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寒冷依旧,寅时三刻。
晋阳城头,北风如刀。
李威站在敌楼最高处,身上沉重的山文甲结了一层薄霜。他已经整整两夜没有合眼,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在晨曦微光中依旧亮得骇人。
城下,北魏大营的动静异常清晰。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零星的骚扰,而是真正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的轰鸣——战鼓由疏到密,号角此起彼伏,数以万计的火把在营中移动,将黎明前的黑暗撕成碎片。
“他们要总攻了。”李威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带着铁石般的镇定。
赵虔快步登上敌楼,脸色凝重:“将军,各门已按您的部署准备就绪。弓弩手全部上城,滚木礌石补充完毕,火油金汁重新煮沸。只是”他顿了顿,“那些从洛阳运来的新式火器,弟兄们还不太会用。”
李威转身看向城墙内侧——那里,三百颗“掌心雷”整齐码放在特制的木架上,五十架“铁火鹞”已经组装完毕,炮臂用油布覆盖,旁边堆放着特制的火油罐和引火药包。一百名从各营挑选出的机灵士卒,正在几个略懂操作的禁军指导下,进行最后的熟悉。
“告诉王胡子带来的那个禁军校尉。”李威一字一顿,“辰时正刻,魏军第一波攻城梯队进入百五十步时,所有‘铁火鹞’齐射。记住,不求精准,但求覆盖。”
“百步时,弓弩手全力压制。”
“五十步,滚木礌石。”
“三十步”李威的目光落在那三百颗黑乎乎的铁球上,“‘掌心雷’准备。”
赵虔咽了口唾沫:“将军,那些铁疙瘩真有用吗?禁军校尉说,哑火率有三成。”
“七成有用,就够了。”李威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王胡子留下的“掌心雷”使用要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近则生,远则死,勿惜。”
他将纸递给赵虔:“传下去,让每个投弹手背熟。再告诉所有人,今日之战,没有退路。要么守住,要么死。”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
也就在这一刻,北魏军阵中响起了震天的战鼓。没有试探,没有佯攻,拓跋珪将他最后的耐心全部化为了毁灭的欲望。
第一波,整整两万步兵,分三个方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晋阳城墙。他们扛着数百架云梯,推着数十辆冲车,头顶是密集得遮天蔽日的箭雨掩护。
“稳住!”李威的吼声压过了风声,“等他们进入射程!”
一百五十步。
“铁火鹞——放!”
五十架经过改良的抛石机同时发出了怒吼。但与传统的抛石机不同,它们抛射的不是巨石,而是特制的陶罐——罐体内填猛火油和火药,罐口用浸油的麻绳封堵,发射前点燃。
五十个燃烧的火球划破天空,在魏军头顶轰然炸裂!
“轰轰轰”
爆炸声并不算特别猛烈,但伴随着爆炸,罐体碎裂,里面黏稠的猛火油如同死亡的雨点般四溅开来!油遇火即燃,瞬间在魏军密集的队形中绽开数十朵火焰之花!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战鼓。被火油溅到的士卒瞬间变成火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却只能让火焰烧得更旺。云梯被点燃,冲车被引燃,原本严整的进攻队形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有效!”赵虔激动得声音发颤。
但李威的脸色没有丝毫放松。因为他看见,尽管第一波攻击受挫,魏军第二梯队已经压上,而且这一次,他们显然做了应对——前排士卒顶着浸湿的毛毡,后方有专门的人提着水桶跟随。
战争,从来都是矛与盾的较量。
“弓弩手!”李威挥剑,“压制两翼!”
真正的血战,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同一时刻,鬼见愁峡谷。
苻晖抹了把脸上的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猩红披风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泥土、血污和碎肉。从昨日午时到现在,幽州铁骑已经在这条该死的峡谷里冲了七次。
七次冲锋,七次被长孙嵩用血肉之躯挡了回来。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不能再冲了!咱们已经折了三千弟兄,战马损失过半!长孙嵩这个老王八,摆明了是要用命拖住咱们!”
苻晖看着前方——峡谷最窄处,魏军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但活着的士卒依旧如同礁石般屹立。长孙嵩的大旗就插在尸山最高处,那员老将亲自持刀立于旗下,须发皆张,状若疯虎。
“他在赌。”苻晖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赌我们冲不过去,赌晋阳城先破。”
他从马鞍旁解下水囊,猛灌了几口冰冷的清水,然后缓缓拔出了已经砍出缺口的佩剑。
“传令。”苻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将领都屏住了呼吸,“所有还能骑马的,跟我冲最后一次。不能骑马的,留在这里,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副将急了:“将军!您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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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军令。”苻晖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陛下让我救晋阳,不是让我在这里跟长孙嵩耗。今日要么冲过去,要么”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一刻钟后,峡谷中响起了幽州铁骑最后的冲锋号角。这一次,只有不到四千骑,而且很多战马已经带伤,很多士卒身上还插着折断的箭杆。但他们列阵时,那股肃杀之气,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长孙嵩站在尸山上,看着这支伤痕累累却依旧杀气冲天的骑兵,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拓跋家的儿郎!”他举刀大吼,“拦住他们!为了大魏!”
