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的点拨如同在混沌的迷宫中点亮了一盏灯。沈锐知道,躺在病床上空想无济于事,他必须行动起来,哪怕身体还未恢复。
“周涛,”沈锐看向自己的副手,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帮我办出院手续。我不能躺在这里。”
“可是沈局,医生说你……”
“医生说的没错,但我更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沈锐打断他,试图撑起身体,一阵眩晕袭来,他咬牙忍住,“扶我起来。把我的个人终端拿来,还有,联系档案馆、地方志办公室、水文地质局,我要所有关于黄浦江历史变迁,特别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重大水利工程的详细资料,越原始越好,包括设计图纸、施工记录、事故报告、当时的新闻报道和民间记录。另外,闫福生和罗永贵的户籍档案、家族历史,深挖,三代以内所有直系旁系亲属的职业、居住地、有无特殊经历或死亡原因,全部整理出来。还有,通知汤处,我需要‘龙盾’数据库里所有关于‘海眼’、‘水府’、‘归墟’等概念的古今中外文献和案例记录,特别是与江河湖海异常区域相关的。”
周涛看着沈锐眼中重新燃起的锐利光芒,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沈局。我马上去办。不过你得答应我,至少先在病房里处理这些信息,等情况好一点再……”
“看情况。”沈锐没有给出明确承诺。时间不等人,每一分每一秒,黄浦江底的威胁都在增长,城市的紊乱都在加剧。
出院手续在沈锐的坚持和特殊授权下迅速办妥。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让周涛开车送他回到了分局。指挥中心依旧忙碌嘈杂,但沈锐的出现,还是让许多疲惫焦虑的警员精神为之一振。主心骨回来了,哪怕他看起来苍白虚弱。
沈锐没有去打扰正在焦头烂额协调全局的汤宁,而是带着周涛和两名他指定的、心思缜密又懂些本地历史的文职警员,一头扎进了临时整理出来的资料分析室。
很快,各种纸质和电子资料堆积如山。沈锐先是快速浏览了“龙盾”数据库提供的关于“海眼”等概念的资料。其中一些古老的笔记和方志记载引起了他的注意:
“……海眼者,通幽冥,纳百川,传说为归墟之门户,常隐于大泽深渊或水脉交汇之地,其上有石,色黑而温,或冷如寒冰,镇之则安,启之则祸……”
“……浦东之地,本为海陲沙渚,历代促淤成陆,然水脉暗通,地气未固。昔有堪舆师言,浦江转折处,下有‘潜蛟之穴’,吞吐江海之气,关乎一方兴衰……”
“……民国某年,夏汛,江心忽现巨大漩涡,声如牛吼,三日方息,有渔舟覆没,人言见水下有红光如炬……”
这些零散的记载,与归墟教团的信仰和当前发生的异常隐隐吻合。沈锐将其暂时记下,重点转向黄浦江的水利工程资料。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的那次“截弯取直及航道深挖工程”记录被重点调出。工程目标是改善陆家嘴至吴淞口一段航道的通航条件。资料显示,在如今北外滩以东、复兴岛以南的江段,原有一处被称为“老鸹嘴”的急弯,水流湍急,暗礁较多。工程方案是炸除部分凸出的岸基,疏浚加深航道,并将局部江道取直。
施工记录中,确实提到了几次“意外事故”。一次是水下爆破后,出现预料之外的巨大吸力漩涡,导致两艘施工驳船失控相撞,三名工人落水,一人失踪。另一次是在深挖某处江底时,钻头遇到异常坚硬的“黑色岩层”,钻头损毁,更换多次才勉强通过,提取上来的岩芯样本“质地奇特,非本地常见岩性,且带有微弱磁性”。工程结束后,该区域水流确实平顺了许多,但也陆续有一些老渔民反映,那片水域的鱼群种类发生了变化,某些传统渔场消失了,偶尔能捕到一些形状怪异、从未见过的鱼。
当时的新闻报道语焉不详,只强调工程胜利完工的意义。但在一份内部的技术总结简报中,沈锐发现了一段用铅笔写的、后来似乎被涂掉又勉强能辨认的备注:“……c区(对应‘老鸹嘴’深挖区)基底地质结构异常复杂,存在疑似古河道或断层交汇带,本次施工可能触及了某种……不稳定结构。建议后续加强该区域河床监测。”
“触及了不稳定结构……”沈锐沉吟。这“不稳定结构”,会不会就是葛老提到的,无意中触及或暴露的“点”?与所谓的“潜蛟之穴”或“海眼”有关?
