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老城厢深巷的枝叶,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沈锐和周涛再次站在顾秉谦老先生的小院外,心境却与上次来访时大不相同。上次是请教线索,这次,却可能触及老人不愿提及的家族隐秘。
院门依旧虚掩,里面传来规律的“笃笃”声,像是木槌敲击硬物的声音。推门而入,只见顾老正坐在屋檐下的工作台前,手持刻刀和小锤,专注地在一块巴掌大的阴沉木上雕刻着什么。阳光勾勒出他银发的轮廓,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听到脚步声,顾老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放下手中的工具。“来了?坐吧。”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锐和周涛依言坐下。石桌上的紫砂壶还温着,顾老为他们倒上茶,动作不疾不徐。
“顾老,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案情有了重大进展,有些事……想再向您请教。”沈锐斟酌着开口。
“是关于那个‘掌眼’,还有顾云深吧?”顾老抿了口茶,目光看向远处墙角的翠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们查到顾家头上了。”
沈锐心中微震,看来顾老并非一无所知。“是的。我们抓获的嫌疑人供出,他们的组织‘采珠客’,其上一代‘掌眼’自称‘玄机子’,曾在民国三十一年于松江‘小蓬莱’废观获得《灵枢八要》残卷。而现任‘掌眼’或与其相关者,可能指向您的侄子顾云深先生。我们也发现,嫌疑人与一个由顾云深先生实际控制的离岸公司有资金往来。”
顾老沉默良久,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院子里只有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云深他……”顾老终于开口,声音苍凉,“确实走了另一条路。我们顾家,祖上曾出过数代‘将作大匠’,为宫廷和官府营造器物,尤其擅长机巧机关和风水堪舆,传下不少图谱和心得。但祖训有云:‘巧夺天工,须循天道;机关算尽,莫触天机。’意思是技艺可用于济世利民,但不可妄图窥探、窃取或操控天地间真正的‘灵机’和‘命脉’。”
他放下茶杯,缓缓讲述:“我父亲那一代,是民国时期。我大哥顾玄明,也就是云深的父亲,天赋最高,不仅尽得家传机关术真传,更痴迷于那些涉及‘灵机’、‘地脉’、‘炼器’的古籍秘本。他认为祖训过于保守,先人留下的技艺,就该用于探索天地之秘,甚至……‘合灵通真’。为此,他常与一些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甚至洋人探险家交往,搜集各种稀奇古怪的文献和物品。我父亲多次劝阻无果,最终父子反目,我大哥带着部分家传秘本离家,后来据说去了海外。”
“那‘玄机子’……”沈锐追问。
“那是我大哥的师父,或者说……引路人。”顾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忌惮,“我只知道大哥拜了一位神秘道人为师,道号‘玄机子’,据说来自某个隐世道统,精通古法炼丹、炼器以及一些……早已失传的方术。大哥跟他学了不少东西,也越发沉迷。后来战乱,‘玄机子’不知所踪,我大哥也远走海外。至于‘小蓬莱’废观和《灵枢八要》……那很可能是‘玄机子’一脉的传承之物。没想到,大哥他们真的找到了,还留了记录。”
“《灵枢八要》里记载的‘合灵’之法,到底是什么?”周涛忍不住问。
顾老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甚清楚,只从父亲偶尔的叹息和大哥留下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是一种极为古老且凶险的仪轨。据说是古代某些追求‘天人合一’或‘炼虚合道’的方士设想,认为通过集齐对应人体感官和天地枢轴的八种顶级‘灵物’或‘法器’,并在特定的‘地眼’(地脉灵气汇聚或外泄之点)举行仪式,可以‘点化灵物’,‘合灵铸器’,甚至……沟通某种更高的‘存在’或‘法则’,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或知识。但此法反噬极强,对‘灵物’要求苛刻,且极易招致不可测的灾祸,被视为禁忌。”
沟通更高的存在或法则?获得力量或知识?沈锐眉头紧锁,这与归墟教团试图唤醒“尊主”似乎有某种相似的危险性,但方式更加“精密”和“有序”。
“顾云深先生,是否继承了其父的志向,甚至……成为了新的‘掌眼’?”沈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顾老长长叹了口气:“云深这孩子,从小聪慧,但心性……受他父亲影响太深。我大哥去国后,偶尔有书信和物品寄回,多是些古籍拓片或异国奇珍的记载。云深对这些兴趣浓厚,后来出国留学,学的也是机械工程和材料科学,但私下一直沉迷于东方神秘学和古代科技研究。我们联系不多,只知道他在海外收藏界颇有建树,但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直到几年前……”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大概五六年前,他回国一次,专程来看我。我们聊了很多,他对祖传的机关图谱和风水术很感兴趣,问了许多细节,尤其关注那些涉及‘地气感应’、‘物性通灵’的部分。我当时就有些不安,提醒他莫忘祖训,不要涉足那些虚妄危险的领域。他当时只是笑笑,说‘叔叔多虑了,我只是做学术研究’。但临走时,他无意中提起,说现代科技日新月异,许多新材料和新原理,或许能实现古人无法企及的‘器’与‘阵’,甚至……验证一些古老的猜想。”
顾老看向沈锐,眼神凝重:“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结合现在你们查到的……恐怕云深不仅没有听劝,反而利用他的学识、财富和人脉,真的开始实践他父亲和‘玄机子’那套理论了。他很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当代‘掌眼’,那个试图用现代高科技产品作为‘灵胚’,进行‘合灵’仪式的幕后主使。”
谜底终于揭开了大半!幕后黑手直指海外收藏家、顾氏传人顾云深!
