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雪霁风沉(1 / 1)

这个寒冬的腊月初一,洛阳。

持续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一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冬日阳光。整座都城笼罩在一层肃穆的素白之下,但这种白,并非喜庆的银装素裹,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孝布般的苍凉。

没有腊月的喧嚣,没有年节的筹备。街市上行人稀疏,商铺大半闭门,连平素最热闹的西市,此刻也只剩寒风卷着纸灰在空旷的街巷中打旋——那是祭奠晋阳战死将士的纸钱灰烬,尚未被积雪完全覆盖。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比往日更旺,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大朝会正在进行,但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皆着素服,许多人低着头,不敢直视御座之上那道沉默如山的身影。

苻坚今日未戴冕旒,只束着简单的白玉冠,身着玄色常服,肩头却披着一件刺目的白色大氅——那是国丧期间的装束。他面前御桉上,摊开着三份奏报:一份是苻晖详细呈报的晋阳战事始末;一份是太医署关于拓跋珪伤势的评估;还有一份,是“听风阁”拼死送回的情报,关于北魏内部因皇帝重伤而产生的暗流。

“陛下。”尚书仆射郭质手持玉笏出列,这位三朝老臣的声音因连日的操劳而沙哑,“李威将军谥号已定,抚恤章程已颁行各州。晋阳殉国将士共计一万七千三百四十二人,名册正在加紧核实,其家眷安置、子弟入学等事,吏部与户部已成立专司督办。”

苻坚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郭质继续道:“并州沦陷,北疆防线出现巨大缺口。老臣与兵部、户部连夜商议,拟定了三道应急之策:其一,以太原府为新治所(太原府在晋阳城南二百里),重建并州行营,由苻晖将军暂领,收拢溃兵,整饬防务;其二,调关中府兵三万,河东军两万,即刻北上,充实太原防线;其三,诏令幽州、冀州,加强戒备,严防魏军趁势东进。

这些安排稳妥而迅速,展现了帝国中枢在遭遇重创后的反应能力。但殿中不少将领的脸上,依旧带着不甘与愤懑。

一位来自陇西的年轻将领忍不住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陛下!郭相所言固然是老成谋国之策,但但晋阳二十万军民的血仇,就这么算了吗?拓跋珪重伤,魏军新败,正是北伐雪耻的大好时机!末将愿为先锋,直捣盛乐!”

此言一出,立刻激起一片附和之声。武臣队列中,多有双目赤红、按剑欲起者。晋阳之败,对他们而言不仅是国土沦丧,更是军人的奇耻大辱。

“糊涂!”一声厉喝响起。出言的并非文臣,而是老将军毛当。他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此时北伐?拿什么北伐?粮草呢?军械呢?士气呢?你们知不知道,从晋阳突围出来的将士,十人中只有三人还有完整的兵器?知不知道,太原府现在连修缮城墙的石料都凑不齐?!”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疤:“老夫打过大大小小不下百次仗,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尸山血海!打仗不是凭一口气,是靠这里的算计!”他重重捶了捶胸口,“和这里的准备!”又指了指脑袋。

年轻将领被骂得脸色通红,却不敢顶嘴。

殿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殿外寒风吹过檐角铁马,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冰冷而清脆。

良久,苻坚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毛老将军说得对,打仗,要靠这里,和这里。”他重复了毛当的动作,手指依次点过胸口和太阳穴,“但诸位将军的血性,也没有错。”

他缓缓站起身,白色大氅垂落在地,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那白色刺得人眼疼。

“晋阳的血仇,朕比你们任何人都记得更清楚。李威将军最后那封信,朕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刀子在割朕的心。”苻坚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痛楚,“他在信里写:‘臣守晋阳十日,尽矣。然十日之中,魏军死伤倍于我,拓跋珪身负重伤,半年之内,必无力南图。此臣以性命为陛下换来的喘息之机,望陛下善用之,强兵秣马,革新内政,待来日’”

他顿了顿,没有念出最后三个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雪此仇。

“所以,朕今日要说的,不是退,也不是忍。”苻坚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朕要说的是——变。”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从已沦陷的晋阳划过,一路向南,最终停在黄河一线:“并州已失,旧防线已破,那我们就建新的。但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而是从头再来。”

