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寅时末。
洛阳城尚在沉睡,格物总院东北角的“金石水火联合工坊区”却已亮起了第一盏灯。那是马钧的油灯。
马钧今年二十有六,来自河北幽州,家中世代为铁匠,却因自幼体弱,难以继承沉重的锤砧生涯。但他有一双异常灵巧的手和一颗对“机巧之物”近乎痴迷的心。他曾自己琢磨着改进了乡里的纺车,能让妇人单手操作,效率倍增;也曾偷偷用父亲废弃的铁料,敲打出能自动啄米的木鸟,虽然后来被父亲发现,斥为“玩物丧志”一顿好打。他是被幽州刺史以“巧思善工”之名,半强制地“荐举”到洛阳来的。初时惶恐,但在听完陛下那堂“理、数、试”的开蒙课后,那双总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睛里,便燃起了两簇幽深的火。
此刻,他正伏在工坊最里侧一张厚重的青石工作台前。台上凌乱地铺着些纸张,上面是他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符号和配比。旁边是几个粗陶碗,里面分别盛放着淡黄色的硝石粉末、暗黄色的硫磺碎末,以及他自己用柳枝闷烧、再细细研磨过的木炭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硫磺和焦炭的刺鼻气味。
他手里捏着一杆极其简陋的等臂小秤——这是他用捡来的铜钱和麻绳自己做的,刻度是用小刀在横杆上刻出的细痕,砝码是几颗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他正无比小心地将三种粉末,按照自己计算和猜想的新比例,一点点添加到另一个空碗中。
“七分硝,一分磺,二分炭”马钧口中念念有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水火篇》附录里,一个极其简略、语焉不详的提示旁边,他根据自己的理解反复计算后,得出的一个与当前主流“七五、十、十五”截然不同的新配比。他知道这很危险。王胡子总师傅在第一堂实操课上,瞪着独眼,用嘶哑的声音吼过:“玩火药,就是在阎王殿门口打转!比例差一丝,力道差千里!不想死,就别瞎琢磨!”
但他忍不住。他反复研究过晋阳送回的那些“掌心雷”残骸和战报记录,发现哑火、威力不稳的问题,除了工艺,很可能根源就在这最基础的配比上。现有的方子,似乎太“钝”了?硫磺太多,燃速是快了,但爆发的力量好像被束缚住了?
窗外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远处传来隐约的晨钟声。工坊里其他学徒和匠师尚未到来。马钧深吸一口气,决定做一次极小剂量的混合试验。他屏住呼吸,用一根干净的木片,将碗中按新比例混合的粉末轻轻搅拌均匀,然后极其小心地倒在一张厚油纸上,包成一个比核桃还小的三角包。
他拿着这个小包,走到工坊专门隔出的、墙壁加厚、地面铺沙的“小试区”。这里有一个砖砌的试验台,台上固定着一个小铁碗。他将油纸包放入铁碗,插上一根短短的药捻,然后退到数步之外,用一根烧红的细铁条,颤抖着去点燃药捻。
“嗤”
药捻燃起细小的火花。马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个小油纸包。
预想中的爆鸣没有出现。油纸包只是猛烈地燃烧起来,发出明亮的、略带蓝白色的火焰,燃烧速度极快,几乎瞬间就化为一小团灰尽和一股更刺鼻的浓烟。
失败了?还是方向不对?马钧有些失望,但同时又有一丝异样。刚才那火焰的颜色和速度,似乎与常见的火药燃烧不太一样。他鼓起勇气,凑近了些,用铁钳拨弄着灰尽,仔细观察。
“你在干什么?!”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工坊门口响起!马钧吓得浑身一哆嗦,铁钳“当啷”掉在地上。只见王胡子被两个学徒用软椅抬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独眼圆睁,死死盯着试验台上那缕尚未散尽的青烟和灰尽,脸色铁青。
“王王总师傅”马钧结结巴巴,脸色煞白。
“谁允许你私自调配火药?!谁允许你独自做试验?!”王胡子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之怒,独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格物院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给老子背!”
