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一。
一场倒春寒席卷中原,洛阳城刚有消融迹象的积雪再度板结,屋檐垂下尺余长的冰凌。然而,在天工阁最深处的“丙字工坊”,气氛却与窗外的严寒截然相反。
工坊中央,一个怪异的装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是一个近一人高的、用多层硬木和铁箍制成的圆筒,斜架在特制的木架上,筒口对准三十步外的一面包铁木盾。筒尾处,工匠正小心翼翼地将用油纸包裹的定量火药塞入,接着是一团浸湿后又晒干的麻絮(作为“膛塞”),最后,一颗比成人拳头略大的铸铁实心球被缓缓推入筒内。
王胡子被安置在软榻上,独眼死死盯着整个过程,呼吸都放轻了。周围的匠师——沉师傅、吴师傅,以及从江南、蜀中、河东等地征召来的十几位各领域翘楚,同样屏气凝神。这是“火炮”项目的第一次实弹测试,虽然只是缩小比例的模型,但成败关乎整个研发方向。
“检查火门!”王胡子嘶哑下令。
一名年轻匠师仔细查验了筒尾预留的小孔,确保引信(一根特制的缓燃药捻)安装妥当。
“所有人,退至掩体后!”
工匠们迅速退到预先垒起的土袋墙后,只留操作手一人。
“点火!”
操作手的手有些抖,但还是稳稳地将手中点燃的细香凑向引信。
“嗤——”引信被点燃,冒出细小的火花,迅速缩入火门。
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轰!!!”
一声远比“掌心雷”沉闷、却更具穿透力的巨响猛然爆发!木铁结构的炮筒剧烈后坐,将沉重的木架都震得向后滑动数尺!炮口喷出大团火光与浓烟,那颗铁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
“砰——卡察!”
三十步外的包铁木盾,如同被巨锤砸中,中心的包铁板深深凹陷,后面的硬木直接碎裂、炸开!铁球余势未衰,嵌入后方作为背景的夯土墙中,砸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土屑簌簌落下。
工坊内一片死寂,只有硝烟刺鼻的气味弥漫。
成功了?失败了?
威力看起来不小,但炮筒能承受几次?铁球飞得够直吗?射程呢?
工匠们从掩体后探出头,脸上混杂着兴奋、后怕与茫然。王胡子挣扎着想要坐起,沉师傅等人已迫不及待地冲向炮架和靶标。
“炮筒!快看炮筒!”吴师傅惊叫。
只见那木铁复合的炮筒,靠近尾部的铁箍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变形,筒身与木架连接处也有裂纹。一次发射,就几乎毁了这个精心制作的模型。
“盾牌全碎了。”检查靶标的匠师声音发颤,“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铁球嵌进墙里快两寸!这力道”沉师傅摸着夯土墙上的坑,喃喃自语。
王胡子被抬到近前,独眼扫过变形炮筒、破碎木盾、墙上的深坑,脸上却没有什么沮丧,反而露出一种近乎亢奋的神色:“够劲!真他娘的够劲!比‘铁火鹞’带劲多了!”
他转向周围有些气馁的工匠们,嘶声道:“都耷拉着脸干啥?第一次试,响了!打出去了!还打烂了盾牌!这就成了大半!筒子不结实?那就造更结实的!铁的不好,就用钢的!一层不行,就锻打十层、百层!”
“可是王师傅,”沉师傅眉头紧锁,“这般大的力道,又要筒子够长够直,又要耐得住反复炸以现有的锻打之法,难如登天。便是我家传的包钢百炼法,锻打刀剑可以,锻打这般长、这般粗的筒子,闻所未闻。”
“还有这火药,”另一位精通炼丹的匠师忧心道,“刚才的用量,是按陛下给的那个方法算的,但威力似乎比预想还大,难以精确控制。若装药稍多,怕是钢筒也要炸。”
难题一个接一个,都是硬骨头。王胡子独眼闪着光,正要说什么,工坊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一股寒气涌入。
所有人转头,顿时愣住,旋即慌忙跪倒:“参见陛下!”
