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洛阳城东,一片紧邻洛水、原本属于某位获罪宗亲的庞大宅邸,经过近一个月的紧急改建,已然焕然一新。高墙深院依旧,但内部格局却与寻常府邸迥异。没有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大宽敞、开窗极大的砖石“工房”,以及数座冒着浓烟的“高炉”和“水排”(水力鼓风机)。院落中央,甚至开辟出了一块平整的沙土“试验场”。门楣之上,悬着一块硕大的新匾,上有皇帝御笔亲题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格物总院。
晨曦初露,薄雾未散。格物总院正门前的广场上,却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约莫三百之数,年龄参差不齐,从弱冠少年到不惑中年皆有,衣着打扮也各异,有的身着半旧儒衫,有的穿着短打工匠服饰,甚至还有几个僧道模样的人。他们大多面带忐忑、好奇,亦不乏倨傲审视之色,彼此间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这些都是从各州郡“征辟”或“荐举”而来的第一批“格物生”。来源复杂:有国子监算学、律学中成绩优异却因出身难以晋身的寒门子弟;有各地官府推荐的“巧思善工”之匠人;甚至还有少数对“金石丹术”、“奇巧机械”颇有钻研的隐士、僧道。选拔标准只有两条:一要有实绩或公认的“巧思”,二需身家清白,且通过由影狼手下秘密进行的“忠诚稽核”。
“哐——哐——哐——”
三声沉重而悠远的钟鸣,从院内传出,压下了一切嘈杂。朱漆大门缓缓向内开启,两队身着崭新皂衣、目不斜视的院役肃立门内。一名身着青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走出,手持名册,目光扫过人群。
“肃静!”官员声音洪亮,“奉陛下旨意,格物总院首期讲习,今日始业!凡点到姓名者,依次入院,不得喧哗,不得迟疑!”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人人屏息。
“河东,裴秀!”
“陇西,李冲!”
“江南,沉括!”
“蜀中,诸葛明!”
“京兆,杜预”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被点到的人或激动,或紧张,在院役指引下,穿过大门,步入这个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将要学习、生活、或许也将改变他们命运的地方。名单很长,足足念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名“河北,马钧”入内后,朱红大门再次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好奇与猜测隔绝。
格物总院的核心,是一座极为宽敞、采光极佳的正堂,可容纳数百人。此刻,三百名格物生按照引导,在早已排好的蒲团上跪坐。堂内寂静无声,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前方那座不算高、却异常宽大的木制讲台上。讲台后没有屏风,没有繁复装饰,只有一面巨大的、漆成黑色的木板,以及旁边架子上摆放的各种奇怪物件:几块形状各异的磁石,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琉璃烧瓶,几架精巧的杠杆滑轮模型,甚至还有一盆清水和几枚铜钱。
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许多出身士林的学子心中惴惴,不知这被视为“奇技淫巧”之所,将给他们带来什么。而工匠出身者,则更多是茫然与不安,他们习惯了锤凿炉火,何曾经历过这般正式的“讲学”?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登上讲台。
玄色常服,白玉束发,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海。
不是预想中的大儒,不是天工阁的匠宗,甚至不是任何一位已知的朝廷重臣。
是皇帝!大秦天子,苻坚!
“吾皇万岁!”短暂的死寂后,正堂内如同炸开了锅!所有人,无论之前是何身份,此刻都惊得魂飞天外,几乎是本能地、连滚爬爬地伏倒在地,山呼万岁,不少人额头直接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闷响。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格物总院的第一课,竟然是皇帝陛下亲临!亲授!
“都起来吧。”苻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这里,朕不是皇帝,是‘先生’。你们也不是臣民,是‘学生’。今日起,我们以学问论交,不必拘泥世俗礼法。坐下。”
这话比皇帝亲临更令人震撼。以学问论交?皇帝当先生?许多人恍如梦中,战战兢兢地重新跪坐,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惶恐。
苻坚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他走到那块黑色木板前,拿起一支特制的、用石膏制成的“粉笔”——这也是天工阁根据他的描述试制的小玩意儿。
“诸位今日能坐在这里,或因精于算学,或因巧于匠作,或因痴迷金石物性。”苻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但朕要问你们第一个问题:你们可曾想过,为何水往低处流?为何日月星辰东升西落?为何磁石能吸铁?为何杠杆可以省力?”
问题简单,却直指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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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无人应答,苻坚转身,在黑板中央写下一个大大的字:“理”。
“格物致知,所求者,便是这天地万物运行之‘理’。”苻坚的粉笔在“理”字上重重一点,“掌握了‘理’,我们才能造出更省力的水车,筑起更坚固的堤坝,打造更锋利的刀剑,甚至窥探雷霆之力,铸就护国神兵。”
他放下粉笔,走到那盆清水旁,拿起一枚铜钱,轻轻平放在水面上。铜钱居然没有立刻下沉,而是漂浮了片刻。
“看,铜重于水,本该沉底,为何能浮?”苻坚问,随即自答,“因为水有‘托力’,物体排开水的重量,等于它所受的‘浮力’。这便是‘理’。”
他又走到杠杆模型前,轻轻拨动:“四两拨千斤,非是神力,而是‘杠杆之理’。找准支点,小力可成大事。”
拿起磁石,吸引铁屑:“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此乃‘磁极之理’。”
每一个演示,都伴随着简单的解说和一个关键的“理”字。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微言大义,只有最直观的现象和最核心的原理。这些在后世初中生都懂的知识,在此刻,对于这三百名来自各行各业的“精英”而言,却如同惊雷贯耳,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大门!