“为了大魏!”魏军残部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两支同样疲惫、同样死战不退的军队,在狭窄的峡谷中,展开了最后的碰撞。
这一次,没有战术,没有技巧,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对撞。马槊折断就用刀,刀砍崩了就用拳头,从马背上摔下来就抱在一起在地上撕咬。鲜血染红了积雪,染红了岩石,染红了每一个还站着的人的眼睛。
苻晖一马当先,手中破剑连斩三人,终于冲到了长孙嵩面前。
两员大将,在尸山血海中,四目相对。
“让开。”苻晖的声音冷得像冰。
长孙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悲壮:“小子,你比你父亲差远了。”
“那你就试试。”
剑与刀,在空中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辰时正刻,晋阳北城。
第一波魏军终于冲到了城墙下。尽管付出了惨重代价,尽管被“铁火鹞”烧死了上千人,但两万人的基数实在太大。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冲车开始撞击城门,更有悍不畏死的魏军死士,口衔短刀,开始徒手攀爬。
“滚木!礌石!”李威的吼声已经嘶哑。
守军将士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如雨落下,火油金汁倾泻如瀑,每时每刻都有魏军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但立刻就有更多的人补上。
城墙多处出现险情。一段女墙被冲车撞塌,数十名魏军顺着缺口涌上城头。赵虔亲自带人扑上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硬是用尸体重新堵住了缺口。
但魏军太多了。
李威看着如蚂蚁般涌上城墙的敌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掌心雷——”他猛地挥手,“投!”
早已准备好的投弹手们,点燃引信,将那些黑乎乎的铁球奋力掷下城头。引信在寒风中滋滋燃烧,划出一道道细小的火星弧线。
第一颗“掌心雷”落在了云梯脚下。
短暂的寂静后——
“轰!!!”
爆炸声并不算惊天动地,但足以震耳欲聋!铸铁外壳在火药的作用下碎裂成数十片,如同死神的镰刀般向四周激射!周围的七八名魏军瞬间被掀翻,最近的两人被破片直接撕开了胸膛。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轰轰轰轰”
爆炸声在北城下连成一片。硝烟弥漫,火光闪烁,破碎的铁片和血肉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魏军的攻势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停滞——他们可以忍受箭矢,可以忍受滚石,可以忍受火烧,但这种从未见过的、会爆炸的铁疙瘩,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个魏军百夫长看着身边被炸掉半条腿的同袍,声音发颤。
没有人能回答他。
城头上,李威看着爆炸的效果,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亮光。王胡子说得对——近则生。这些“掌心雷”威力有限,射程也短,但用在城墙攻防这种密集阵型中,效果出奇的好。
“继续投!不要停!”他嘶声下令。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辆特制的、包着铁皮的冲车,在数十头健牛的拉动下,猛地撞上了北城门!这一撞的力量远超之前,整个城楼都为之震动!
“将军!城门要顶不住了!”守门的校尉满脸是血地冲上城楼。
李威脸色一变。晋阳城门是包铁木门,厚重无比,但再厚的门也经不起这样反复冲撞。一旦城门被破,数万魏军骑兵就会长驱直入,届时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守不住了。
他看向城外——拓跋珪的王旗正在向城门方向移动。显然,这位北魏皇帝也看到了破城的希望,要亲自督战了。
“赵虔!”李威厉声道,“带你的人下城!死守城门!城门在,人在!城门破,人亡!”
“诺!”赵虔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威叫住他,从怀中掏出那枚温润的玉佩——当年飞狐陉大捷后,他献给苻坚,苻坚又赐还给他,说“见此玉如见朕”。
“拿着。”李威将玉佩塞进赵虔手里,“告诉守门的弟兄,陛下看着呢。”
赵虔重重点头,转身冲下城楼。
李威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外。拓跋珪的王旗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旗下那个穿着金色铠甲的身影。
“传令。”李威的声音在爆炸声中异常平静,“所有‘铁火鹞’,调整射角,对准拓跋珪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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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操作“铁火鹞”的士卒愣住了,“那里距离超过两百步,咱们的射程”
“那就装双倍火药。”李威一字一顿,“今天,要么炸死拓跋珪,要么”
他看着那些正在重新装填火油罐的士卒,缓缓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炸死我。”
鬼见愁峡谷,巳时初刻。
苻晖的破剑终于刺穿了长孙嵩的胸甲。但几乎在同一时刻,长孙嵩的刀也砍中了他的左肩。两员大将同时从马背上摔落,在血泥中滚作一团。
周围的厮杀声渐渐远去。
长孙嵩躺在地上,胸口汩汩冒血,却还在笑:“小子你赢了但晋阳你救不了”
苻晖捂着肩膀的伤口,挣扎着站起来。他环顾四周——峡谷中,还能站着的幽州铁骑已经不足两千,而魏军几乎死光了。
“冲过去”他用剑支撑着身体,嘶声下令,“还能动的跟我继续冲”
当他带着残部冲出峡谷,看到前方开阔的平原时,已经是午时了。
从这里到晋阳,还有一百二十里。
苻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人人带伤,战马疲惫,很多人的伤口还在流血。
“将军,休息一下吧。”副将用没受伤的右手扶着他,“再这样赶路,没到晋阳,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苻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又要下雪了。
“不能停。”他翻身上马——那匹陪伴他多年的战马,此刻也在微微颤抖,“传令,轻装疾行。重伤员留下,等后续部队。其他人跟我走。”
“目标晋阳,日落之前,必须赶到。”
马队再次启程,在茫茫雪原上,拉出一条蜿蜒的血线。
而在他们身后,鬼见愁峡谷中,长孙嵩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最后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第一次跟随父亲南下时的景象。那时候的黄河以南,春暖花开,沃野千里
“中原”他喃喃着,闭上了眼睛。
雪,终于落了下来。
覆盖了峡谷中的尸体,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这场持续了一天一夜的惨烈厮杀。
但覆盖不了,那些正在向着晋阳奔腾的铁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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