苻坚披着一件玄色狐裘,未戴冠冕,只束着简单的玉簪,在影狼和两名内侍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已落在那还在冒烟的怪异炮筒和破碎的靶标上。
“都起来。朕路过,听见动静,进来看看。”苻坚的语气很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偶然兴起。他走到炮筒前,仔细看了看变形的铁箍和裂纹,又走到墙边,摸了摸那个深坑。
“威力尚可,但可靠性太差,是吧?”苻坚看向王胡子。
王胡子在软榻上躬身:“陛下圣明。响是响了,可这筒子怕是用不了几次。”
苻坚点点头,没有立刻评价,而是转向那些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各地匠师:“都别跪着了,起来说话。朕今天不是来问罪的,是来跟你们一起琢磨这东西的。”
匠师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肃立。皇帝亲临工坊,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苻坚走到工坊一侧悬挂的巨大木板前,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各种草图、算式和疑问。他拿起一支炭笔,在空处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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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傅,诸位师傅,你们遇到的问题,朕大概能猜到。”苻坚一边画,一边说,他的笔法不算熟练,但勾勒出的图形却异常清晰,“炮管要承受巨大的、向四周膨胀的压力,所以,壁要厚,尤其是药室部分。但壁厚了,又重,又难铸造锻造,对吧?”
他画了一个筒状物的剖面图,标注出不同部位的厚度:“那我们就换个思路——不强求一次性铸锻出一根完美的长管。我们可以分段。”
“分段?”沉师傅下意识地重复。
“对。”苻坚在长管上画了几道横线,“比如,把炮管分成药室、前膛、炮口几段,分别用最好的材料、最合适的工艺制作,然后想办法连接起来。连接处用巨大的螺丝扣紧,或者用热套法——就是把外筒烧热膨胀,套在内筒上,冷却后自然收紧。”
他说的这些术语和方法,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工匠的认知。螺丝?热套?分段制造?匠师们听得目瞪口呆,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有道理?与其追求一根完美无瑕的长管,不如把难题分解?
“可是陛下,”吴师傅大着胆子问,“分段之后,连接处就是薄弱点,承受爆炸时”
“所以连接要设计好,要计算受力。”苻坚在连接处画上复杂的榫卯和螺纹示意,“而且,我们可以给炮管加上‘箍’。”他在筒身上画上一道道铁环,“就像这个模型上的铁箍,但要更多、更结实、更有策略地分布,重点加强药室和可能薄弱的地方。”
他放下炭笔,看向沉师傅:“沉师傅,你家传的包钢法,能不能这样用:先打造一根较薄的、韧性好的熟铁内管,然后在外面,分段锻打包裹上多层硬钢,形成复合管壁?内韧外硬,既不易炸裂,又能承受高压?”
沉师傅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陛下陛下真乃天工开物!这这法子,草民从未想过,但细细思量,似乎似乎可行!分段锻打包裹,比整体锻打长管,确实容易许多!”
“还有火药。”苻坚转向那位炼丹出身的匠师,“你们现在用的是粉末混合,不均匀,燃烧速度不稳定。可以试试‘颗粒化’。”
“颗粒化?”
“把混合好的火药,用少量米汤或酒精调湿,制成大小均匀的小颗粒,再晒干。”苻坚比划着,“颗粒之间有缝隙,燃烧更充分、更快速,也更容易控制装药量。不同的颗粒大小,还可以控制燃烧速度,适合不同的用途。”
工坊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笔偶尔划过木板的沙沙声,和炉火噼啪声。匠师们如同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无数此前不敢想、不敢做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碰撞。
王胡子独眼放光,激动得嘴唇哆嗦:“陛下陛下您您怎么懂这些?”