原来,那些他们习以为常或神秘莫测的现象背后,都有“理”可循!原来,匠作之术,并非卑微的“技”,而是可以探究、可以言说、可以升华的“学”!
许多人眼中开始闪烁起炽热的光芒。尤其是那些工匠出身者,他们第一次感到,自己毕生摸索的经验,似乎被陛下用简单的语言和演示,提升到了某种“道”的层面。
“然,知‘理’易,用‘理’难。”苻坚话锋一转,“如何知晓水之浮力大小?如何计算杠杆最佳支点?如何让磁石之力更强、更可控?这便需要‘数’。”
他在“理”字旁边,又写下一个“数”字。
“算学,非仅是计粮核税之器,更是探究万物之‘尺’。”苻坚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简单的公式,用汉字和符号混合表示,如“力x力臂=重x重臂”,并解释了其中符号的含义。“从今日起,算学将是你们最重要的课业之一。不仅要会算,更要理解这些‘数’背后的‘理’。”
接着,他又写下第三个字:“试”。
“光知道理,会算数,还不够。”苻坚指向窗外的工房和高炉,“一切‘理’与‘数’,都需经‘试’来验证。想到一个法子,就去试;试错了,找出原因,改,再试。十次百次,乃至千次。天工阁王胡子师傅,为试火药,险些丧命,失去双腿一眼。但正因这无数次的‘试’,才有了晋阳城头让魏军胆寒的雷火!”
他的声音变得沉凝:“格物之道,无他,唯‘理’、‘数’、‘试’三者而已。明其理,精其数,勇其试,则金石可镂,水火可驭,天地可测。”
正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番闻所未闻、却又仿佛直指本源的论述所震撼。皇帝陛下不仅亲自授课,更提出了一套完整而清晰的“格物”方法论!这与他们熟知的任何学派都截然不同,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说服力和诱惑力。
“今日第一课,便讲这些。”苻坚放下粉笔,“接下来,你们将分为‘算理’、‘匠作’、‘金石’、‘水火’ 四科,由不同的‘教习’带领,深入学习。教材,”他示意院役抬上几个大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还散发着墨香的新编书册,“是朕与几位先生,根据这些‘理’,新编的《格物基础》、《九章新编详解》、《匠作图说初阶》等。其中多有谬误、未尽之处,正需你们在学习中,去发现,去质疑,去完善。”
看着那一册册崭新的、前所未见的书籍,格物生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这是“天书”吗?陛下亲编的“天书”!
“最后,朕再问一次。”苻坚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你们中,或许有人仍视此为‘旁门左道’,视工匠之事为‘贱业’。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一旦留下,便需恪守院规,潜心向学。他日学成,你们可能默默无闻,埋头工坊;也可能历经险阻,甚至伤亡。但你们所做之事,将关乎国运,关乎万千将士与百姓之生死安危。”
他停顿片刻,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选择留下,便是选择了一条与经科举、入朝为官截然不同的路。这条路,或许没有显赫官位,没有锦绣文章传世。但你们留下的,可能是更坚固的城池,更高产的粮种,更犀利的兵甲,是让这个时代、让后世子孙,能活得更安稳、更有尊严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现在,告诉朕,你们的选择。”
沉默。长久的沉默。能听到有人粗重的喘息,有人指甲抠进掌心的声音。
然后,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人抬起了头,眼中最初的不安、茫然、倨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撼、明悟、以及初生牛犊般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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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口号,没有宣誓。但在那一片渐渐挺直的脊梁和灼灼的目光中,答案已不言而喻。
苻坚看着这一切,心中那个现代的灵魂,仿佛与这片古老的土地、这些即将被点燃的智慧之火,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他知道,自己播下的,不仅仅是科技的火种,更是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认同。
“好。”苻坚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那么,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格物总院第一期生。望你们不负所学,不负时代。”
他缓缓转过身去,步伐稳健而坚定地朝着讲台下方走去。每一步都仿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让人不禁为之侧目。随着他逐渐远离讲台,那片原本被震撼得颤抖不已的空间也渐渐恢复平静,但空气中似乎仍弥漫着刚才那场惊世骇俗演讲所带来的余波。
此时此刻,站在台下的众多学子们心情激荡难平,他们的目光紧紧跟随者那位已经走远的身影,眼中闪烁着钦佩与敬仰之情。而在这些激动万分的学子中间,还坐着一群即将登上讲台一展身手的们。
这群人中最为显眼的当属那个依旧懒洋洋地躺在一张特制软榻之上,由几名侍者小心翼翼抬进来的王胡子。他一脸悠然自得模样,仿佛对接下来要面对的挑战毫不在意;除此之外,还有身材魁梧壮硕如铁塔般的沉师傅,以及面容慈祥温和却又透着一股精明干练气质的吴师傅等一众高手。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居然还有两位来自太医署的白发苍苍老者也出现在这里!这两人看上去年纪虽大,但精神矍铄,显然都是医术高明之人,想必对于各种珍稀药材的特性及用途定有着极深了解
格物总院的第一课,以帝王亲授“理、数、试”三字真言而始。一场悄然改变帝国乃至整个时代知识结构与人材培养模式的变革,就此拉开了帷幕。星火已授,只待燎原。
而此刻,谁又能预料,这批最初的三百人,以及后续将源源不断汇聚于此的“格物生”们,将会在未来,迸发出何等惊人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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