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城西北三号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然开启。
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壮行的誓言，只有金属门轴转动时压抑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晨风中传得很远。六道身影鱼贯而出，迅速融入门外尚未散尽的夜雾中。金属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闭，锁扣合拢的咔嗒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陌走在最前面，一身深灰色的野战服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他背着一个中等大小的战术背包，腰间挂着短刀和手枪，手里没有拿任何照明设备——在末世里，光会暴露位置，而暴露意味着死亡。
李璐紧随其后，她的装备更加精悍：改造过的突击步枪挂在胸前，腰间挂满了弹匣和各种工具，战术背心上甚至绑着两枚自制燃烧弹。她的目光如同探针般扫视着前方的每一寸土地，脚步轻盈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四名“曙光之刃”队员呈菱形队形跟在两人身后。他们都是李璐亲手挑选并通过残酷测试的精锐：高瘦沉稳的张浩担任通讯兵，背着重达二十公斤的通讯设备和备用电源；壮实如铁塔的雷刚负责火力支援，一挺轻机枪在他手中显得毫不费力；眼神锐利的陈星是侦察尖兵，此刻已经超前五十米，在前方探路；最后是医疗兵兼技术员周雨，一个看起来文静但体能惊人的年轻女性，她的背包里塞满了医疗用品和简易检测设备。
这是曙光城第一次主动向外派遣侦察队。任务目标明确：向东南方向推进一百公里，寻找终末教团活动的确凿证据；评估沿途地理环境和潜在威胁；如果可能，尝试与“新夏城”建立物理联系。
任务的期限是两周。两周内，无论是否达成目标，都必须返回。
“保持无线电静默，除非紧急情况。”林陌在出发前的最后一次简报上说，“我们每二十四小时会通过加密脉冲发送一次安全信号。如果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信号，曙光城会认定我们失联。”
而现在，他们已经踏上了这条可能通向真相，也可能通向死亡的路。
晨雾在太阳升起前逐渐散去。队伍已经离开曙光城十公里，进入了一片被称为“旧公路走廊”的区域。
这里曾经是旧时代的高速公路，如今只剩下一道开裂的水泥路基，在荒野中蜿蜒延伸。路基两侧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和扭曲的灌木，偶尔能看到锈蚀严重的汽车残骸半埋在土里，像是大地吐出的金属骸骨。
陈星在前方打出手势：安全，可以前进。
队伍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匀速推进。这是李璐计算出的最佳速度——足够覆盖距离，又不至于过早消耗体力。每前进一小时，队伍会休息五分钟，检查装备，补充水分。
“十点钟方向，三百米，有热源。”周雨突然低声说，她手里的便携式热成像仪捕捉到了异常信号。
所有人立刻蹲下，借助路基的隆起隐蔽身形。林陌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
不是终末教团，也不是变异体。是三只“腐爪兽”——末世常见的变异生物，由旧时代的犬科动物变异而来，体型大如牛犊，前肢进化出镰刀般的骨刃，擅长伏击。
“绕开还是清除？”李璐问，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林陌观察了几秒：“绕开。它们没有发现我们，而且正在进食。没必要浪费弹药和体力。”
队伍悄然后撤，从下风方向绕了一个大圈。绕过腐爪兽的猎食区后，陈星在前方发现了它们的猎物：一头已经死去的“刺背野猪”，尸体被啃食得残缺不全。
“等等。”林陌突然停下脚步，蹲下来检查地面。
其他人立刻警戒四周。李璐走到他身边：“有什么发现？”
“足迹。”林陌指着泥土上几个模糊的印记，“不是腐爪兽的。更小，更浅，像是人类的靴印。但步幅很奇怪，时大时小，像是在奔跑中突然转向。”
他抬起头，看向腐爪兽所在的方向：“这些人被腐爪兽追过。看这里——”他的手指划过草丛中几处不明显的压痕，“有人在这里摔倒过，然后又爬起来继续跑。”
周雨拿出检测设备，扫描了附近区域：“没有辐射残留，没有异常能量读数。应该就是普通的幸存者遭遇了变异生物。”
“但为什么朝这个方向跑？”李璐皱眉，“从这里往东南，是更危险的区域。如果他们是从东南方向来的，那说明”
“说明东南方向有东西让他们宁愿面对腐爪兽也要逃离。”林陌接过了话头，“继续前进，提高警惕。”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休息。
加油站的建筑基本坍塌，只剩下一堵半倒的墙壁可以提供些许阴凉。张浩架设起便携天线，准备发送当天的安全信号；雷刚在周围布置预警陷阱；陈星爬上最高的一处残垣，用望远镜了望四周；周雨则开始检查所有人的身体状况。
李璐和林陌摊开地图，用铅笔标记已经走过的路线。
“我们现在在这里。”李璐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距离曙光城二十二公里。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傍晚能抵达‘枯萎沼泽’的边缘。”
林陌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足迹的方向判断，那些幸存者可能是从沼泽方向逃过来的。如果沼泽里有什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队长。”周雨走过来，手里拿着检测仪，“我采集了附近的土壤和植物样本，发现了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
“土壤中的微生物活性比正常区域低百分之四十。植物叶片的叶绿素含量也有下降。而且——”她调出检测仪的数据，“环境中的背景辐射虽然不高，但有一种我无法识别的能量残留。很微弱，像是某种东西经过时留下的‘尾迹’。”
林陌和李璐对视一眼。
“能分析成分吗？”林陌问。
“需要时间，而且这里的设备不够精密。”周雨摇头，“但如果要猜测的话这种能量特征，和苏婉体内污染部分被隔离前的波动有百分之十七的相似度。”
空气突然凝固了。
“终末教团？”李璐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确定。相似度太低，也可能是其他东西。”周雨谨慎地说，“但无论如何，这个方向确实有‘异常’存在。”
张浩在这时完成了信号发送：“队长，安全信号已发出。曙光城回复确认，一切正常。”
“好。”林陌收起地图，“休息二十分钟，然后继续前进。陈星，接下来你重点注意地面痕迹和能量异常。周雨，每前进五公里采集一次样本。”
“明白。”
休息时间，队员们默默吃着压缩干粮和能量棒。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清楚，这次任务可能比预想的更加危险。