“顾老,您可知顾云深先生近期是否回国?或者,他在国内可能有哪些落脚点或联系人?”沈锐追问。
顾老摇头:“他行踪向来神秘,我们很久没有直接联系了。不过……”他沉吟片刻,“我记得他曾提过一句,说他在松江靠近佘山的地方,有一处安静的‘工作室’,用于修复和整理一些重要的藏品,环境清幽,少有人知。会不会……就是‘小蓬莱’废观附近?”
佘山!又是佘山!与“玄机子”留下记载的地点吻合!
“还有,”顾老补充道,“云深对材料极为挑剔,尤其重视‘地气滋养’。如果他真的在国内进行某种重要操作或仪式,必然会选择一处‘地眼’所在。松江地区,历史上水系发达,地脉相对活跃,尤其佘山一带,古来就是道教洞天福地之一,虽然‘小蓬莱’废了,但地气犹存,很可能被他选中。”
“地眼”……“合灵”仪式需要“地眼”为引!这又与仪式地点关联起来!
“多谢顾老坦诚相告!”沈锐起身,郑重道谢。这些信息至关重要。
“沈局长,”顾老也站起身,苍老的面容上带着恳切,“云深他……走了歧路。若你们找到他,能否……尽量留他性命?他毕竟是我顾家血脉,也是一位难得的人才,只是执念太深。若能让他迷途知返……”
沈锐看着老人眼中的期盼和痛心,点了点头:“顾老放心,法律会给予公正的审判。若他能配合调查,悔过自新,法律也会考虑从宽处理。当务之急,是阻止他继续进行危险的‘合灵’仪式,避免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离开顾家小院,沈锐和周涛立刻驱车返回分局。
车上,沈锐迅速通过加密终端联系陈主任和汤宁,同步了从顾老处获得的关键信息。
“顾云深,当代‘掌眼’,目标佘山区域,可能利用‘小蓬莱’废观或其附近作为基地,准备‘合灵’仪式。”沈锐总结道,“他需要集齐八种属性的‘灵胚’,目前我们已经挫败了其中两起盗窃,但根据周志远的供述,他们还有至少五个目标。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一方面加强对剩余目标的保护,另一方面,主动出击,找到顾云深在佘山的藏身之所!”
陈主任的声音传来:“同意。‘启明’,我授权你调动一切必要资源,对佘山目标区域进行全方位侦察。‘龙盾’会派出技术侦察小组和战术预备队支援你。同时,我会通过国际渠道,核实顾云深的行踪和其海外组织的活动情况。一旦确认他在国内,立刻实施抓捕!”
汤宁也说道:“分局这边,我会协调各相关单位,对剩余五个潜在目标单位实施最高级别保护,并张网以待,防止对方狗急跳墙。欧阳锋继续深挖周志远等人的口供,看能否得到更具体的接头地点或时间。”
“还有,”沈锐补充道,“‘合灵’仪式需要‘地眼’。请‘龙盾’或相关地质部门,尽快提供佘山地区详细的地质构造和历史上可能存在‘地眼’或能量异常点的分析报告。这可能是我们定位其仪式地点的关键。”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回到分局,沈锐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布置具体任务。
“欧阳,你带一队人,立刻出发前往佘山地区,以旅游开发或地质普查的名义,对‘小蓬莱’废观旧址及周边进行秘密摸排。重点寻找近期有人类活动痕迹、且符合隐蔽、靠近水源或地质特殊点的地方。带上能量探测设备。”
“楚科,你协调技术力量,分析我们从周志远工作室缴获的所有古籍、笔记、半成品,尤其是那几卷帛书和龟甲兽骨,看能否破译出更多关于‘合灵’仪式的细节、所需‘灵胚’的精确要求、以及‘地眼’的具体特征或寻找方法。”
“周涛,你坐镇指挥中心,汇总各方信息,协调后勤和支援。同时,通过安全渠道,联系松江当地警方和文物保护部门,获取‘小蓬莱’及相关区域的更详细历史档案和地形图。”
“我亲自去佘山。直觉告诉我,顾云深和他的‘合灵’仪式,已经很近了。”沈锐最后说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没有明说的是,体内那微弱的“先天一炁”和怀中的惊木,似乎对佘山方向隐隐有所感应,那里传来的某种“呼唤”或“压力”,比之前更加清晰了。这或许是因为他接触了太多相关的人和物,沾染了因果,也或许……是对方仪式临近,产生的能量涟漪波及到了他。
无论如何,决战的气息已经弥漫。一边是传承古老技艺却步入歧途的顾氏传人,另一边是守护现代秩序与古老禁忌界限的执法者。一场围绕着科技、灵性、家族宿命与律法尊严的较量,即将在沪上名山佘山的幽谷密林中展开。
而沈锐,将再次走向未知的黑暗,去斩断那条试图连接禁忌与现实的危险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