他接着调阅闫福生和罗永贵的家族资料。闫福生祖上三代都是渔民,居住在老港区一带,其祖父和父亲都曾是在“老鸹嘴”附近水域作业的好手,但祖父在五十年代初一次风暴中失踪,父亲则于七十年代末因病去世,死因记载是“怪病”,症状包括皮肤溃烂、精神狂躁。闫福生本人失踪前,也常去老港东废祠(那里靠近历史码头区)和已废弃的“老鸹嘴”旧岸基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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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永贵的家族背景略有不同,祖上是小商人,但也世代居住在沿江街区。其叔父罗瞎子年轻时曾做过一段时间码头搬运工,后来才学了点风水算命糊口。罗瞎子无子,罗永贵算是他半个养子。值得注意的是,罗永贵的曾祖父,据记载是在“老鸹嘴”工程事故那年(1959年)去世的,死因是“突发急症”,但具体不详。
两条线索,都隐隐指向了那个五十年代末被改造的“老鸹嘴”江段!
沈锐立刻调出最新的黄浦江异常漩涡分布图。十三个漩涡的位置被标注出来,其中最大的三个,有两个集中在“老鸹嘴”原址下游不远处,另一个则在更靠近长江口的位置。而能量探测数据显示,“老鸹嘴”原址下方的江底,能量读数最为复杂和“深邃”,虽然不像园区节点那样剧烈爆发,却像一个无底洞般,不断吸收、吞吐着来自其他节点和地脉的紊乱能量,并散发出那种古老、冰冷的意志。
“‘根’……很可能就在那里。”沈锐指着地图上那个点,“不是江底最深处,而是历史上被人工‘惊动’过的地方。归墟教团或许早就知道这个地方的特殊性,他们的仪式,可能不是要‘创造’什么,而是要‘打开’或‘引导’那里本就存在的东西!闫福生、罗瞎子乃至罗永贵,他们或他们的家族,可能因为长期接触那片水域或知晓相关秘密,身上沾染了某种‘因果’或‘标记’,因此被归墟教团选中,作为‘祭品’或‘钥匙’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让分析室里的几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归墟教团的计划就更加阴险和古老,他们是在利用历史的“伤口”和特定人群的“因果”,来达成其可怕的目的。
“沈局,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涛问道,“就算知道了‘根’可能在哪里,我们怎么对付它?难道要再去江底施工?”
“硬来不行。”沈锐摇头,“葛老说得对,要找到‘根’的‘锚点’或‘命门’。这个‘命门’可能不是物理上的弱点,而是仪式逻辑上的关键,或者……某种可以切断它与现世联系的东西。”
他再次审视罗瞎子账本里关于闫福生的记录,以及归墟教团留下的那句“海眼将开,祭品已足”。祭品……闫福生失踪,罗永贵被抓,还有其他可能的受害者……他们被用来做什么?仅仅是血祭?还是有更特殊的用途?
“我们需要知道归墟教团完整的仪式逻辑。”沈锐对周涛说,“联系总部,请求调阅所有已知的归墟教团仪式记录,特别是大型的、涉及地脉水府的仪式。同时,通知欧阳,加强对已抓获的归墟教团低级成员的审讯,重点不是问他们计划,而是问他们的‘神话’和‘教义’,关于‘尊主’、‘海眼’、‘祭品’的具体描述和象征意义。还有,查一下历史上‘老鸹嘴’区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民间祭祀活动或传说,哪怕是再荒诞的传闻也不要放过。”
命令下达,整个系统再次高效运转起来。沈锐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按照葛老的指点,尝试去感应周围环境中的“生气”。分局大院里有几棵老树,不远处也有自来水管道。他放松心神,不再强求凝聚内息,只是将意念如同蛛网般轻柔地散发出去,捕捉空气中、土壤里、水流中那些细微的生命气息和自然流转。
起初一片混沌,只有城市的喧嚣和自身的疲惫。但渐渐地,当他心绪真正平静下来,摒除杂念,一丝丝清凉的、柔和的、充满生机的气息,如同涓涓细流,从窗外的树叶、脚下的地面、甚至墙壁中的水管隐隐传来。这些气息微弱而驳杂,却真实不虚。他尝试着用意念引导这些气息,不是吸纳,而是如同春风拂过冻土,轻轻抚过自己干涸的经脉和黯淡的意识海。
