口大增,府库收入如何?”

“短期必然减少。”裴嶷坦然,“因减租减赋,且需投入钱粮安抚、组织生产。但长远看,百姓负担减轻,生产积极性提高,且官府掌控力增强,政令通达,日后征收转运效率必远超以往。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民心初附。那些分得田亩、拿到足额工钱的百姓,如今见了官府的人,不再躲闪,甚至有老者当街叩谢。臣离太原时,已有青壮主动报名参与春耕后的民兵操练。”

“好!”苻宏击节,“得民心者,方是根本。那些豪族可有反扑?”

“明面不敢,暗流不少。”裴嶷冷笑,“有暗中抬高粮价、扰乱市场的;有散布谣言,说新政是杀鸡取卵、官府撑不了多久的;还有试图串联周边州县豪族,上书施压的。但臣已布下眼线,凡有异动,即刻查处。此番带回的几位‘义商’,便是见风转舵,愿意配合官府平抑物价、组织货运的本地大户。恩威并施,分化瓦解,方能破局。”

苻坚此时缓缓开口:“你做的不错。但记住,太原只是试点。你的真正任务,是以太原为基,将新政与‘格物’之法,辐射整个河东,乃至北疆防线。北魏新败,拓跋珪重伤未愈,内部不稳,这是天赐的窗口期。我们要在这段时间里,把北疆的根扎牢,把拳头攥紧。”

他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手指划过:“晋阳虽失,但太原、雁门、代郡、幽州,防线犹在。各城防务、军械、粮储、民心,必须全面革新强化。裴嶷要协助苻晖筑牢北疆,你肩上的担子,比十万大军还重。”

裴嶷深深一躬:“臣明白。纵肝脑涂地,必筑北疆铁壁!”

“不是要你肝脑涂地。”苻坚转身,目光如炬,“是要你带着格物院的年轻人,用新的法子,更聪明、更持久地守住它。军器改良是一方面,农具改良、水利修缮、道路整修、医疗防疫凡能固本强兵者,皆可大胆尝试。朕准你临机专断之权,北疆一应资源,优先调配。”

“谢陛下信任!”

“三日后出发时,朕会再拨给你一批东西。”苻坚示意影狼呈上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数十个密封的陶罐和几卷图纸。

“这是天工阁最新试制的‘守城雷’,威力介于掌心雷与轰天雷之间,可用抛石机投掷,也可埋设。图纸是几种简易的守城器械,如可快速组装的拦马桩、带倒刺的陷坑盖板、改良的沸油泼洒装置虽是小技,或能救命。”

裴嶷郑重接过,心头滚烫。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器械,更是陛下将整个北疆防线托付的信任。

裴嶷退下后,影狼悄无声息地出现,呈上一封带有特殊火漆的密信。

“凉州杨定将军急报。”

苻坚拆开,迅速浏览,眉头渐渐锁紧。

信中说,吐蕃将领论钦陵所部骑兵,在祁连山口徘徊半月后,突然拔营西进,目标似乎是西域且末国方向。但同时,吐蕃与疏勒国的使者往来更加频繁。而杨定派去的“马贼”骚扰效果有限,吐蕃军戒备森严,小股袭扰难以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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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警惕的是,凉州“听风阁”暗桩发现,河西一带最近有不明身份的商队活动,大量收购铁料、硝石、硫磺等物,虽掩饰巧妙,但仍露出马脚。追查之下,线索若隐若现指向吐蕃,甚至可能与西域某些小国有关。

“吐蕃也在打火药的主意?”苻宏凑过来看信,倒吸一口凉气。

“未必是火药,但肯定是军资。”苻坚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尽,“张雁此人,眼光毒辣。他虽在吐蕃,却时刻盯着中原。晋阳之战,火器初露锋芒,他不可能不注意。就算弄不清配方,多囤积原料,仿制外壳,甚至收买工匠,都是可能的。”

“儿臣立刻下令,严查边境物资流出,尤其是硝石、硫磺!”苻宏急道。

“查是要查,但防不胜防。”苻坚走到窗前,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真正的关键,不是守住那点原料,而是我们要跑得更快。格物总院要加快,北疆军器坊要加快,新军训练要加快只要我们的‘矛’始终比别人的‘盾’更利,他们就只能跟着我们的节奏走。”

他转过身,眼中跳动着烛火的光影:“回信杨定,西线以稳为主,加强对西域诸国的笼络,必要时可示之以威。那些收购物资的商队,放长线,摸清源头和运输路线,关键时刻,可以‘马贼’之名截杀。至于吐蕃主力动向密切监视,若其真敢进犯且末,威胁丝绸之路,就让杨盛领敦煌铁骑,以‘护商’之名,前出威慑。”

“父皇,如此一来,西线压力是否太大?”苻宏担忧。

“压力一直都在。”苻坚平静道,“但此刻,北疆重建关乎国本,不容有失。西线只要稳住,拖住,便是胜利。告诉杨定,朕信他,西线交给他,朕放心。”

影狼领命,无声退下。

书房内只剩父子二人。烛火噼啪,映照着墙上的巨幅疆域图。

“宏儿,你看这地图。”苻坚忽然道,“大秦疆域万里,看似广大,实则处处漏洞,强敌环伺。北魏、吐蕃哪个不是虎视眈眈?过去我们靠兵精将勇,靠城池险固。但晋阳一败告诉我们,这些还不够。”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未来,我们要靠民心凝聚,靠制度革新,靠格物之力。民心是根,制度是干,格物是叶。根深干壮,枝叶方能繁茂,方能遮风挡雨,开花结果。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能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你怕吗?”

苻宏挺直嵴背,年轻的脸上满是坚定:“儿臣不怕!儿臣愿随父皇,披荆斩棘,为大秦,为天下百姓,开出一条新路!”

苻坚看着儿子,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路还长。先去用膳吧,明日还有早朝。”

夜色渐深,皇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黑暗中的星辰。

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是一个危机与机遇并存的时代。古老的帝国正在伤痛中艰难转身,新生的力量在废墟下悄然萌芽。没有人知道最终的方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率先握住未来钥匙的人,将决定下一个百年,谁主沉浮。

春寒料峭,但冰层之下,潜流汹涌,万物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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