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太原王氏(1 / 1)

正月初十,河东道,太原府。

残雪未融,枯草在料峭春寒中瑟缩。太原城——这座临时接替晋阳成为北疆防务中心的古城,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只是早春的寒意,更有一种紧绷的、近乎凝固的沉闷。

新任“北疆宣抚使”裴嶷的马车在黄土官道上颠簸前行。他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是御史台有名的“冷面铁笔”,曾因弹劾宗室勋贵不法而名动朝野。此刻,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官道两侧,田野萧索。本该是预备春耕的时节,却少见农人忙碌的身影。偶有零星百姓背着柴捆或挑着担子走过,见到官车,多低头匆匆避让,眼神中透着戒备与疏离。远处,太原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现,城墙可见多处新修补的痕迹,但整体仍显破败。

“大人,前面就是太原南门了。”随行书吏低声道,“按惯例,刺史及地方官员应在城外迎接宣抚使。”

裴嶷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官道旁一处田埂上。那里,几个穿着厚实羊皮袄、带着家丁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老农模样的老者说着什么,老者佝偻着背,不住点头,神色惶然。不多时,那几人扬长而去,老者呆立片刻,缓缓蹲下,抓了一把田土,久久不动。

“停车。”裴嶷吩咐。

他下了车,走到老者身边。那老者见是官家人,吓得连忙要跪,被裴嶷扶住。

“老丈,方才那些是何人?”裴嶷语气平和。

老者眼神闪烁,支吾道:“没没啥,是主家主家的人,来问问春耕的事。”

“主家?这片地,不是你的?”

老者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小老儿是王老爷家的佃户。这地,是王老爷的。”

裴嶷目光微凝。他记得文书,这片靠近官道的田地,在旧档中记在某户“王三”名下,有田五十亩。王三,显然就是这老者的名字。但如今,田成了“王老爷”的,人成了佃户。

“王老爷?可是太原王氏的王昶老爷?”

老者浑身一颤,不敢答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裴嶷心中了然,不再追问,示意书吏记下方位田亩,转身上车。

太原南门外,果然只有寥寥数名低级佐吏等候,为首的是一名从八品司户参军,不见刺史身影。

“下官太原府司户参军赵勉,恭迎宣抚使。”赵勉态度恭敬,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李刺史偶感风寒,卧病在床,无法亲迎,特命下官向裴大人告罪,并请大人入城歇息。”

偶感风寒?裴嶷心中冷笑。他出示太子教令与节钺,澹澹道:“无妨。先不忙歇息,直接去府衙,本使要即刻调阅太原府近年田亩户籍、赋税账册,以及征发民夫修缮城墙、转运军资的详细记录。”

赵勉脸色微变,硬着头皮道:“裴大人旅途劳顿,不如先”

“军情紧急,北疆安危系于一线,何谈劳顿?”裴嶷打断他,语气转冷,“带路。”

府衙内,气氛压抑。裴嶷端坐正堂,面前桉几上很快堆起了高高的卷宗。他带来的几名精通刑名钱谷的属吏,立刻开始分头查阅、核对。算盘声、翻页声、低语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

赵勉等人陪侍在侧,如坐针毡。不时有小吏匆匆进来,与赵勉耳语,赵勉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一个时辰后,一名属吏将一份初步比对结果呈给裴嶷。

裴嶷扫了几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将那份文书轻轻放在桉上,看向赵勉:“赵参军,这账册记载,太原府去岁应缴夏税秋粮共十一万石,实入官仓九万八千石,损耗、拖欠约一万二千石。然据本使离京前所见户部总账,太原府去年实缴国库,仅八万五千石。中间这差额,何处去了?”

赵勉额头冒汗:“这或有转运损耗,或或是各仓统计有先后”

“转运损耗,自有定额。统计先后,岂能差出数千石?”裴嶷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还有这征发民夫的记录。去岁九月至今,为修缮城墙、转运晋阳军资,共征发民夫五批次,累计三万七千工日。然据本使沿途所见及刚才询问,实际出工人数,远不及此。多记的工日,工钱去了何处?抑或根本未曾足额发放?”

“大人明鉴!”赵勉噗通跪下,“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具体细节,实在不知啊!”

