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吕梁山脉,晋阳城头的烽火却才刚刚点燃——不是告急的狼烟,而是焚城的烈焰。李威在生命最后一刻下达了最终军令:焚毁所有粮草军械,绝不留一粟一镞予魏。
火从北城粮仓开始烧起,很快蔓延至武库、马厩、官署。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将飞舞的雪花染成诡异的橘红色。拓跋珪被亲兵抬到阵前,半边焦黑的脸在火光中狰狞如鬼,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
“陛下,城门已破,我军正在肃清残敌。”浑身浴血的长孙崇单膝跪地,“但但李威自焚于节度使府,尸骨无存。城内粮草武库皆被焚毁,所得所得甚少。”
拓跋珪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那是愤怒与剧痛交织的嘶吼。他付出了近五万伤亡、付出了左眼、付出了几乎被烧毁的半边脸,换来的竟是一座空城、一堆灰烬、和一个宁死不降的敌人!
“屠”他挣扎着想要下令屠城泄愤,但胸腹的伤口随着呼吸剧痛,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口黑血。
“陛下!陛下息怒!”随军御医慌忙上前,“您伤势太重,必须立刻静养!”
长孙崇也劝道:“陛下,我军伤亡惨重,粮草不继,且”他压低声音,“且苻晖残部已突围南下,不日秦军援兵必至。此时若再滞留晋阳,恐有不测。”
理智终于压过了疯狂。拓跋珪闭上眼睛,感受着脸上伤口火烧火燎的痛楚,感受着体内铁片移动带来的撕裂感。他知道,这一战,他赢了,但也输了。
赢了一座空城,输了大魏皇帝的无敌威名,更输了趁势南下的最好时机。
“撤”拓跋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三日内撤回雁门关”
命令传下,魏军开始收拾残局。但他们很快发现,晋阳城内,除了火焰和废墟,几乎什么也没有留下。守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百姓或随苻晖突围,或藏入地窖暗道,留下的老弱妇孺,眼中只有刻骨的仇恨。
这座并州第一雄城,此刻就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在风雪中静静燃烧。
次日,黎明。
苻晖带着不足千人的残部,护送着数百名突围出来的百姓,在距离晋阳八十里的一处山谷暂歇。一夜奔逃,人困马乏,许多伤者没能撑过来,被草草掩埋在路旁的雪坑中。
亲卫递过来一块冻硬的干粮,苻晖摇摇头,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岩下。那里,几个从晋阳逃出来的老卒正围着一堆微弱的篝火,低声啜泣。
“哭什么。”苻晖的声音嘶哑,“李将军和战死的弟兄们,是笑着走的。”
一个独臂老卒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烟灰:“少将军,咱们咱们就这么把晋阳丢了?”
苻晖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李威最后托付的那封信。信很厚,封口火漆上是李威的私印——一只踏山的虎。他没有拆开,只是摩挲着那凹凸的印记。
“晋阳没有丢。”他缓缓说,“李将军和战死的弟兄们,已经把晋阳的魂,烙在这片土地上了。拓跋珪占去的,不过是一座空城、一堆焦土。”
他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而咱们要做的,是带着这个魂,回去。告诉陛下,告诉天下人,晋阳是怎样守的,李将军是怎样死的。然后”苻晖握紧了剑柄,“再来。”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黎明的天空,与渐熄的星辰融为一体。
洛阳,紫宸殿。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天窗漏下的一缕冬日惨淡的光。苻坚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悬在晋阳的位置,久久没有落下。
影狼如幽灵般出现在柱影中,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陛下,晋阳城破。李威将军自焚殉国,尸骨无存。苻晖将军率残部突围,现已至河东,不日将抵洛阳。”
苻坚的手颤抖了一下,最终轻轻按在了地图上。指尖传来的,是羊皮冰冷的触感,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片土地下浸透的血,还在发烫。
“详细战报。”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影狼开始陈述,从十一月二十五午时的总攻,到“铁火鹞”齐射重伤拓跋珪,到北门血战,到李威断后自焚,到焚城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苻坚心上来回切割。
当听到李威最后那句“大秦万胜”时,苻坚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飞狐陉大捷后,李威献上那枚玉佩时憨厚的笑容;朝堂上为边防军费据理力争时涨红的脸;离京赴任前,在宫门外重重叩首说“老臣必不负陛下”时的坚定
还有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所知道的“历史”——在那个没有他的时空里,李威这个名字,也许早就湮没在乱世的尘埃中,也许会有不同的结局。但现在,因为他的到来,因为这个试图改变一切的帝国,这位老将以最壮烈的方式,写下了属于自己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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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错了么?把本可能平凡终老的人,推上了如此惨烈的战场?
还是对了?至少,他死得其所,名垂青史。
“陛下。”影狼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还有一事。王胡子找到了。”
苻坚猛地睁眼:“活着?”