过程缓慢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沈锐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和刺痛,似乎缓和了一丁点。更重要的是,这种与外界环境气息的微弱共鸣,让他对脚下这座城市的地脉“脉动”,有了更直观、更细腻的感知。他仿佛能“听”到地底深处那些紊乱能量流动的“杂音”,也能隐约感觉到黄浦江方向传来的、沉重而压抑的“律动”。
这种方法无法让他立刻恢复战力,却像是一剂温和的补药,正在缓慢修复他的根基,并加深了他与这片土地的连接。在接下来寻找和对抗“根”的过程中,这种连接或许至关重要。
几个小时后,新的信息陆续汇总过来。
汤宁抽空传来消息:总部数据库里关于大型水府仪式的记录寥寥无几,但有一份西南地区剿灭某个崇拜“深潭邪灵”的邪教组织档案中提到,他们试图用“九名生辰八字属阴、且世代居于水边的童男童女之血”混合“幽潭底千年阴铁”,绘制逆五芒星阵,企图“接引邪灵分身”。仪式最终被破坏,但其思路有相似之处。
欧阳锋那边审讯有了点突破:一个低级别教徒在心理攻势下,模糊地提到“尊主沉睡于归墟之眼,需以‘钥血’为引,以‘地秽’为薪,以‘人怨’为祭,方可开启门户,接引尊临”。所谓的“钥血”,似乎指的是具有特定血缘或因果联系者的血液。“地秽”可能就是指那些被污染的地脉节点能量。“人怨”则可能是大规模恐慌、死亡带来的负面精神能量。
而周涛派去走访老渔民和地方民俗学者的警员也带回了一些零碎信息:关于“老鸹嘴”,旧时确实有一些禁忌,比如农历七月不在那片水域下网,路过时要投些食物“慰水神”。还有更古老的传言,说那里是“龙王吐珠”之地,江底有“夜明珠”,但碰了会倒大霉。民国时期那次漩涡事件后,附近曾有过一次小规模的“祭江”活动,但后来就没了。
“钥血”、“地秽”、“人怨”……沈锐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一个更清晰的阴谋轮廓浮现出来。
归墟教团以“老鸹嘴”这个历史上被意外触及的、可能连通着某个古老存在的“点”为目标。他们提前多年布局,利用黑色晶石污染地脉节点(地秽),制造能量紊乱和怪物(引发人怨),同时寻找和绑架具有特定因果联系的人(如闫福生、罗永贵,可能还有其他人)作为“钥血”。当条件成熟(祭品已足,地秽和人怨达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在“海眼”(老鸹嘴)处举行最终仪式,用“钥血”为引,结合汇聚而来的“地秽”和“人怨”能量,强行“打开门户”,接引所谓的“尊主”降临或苏醒!
高科技园区节点的激活和爆发,或许就是他们加速汇聚“地秽”和“人怨”的手段,也是最终仪式前的“预热”或“压力测试”!
想通了这一点,沈锐豁然起身,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眼中光芒慑人。
“他们的最终仪式地点,一定在‘老鸹嘴’附近,很可能就在江面或江岸某处!时间……不会太远了,现在全城混乱,正是‘人怨’滋生之时!”沈锐迅速下令,“周涛,立刻将我们的分析上报联合指挥部和汤处!请求调动一切可调动的水上力量,加强对‘老鸹嘴’原址及周边江域、岸线的监控和封锁,空中力量也要配合!搜索任何可疑船只、人员或水下活动!”
“欧阳,加大审讯力度,务必撬开那些教徒的嘴,问出他们可能的聚集地点、仪式的大致时间,以及‘钥血’的具体特征和可能还有谁!”
“另外,通知所有单位,在处置其他扰动点时,尽量以疏散民众和控制事态为主,减少不必要的对抗和伤亡,避免加剧‘人怨’!”
他走到窗前,望向黄浦江的方向。阴云之下,江水滔滔,隐藏着无尽的凶险。
“这一次,我们要在他们的仪式完成之前,找到他们,阻止他们。目标,黄浦江,‘老鸹嘴’!”
一场围绕城市命脉与水府秘密的终极对决,即将在波涛之下、历史之痕中展开。而沈锐,必须在他和这座城市都被拖入深渊之前,找到那把关键的“钥匙”,锁死那扇即将打开的恐怖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