苻坚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这些因为长期接触炭火、金属而皮肤粗糙、手指变形,眼中却闪烁着纯粹求知光芒的工匠们。他心中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与慰藉。
“朕做过很多梦。”苻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悠远,“梦里,有会飞的铁鸟,有日行千里的铁车,有能照亮黑夜的‘电灯’,也有比这厉害千百倍的火炮,能将城池夷为平地。但朕醒过来,发现那些东西,这个时代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冰冷的世界:“朕就在想,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天生的?不,是像你们这样的人,一点一点,从无到有,从粗糙到精良,一代一代,试错、失败、再试,慢慢摸索出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坚定:“朕不懂怎么打铁,也不懂怎么配火药。但朕或许知道,那些铁鸟、铁车、厉害火炮,大概长什么样子,大概需要解决哪些问题。朕能做的,就是把梦里看到的模糊影子,告诉你们,指出一个可能的方向。剩下的路,怎么走,用什么材料,怎么造,得靠你们,靠无数像你们这样的能工巧匠,去拼,去试,甚至去付出代价。”
他看向王胡子空荡荡的裤管和蒙着纱布的右眼,声音低沉下来:“王师傅,还有诸位,你们在做的事,可能会失败很多次,可能会受伤,甚至像王师傅这样。但你们每前进一步,可能就意味着,将来边境的将士,可以少流很多血;意味着,我大秦的城池,可以更坚固一分;意味着,那些敢于犯境的豺狼,会多一分忌惮。”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朕无法承诺你们荣华富贵,甚至无法保证你们都能活着看到成功的那一天。”苻坚的声音在工坊内回荡,“朕唯一能承诺的,是给你们足够的钱粮物料,给你们犯错的空间,给你们应有的尊重。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青史之上,必有你们的名字。不是作为帝王的陪衬,而是作为——开创者。”
话音落下,工坊内落针可闻。匠师们怔怔地看着皇帝,看着这个与他们认知中任何一位君主都截然不同的帝王。他不懂具体的工艺,却洞悉原理的方向;他不高高在上,反而与他们一同面对最棘手的技术难题;他不空谈忠义,却理解他们每一次试验背后的风险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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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胡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挣扎着想从软榻上爬下,被内侍连忙扶住。他独眼含泪,嘶声道:“陛下!有您这句话,老朽老朽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把这‘炮’给陛下弄出来!弄不出来,老朽没脸去见晋阳战死的弟兄!”
“草民愿效死力!”沉师傅重重叩首。
“愿为陛下,为大秦,试此新器!”吴师傅和其他匠师齐声应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苻坚上前,亲手扶起王胡子,又虚扶了其他匠师:“不是为朕,是为了大秦,为了后世子孙,能少受些战乱之苦。”他环视众人,“今日所言,所画,皆属绝密。你们可以争论,可以试错,但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谨遵陛下旨意!”
“好了,你们继续。朕看看就走。”苻坚示意他们自便,自己则走到那面画满草图的木板前,拿起炭笔,又在几个关键部位添加了一些注释——关于膛线对弹道稳定性的模糊猜想,关于炮架设计需要考虑后坐力吸收,关于不同弹种的设想
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只是抛出更多的问题和可能性。他知道,真正的创新,来源于实践,来源于这些真正动手的人。他的作用,是启发,是拓宽视野,是在他们陷入思维困境时,提供另一个维度的思考角度。
离开天工阁时,已是午后。寒风依旧刺骨,但苻坚心中却涌动着一股热流。他能感觉到,那颗来自未来的科技种子,正在这群最质朴、最坚韧的工匠手中,真正开始发芽。尽管前路漫漫,尽管会有无数失败,但那点火光,已经点燃。
“陛下,回宫吗?”影狼低声问。
苻坚摇摇头:“去东宫。朕看看宏儿那边,新政推得如何了。”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向着皇城深处驶去。车厢内,苻坚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依旧回荡着工坊里的画面,回荡着那些匠师眼中燃烧的光芒。
他知道,改变一个时代,不仅仅需要英明的君主、善战的将领、忠诚的臣子,更需要这些默默无闻、却用双手和智慧推动文明前进的“匠人”。他们,才是帝国最坚实的根基,才是燎原星火真正的源头。
而他这个穿越者,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火种,为它提供燃料,为它指引方向,然后,静待燎原之势,席卷天下。
任重,而道远。但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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