雷刚在检查机枪的供弹系统，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抚摸情人的手。张浩在维护通讯设备，用软布仔细擦拭每一个接口。陈星依然在了望，他的身影在残垣上凝固得像一尊雕塑。
周雨走到林陌身边，递给他一管营养剂：“林队长，你的心率比其他人快百分之十五。虽然还在正常范围内，但你在担心什么？”
林陌接过营养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聚集着一团不祥的暗红色云层。
“我在担心我们可能找到的东西。”他最终说，“也在担心我们可能找不到东西。”
“什么意思？”
“如果找到了终末教团，意味着我们要面对无法理解的威胁。如果找不到”林陌顿了顿，“意味着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而暗处的敌人，往往更危险。”
周雨沉默了片刻：“在医学院的时候，教授说过一句话：无知不会让疾病消失，只会让治疗来得更晚。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疾病恶化之前，找到它，诊断它。”
“很恰当的比喻。”林陌看了她一眼，“你以前是医生？”
“医学生。灾难发生时，我还在实习。”周雨的笑容有些苦涩，“那些知识，大部分都没用上。末世里需要的不是精细的手术，而是如何用最少的资源保住最多的命。”
“但你现在在这里，用你的知识帮助我们寻找威胁。”林陌说，“这很有用。”
周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整理样本数据。
二十分钟后，队伍再次出发。
下午的行程比上午更加艰难。地形开始起伏，旧公路的痕迹时断时续，队伍不得不频繁穿越茂密的灌木丛和乱石区。温度逐渐升高，汗水浸湿了每个人的衣服。
但没有人抱怨。这支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也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
傍晚前，队伍抵达了预定的第一晚露营点：一座半山腰的岩洞。
岩洞不深，但足够容纳六个人。洞口狭窄，易守难攻。陈星在周围一公里范围内侦查了一圈，确认安全；雷刚在洞口布置了绊索和警报器；张浩架设了简易的无线电监测装置；周雨则采集了洞内的空气和岩石样本。
李璐和林陌在洞口值班，其他人轮流休息。
太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如同浓墨般在天际晕开。远处的荒野上，响起了变异生物的嚎叫，此起彼伏，像是黑暗的序曲。
“第一天还算顺利。”李璐低声说，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依然锐利。
“太顺利了。”林陌说，“顺利得让人不安。”
“你怀疑这是陷阱？”
“不。我怀疑我们在接近某个东西的边缘，而那个东西可能还没注意到我们。”林陌看向东南方向，那里已经陷入完全的黑暗，“就像在冰原上，暴风雪来临前，往往有一段诡异的平静。”
李璐沉默了。她想起在北极的日子，想起那些在绝境中挣扎的时刻，想起王虎挡在她面前的身影。
“林陌。”她突然说，“如果这次任务中，我出了什么事——”
“你不会。”林陌打断了她，“我们都不会。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北极时的我们了。我们有准备，有后援，有退路。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李璐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洞内传来轻微的鼾声——雷刚已经睡着了，这个壮汉的睡眠质量令人羡慕。张浩还在摆弄设备，屏幕的微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周雨在整理今天的样本数据，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陈星抱着枪，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微微动着，监听着洞外的每一丝声响。
这是一支好队伍。林陌想。专业，坚韧，各司其职。
如果终末教团真的来了，他们会是曙光城最锋利的刀。
夜色渐深。林陌让李璐去休息，自己承担第一班岗。他靠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闭上眼睛，但不是睡觉，而是开启了“寂灭感知”。
自从北极之战后，他的这种能力沉寂了许多。父亲笔记里说，过度引动归墟之力会对意识结构造成永久性损伤，而他当时几乎是在自杀的边缘。现在，寂灭感知只能覆盖周围一百米范围，而且持续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但一百米，十分钟，足够了。
感知如同水波般扩散。岩石的冰冷，土壤的潮湿，远处灌木丛中窸窣的小动物，更远处某种大型生物缓慢移动的震动所有的信息汇聚成一张立体的图景，在林陌的意识中展开。
没有异常。
没有那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污染感。
没有终末教团的踪迹。
林陌收回感知，睁开眼睛。洞外的夜空星辰稀疏，腐烂的极光在北方天际缓缓蠕动，投下诡异的光影。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父亲、母亲、年幼的他，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公园里。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笑容依然清晰。
父亲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道：“如果滤网真的破了，希望他们能找到修复的方法。”
林陌轻轻抚摸照片，然后合上金属盒，放回怀里。
修复的方法。
也许不是伟大的技术，不是强大的力量。
也许只是一群人，在黑暗来临时，选择向前走，选择去寻找答案，选择去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东西。
就像现在这样。
洞内，周雨在梦中呢喃着什么。张浩终于关闭了设备，躺下休息。雷刚翻了个身，鼾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响起。
林陌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休息。
明天，他们会进入更危险的区域。
明天，他们可能会找到答案，也可能找到更多问题。
但无论如何，他们会继续前进。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选择。
在废墟中寻找微光，在黑暗中连接希望。
这是漫长的归途，也是新生的起点。
而他们，已经踏上了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