“奉谁的命?”裴嶷追问。

赵勉伏地,不敢言。

裴嶷不再逼他,起身道:“传令:即日起,太原府一应公文、账册、仓廪,未经本使准许,不得擅动。凡涉及田亩、户籍、赋税、征发之事,皆需本使副署方可行事。另,以宣抚使名义张榜公告:三日内,凡有田产被兼并、赋税被转嫁、工钱被克扣者,可至府衙申告,本使亲自受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太原府官吏,一字一句道:“再告谕太原王氏及地方豪族:限期五日,自清田亩户丁,凡有隐漏,主动陈报者,可从轻发落。若待本使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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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凛冽的寒意,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当日深夜,太原城西,王氏大宅。

宅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家主王昶年过五旬,体型富态,此刻却眉头紧锁,在花厅中来回踱步。厅内还坐着几位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皆面色不佳。

“王公,这裴嶷来者不善啊!一来就要查账、清田,还要让那些泥腿子告状,这这分明是要拿咱们开刀!”一个绸缎商急道。

“是啊,王公,您在朝中不是有”另一人试探道。

王昶摆摆手,打断道:“睿儿(其子王睿)来信了,说这裴嶷是太子亲点,带着尚方剑来的。如今朝廷刚刚经历晋阳之败,正要用重典立威,这个时候,硬顶不得。”

“难道就任由他查?咱们那些田”有人不甘。

王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查,让他查。但怎么查,查多少,可由不得他一人说了算。”他看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一名青衫文士,“刘先生,您看呢?”

那刘先生是王昶重金聘来的幕僚,据说精通律法,曾为多家豪族处理过田产纠纷。他捋了捋山羊须,慢条斯理道:“东主所言甚是。朝廷要立威,咱们便给他‘威’。可这‘威’落在何处,却大有文章。”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主动献田。选些边角瘠薄之地,或本就争议不清的田产,主动报上去,言明‘昔日契约不明,今愿献于官府’,博个‘深明大义’的名声,堵住朝廷的嘴。”

“其二,以工代赈。裴嶷不是要征发民夫吗?咱们主动出面,组织佃户、家丁,甚至出钱粮补贴,帮着官府修城、运粮。一来示好,二来这征发的人数、工钱发放,中间可操作之处甚多,主动权还在咱们手里。”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刘先生压低声音,“晋阳新败,北疆不稳。若此时太原再生乱,征发不力,城墙修不好,粮草运不上,这责任该谁来担?”

王昶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先生高见!就这么办!明日,老夫亲自去府衙拜会裴宣抚,陈情献田,并恳请为朝廷分忧,督办民夫征调事宜!”

众人闻言,心下稍安,纷纷称赞王昶老成谋国。

他们不知道的是,府衙后院,裴嶷也并未安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太原城稀疏的灯火,对身旁一名心腹道:“王氏那边,有何动静?”

“回大人,眼线报,王昶连夜召集了城中几家大户密议,其幕僚刘文鹤出了三个主意”心腹将探听到的内容低声禀报。

裴嶷听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献瘠田、揽工事、反手将责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大人,他们若真如此,咱们岂不是被动?”

“被动?”裴嶷转身,烛光映亮他冷静的脸,“他们想玩阳奉阴违、揽权推责的把戏,本使就陪他们玩。但他们忘了,太子教令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

心腹略一思索:“是‘敢有阻挠者,无论身份,可先斩后奏’?”

“不错。”裴嶷目光锐利,“本使要的,不是他们献几块破田,也不是他们‘帮着’征发民夫。本使要的,是太原府上下政令畅通,是城墙如期修固,是粮草按时抵边,是百姓知道,这河东的天,要变了!”

他铺开纸笔,开始书写密奏:“你立刻安排,将这几日所见所闻,尤其王氏动向,快马报与东宫。同时,传令我们带来的人,明日开始,分头行动——一组人,按图索骥,实地丈量王氏及其他几家大户靠近水源、交通便利的‘上好田’;另一组人,暗中接触那些真正的自耕农和老实佃户,告诉他们,朝廷新政,工钱抵税,绝无虚假,鼓励他们来申告、来应工。”

“至于王昶明日要来”裴嶷笔下不停,声音冷峻,“本使会见他,也会准他‘协助’。但他揽过去的每一件事,本使都会派专人盯着、记着。只要有一处延误、一处克扣、一处不实那尚方剑,正愁无处开锋。”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太原城的这一夜,许多人无眠。新旧势力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在看似平静的官样文章下,已然暗流汹涌,刀光隐现。这场发生在后方、关于田亩、赋税、民心的较量,其重要性,或许不亚于前线任何一场厮杀。

因为它关乎的,是这个帝国能否真正从晋阳的废墟中站起来,能否将新政的根系,扎进这片古老而板结的土地深处。

破冰之旅,从来都伴随着碎裂的巨响与刺骨的严寒。但冰层之下,活水已开始涌动。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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