“兵部。”苻坚看向兵部尚书,“即日起,着手拟定‘新军制’。朕要的,是一支能快速机动、各镇协同、补给充足的新军。幽州铁骑的长处、陇西弓弩的优势、荆襄水师的经验,都要融进来。三个月内,朕要看到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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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将作监、天工阁。”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上的几个点,“太原、洛阳、邺城、长安,设立四大‘军器监’。晋阳之战证明,火器有用,但还不够好。朕给你们一年时间,要看到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使用更简便的新式火器。钱粮人力,优先拨付。”

“户部、司农寺。”苻坚的声音愈发沉凝,“打仗打的是钱粮。从明年起,改革税制,清丈田亩,打击豪强隐田隐户。朕不要加赋于民,但要该收的税,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少。同时,推广金薯、改良农具,朕要看到国库丰盈,百姓家有余粮。”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不是战败后的保守退缩,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系统、也更为决绝的进取。

郭质深吸一口气,出列问道:“陛下,如此大刀阔斧,恐触动既得利益,朝野或有非议”

“那就让他们非议。”苻坚转过身,玄色衣袍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李威将军和一万七千将士把命都搭进去了,朕还在乎几句非议?谁要阻挠新政,谁就是与阵亡将士为敌,与帝国未来为敌。”

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太子苻宏身上:“宏儿。”

“儿臣在。”苻宏出列躬身。

“新政推行,千头万绪。你替朕总揽协调,遇事不决,可随时入宫禀报。”苻坚看着儿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许与重托,“记住,你肩上担着的,是晋阳英灵的期望,是帝国未来的命运。”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苻宏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退下吧。”苻坚挥了挥手,“各司其职,各尽其责。朕想一个人静静。”

百官鱼贯退出。当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紫宸殿内重新陷入那种深沉的寂静。只有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提醒着时间仍在流动。

苻坚没有回到御座,而是走到殿侧的一扇小窗前,推开了一道缝隙。寒风立刻灌入,吹动他肩头的白色大氅,也吹散了殿内过于窒闷的空气。

他望着北方。在那个方向,千里之外,有一座正在冷却的焦城,有无数尚未寒彻的忠骨,有一面或许已被烧毁、却永远烙印在无数人心中的“李”字大旗。

“李威”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从怀中取出那封血迹已干涸变黑的书信。信的末尾,李威的笔迹因虚弱而颤抖,却依旧力透纸背:

“臣老矣,死得其所。唯愿陛下保重圣体,勿以臣为念。他日旌旗北指,若过晋阳,请酹酒一杯,告臣知:山河无恙,百姓安康。臣在九泉,亦当含笑。”

泪水,终于从这位帝王眼中滑落。滚烫的,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迅速凝结成冰。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在这个时代留下了太多牵绊。那些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流血会牺牲的人,用他们的忠诚与生命,将他这个“异乡人”,牢牢地锚定在了这片土地上。

“山河无恙,百姓安康”苻坚重复着这八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深处。

他关上了窗,转身走回御桉。白色的孝服从肩头滑落,他没有去捡,任由它堆在脚边。然后,他提起了笔。

不是批阅奏章,而是开始绘制一张新的图纸——不是火器,不是城池,而是一种他记忆中、这个时代尚未出现的农具:曲辕犁的改良草图。

战争很重要,复仇很重要,但要让山河真正无恙、百姓真正安康,归根结底,是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活得下去,活得好。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超越时代的线条。殿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无声的,覆盖着洛阳,覆盖着中原,也覆盖着北方那片伤痛的大地。

但在某些地方,雪层之下,生机正在孕育。

东宫灯火彻夜不熄,苻宏与幕僚们正在激烈讨论新军制的细节;天工阁的密室里,王胡子虽然还躺在病榻上,却已口述着改进“掌心雷”密封工艺的方法;太原府残破的城墙上,苻晖正指挥士卒清理废墟,他的猩红披风在风雪中翻卷,如同一面不肯倒下的战旗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格外漫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当第一缕春风终于吹化黄河岸边的冰凌时,人们会看见,在曾经洒满鲜血的土地上,已有新芽破土而出。而那些在寒冬中埋下的种子——新政的、军制的、科技的、人心的种子——也将在那时,开始它们顽强而不可阻挡的生长。

砥柱已折,便重铸一根。

山河有缺,便补齐一片。

这就是这个帝国,在经历最深重的伤痛后,所选择的道路。

也是那位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所能给予这个时代,最好的答案。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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