“凡凡涉及火药、猛火油等危险物试验,必须必须两人以上在场,必须提前报备,必须必须在指定教习监督下进行”马钧腿一软,跪倒在地。
“你他娘的还知道!”王胡子猛地一拍软椅扶手,缺指的手掌通红,“老子这条命,这双腿,这只眼,就是一次次不守规矩试出来的!你小子想步老子后尘是不是?!还是想把这工坊,把整个格物院都送上西天?!”
怒吼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几个听到动静早起赶来的学徒和匠师,都噤若寒蝉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马钧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又是恐惧,又是懊悔,但心底那点不甘的火苗,却未被完全浇灭。他嗫嚅着:“总师傅我我只是想试试新配比刚才烧的样子,好像好像有点不同”
“不同?老子见过的火比你喝过的水都多!”王胡子余怒未消,但听到“新配比”和“不同”,独眼微微眯了一下。他示意学徒将他抬到试验台前,仔细看了看灰尽,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
“七分硝,一分磺,二分炭?”王胡子忽然问,语气依旧很冷,却少了些暴怒。
马钧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王胡子:“您您怎么知道?”
“哼,老子玩火药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王胡子哼了一声,“这配比你从哪儿看到的?还是自己瞎蒙的?”
“是是学生看了陛下书中的提示,自己算的”马钧低声回答。
王胡子沉默了片刻。陛下书中那些零星的、超越时代的提示,他也反复琢磨过,有些豁然开朗,有些则如雾里看花。这“七、一、二”的配比,他隐约觉得有点意思,但一直没敢轻易尝试,因为理论上硝的比例极高,硫的比例极低,与他多年经验相悖。
“烧得快,火亮,烟有股子特别的味,是不是?”王胡子问。
“是!是!”马钧连忙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王胡子独眼盯着那堆灰尽,又看了看马钧那张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莽撞,想起无数次死里逃生,也想起陛下说的“要容错,要敢试”。眼前这小子,有股子自己当年的疯劲,也有点自己当年没有的算学底子?
“起来吧。”王胡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按院规,私自进行危险试验,杖二十,扣三月例钱,记大过一次。”
马钧脸色又是一白。
“但是,”王胡子话锋一转,“念你初犯,且确有探究之心,杖责暂记。从今日起,你调到老子直属的‘火药改进组’,专门负责记录、计算和在小剂量、绝对安全条件下,验证新想法。”他看着马钧,独眼锐利如刀,“但有两条:第一,一切试验,必须提前报我批准,必须在老子或沉师傅、吴师傅眼皮子底下进行!第二,把你那套算法,还有刚才观察到的所有细节,都给老子详详细细写清楚!听懂没有?”
峰回路转!马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叩头:“学生明白!谢总师傅!谢总师傅!”
“滚起来!”王胡子骂道,“去,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去文书处,把刚才的试验过程、配比、观察,一字不漏地写下来,画下来!少一个字,老子真打断你的腿!”
马钧连滚爬爬地起身,开始收拾。王胡子则被抬出了工坊,独眼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心中暗道:“陛下啊陛下,您这书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要人命、也能救命的玩意儿这帮小子,比老子当年,胆子和脑子都野啊”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格物总院的晨钟再次敲响,各科学子开始聚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金石水火”工坊的这个清晨,一场小小的违规试验,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未掀起滔天巨浪,却悄然改变了马钧的命运,也为那危险而诱人的火药探索之路,埋下了一颗不安分的种子。王胡子知道,真正的考验和风险,或许才刚刚开始。他能管住一次,能管住每一次吗?那些被陛下点燃的求知之火,一旦燎原,又将烧向何方?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必须把这股力量,引导到正确的、可控的轨道上。为了这些年轻人的命,也为了陛下心中那个未知的、需要“雷霆之力”去守护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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