“活着,但”影狼顿了顿,“双腿冻毁,右眼失明,在山民家中藏了三日,被咱们的人发现时,只剩一口气。他说说那些火器图纸,他贴身藏着,没丢。”
苻坚深吸一口气:“带他回来。用最好的太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的命。”
“诺。”
影狼退下后,殿内重新陷入寂静。苻坚走到御桉前,上面摊开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来自凉州杨定的密报。杨定在信中详细分析了晋阳之战后的局势:拓跋珪重伤,魏军士气受挫,至少半年内无力大规模南侵;但西线吐蕃见北疆有变,蠢蠢欲动
机会与危机,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苻坚提笔,在空白的诏书上写下第一个字:
“谥”。
“故晋阳节度使、镇北将军李威,忠勇贯日,节烈凌霜。城陷不屈,举火焚身,与城俱亡。赠太尉、并州牧,谥‘忠武’,配享太庙。其子嗣,荫封三代。”
笔尖在“忠武”二字上顿了顿。忠以卫上,武以御下,这是武臣最高的谥号。李威当得起。
第二个字:“恤”。
“晋阳之战,将士殉国者,皆从优抚恤,立祠以祀。其家眷,免赋税十年,子侄入官学,优先录用。突围将士,论功行赏,擢升有差。”
第三个字:“备”。
“北疆诸州,即刻整军备战,修缮城防,广积粮草。命工部、将作监、天工阁,总结晋阳火器使用得失,改良工艺,扩大生产。另,命‘听风阁’加紧渗透北魏,朕要随时掌握拓跋珪伤情及魏国内部动向。”
最后一笔落下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太子苻宏一身素服,眼眶通红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木匣。
“父皇,苻晖将军刚刚抵京,这是李将军最后的信。”
苻坚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缓缓道:“宏儿,你知道朕此刻最想做什么吗?”
苻宏低头:“儿臣不知。”
“朕最想亲率大军,北上复仇,用拓跋珪的人头,祭奠李威和晋阳战死的英灵。”苻坚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痛与怒,“但朕不能。”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因为愤怒会蒙蔽理智,仇恨会让人犯错。拓跋珪重伤,魏军新败,看似是进攻的好时机。但你想想,此时北伐,要深入敌境,要面对困兽犹斗的魏军,要承担后方被吐蕃偷袭的风险值得吗?”
苻宏沉默了。他想起突围路上看到的惨状,想起那些冻死在荒野的百姓,想起晋阳城头最后的火光。
“李将军用性命换来的,不是一时的复仇之快。”苻坚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晋阳划向整个北疆,“他换来的,是时间,是教训,是让我大秦看清自己的弱点,然后——”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洛阳的位置:“变得更强。”
苻宏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光:“父皇是说”
“军制要改。这次晋阳被围,援军被阻,暴露出我军机动不足、各镇协调不畅的弊端。”
“火器要大力发展。王胡子用命保住的图纸,不能白费。”
“边防要重建。并州已失,就要在太原以南构筑新的防线。”
“还有内政、民生、科举所有让帝国强大的事情,都要加速。”
苻坚的声音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稳:“拓跋珪以为他赢了?不,他只是暂时占据了一片焦土。而朕,会让他看到,什么叫做——”
他推开窗,寒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但皇帝的声音,在风声中清晰无比: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今日失去的,来日,必百倍取回。”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纷飞,覆盖了宫阙,覆盖了街巷,覆盖了这座帝国都城的每一个角落。但在某些看不见的地方,火焰并未熄灭——天工阁的工坊里,工匠们正在连夜改进“铁火鹞”的设计;兵部的值房里,官员们正在争吵新的军制方案;东宫的烛光下,太子正在研读晋阳之战的每一份细节报告
而在北方,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焦黑的晋阳城垣在风雪中沉默矗立。城墙的裂缝里,来年春天,会有野草顽强地长出。城下的血泥中,会有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猩红。
魂兮归来,守我河山。
星火不灭,终成燎原。
这一夜,许多人在洛阳的街头,自发地烧起了纸钱。纸灰如黑蝶,在风雪中飞舞,飘向北方,飘向那座燃烧过的城池,飘向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英灵。
苻坚站在紫宸殿的露台上,看着满城飘飞的纸灰,轻声念起了《国殇》: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念到最后,这位融合了现代灵魂与古代帝王之身的穿越者,这位立志要改变时代的君王,缓缓跪了下来,面朝北方,重重叩首。
一叩,敬忠魂。
再叩,告遗志。
三叩,誓前路。
当他起身时,眼中再无疑虑,再无彷徨,只剩下如北疆风雪般凛冽、又如地下熔岩般炽热的——
决心。
雪,越下越大了。
但春天的种子,已经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下,悄然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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