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山河的命令在曙光城引发了一场静默的风暴。
没有警报长鸣,没有广播通告,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如同水银般在城镇的每个角落蔓延。居民们发现,守卫军的巡逻频率增加了一倍,城墙上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行政中心进出的技术人员步履匆匆,脸色凝重;医疗中心周围突然出现了全天候的岗哨,任何人靠近都会被礼貌但坚决地拦下。
大多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末世养成的直觉告诉他们:有事要发生了。于是,在表面的平静之下,一场悄然的准备开始了。
铁匠铺里的炉火日夜不息,敲打金属的声音从清晨持续到深夜。老周——那位曾经负责防空洞勘探的工程队长——现在带领着他的团队赶制各种防御器械:带倒刺的铁蒺藜、加固的盾牌、简易的抛石机,甚至还有几架利用旧时代材料修复的弩车。
“不是对付人,”老周对好奇围观的年轻学徒解释,手中的铁锤精准地落在烧红的铁块上,“这些东西对普通的掠夺者有用,但对那些‘特别’的东西……谁知道呢。但有点准备总比没有强。”
仓库管理员清点了所有库存物资:食物、药品、弹药、燃料。一份详细的分配方案被制定出来,密封在魏山河的保险柜里——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会启用。
学校的课程也悄然变化。孩子们依然学习读写和算术,但增加了“紧急疏散演练”和“基础急救知识”。教书的陈老师——那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在讲解这些内容时,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柔,却也更加坚定:
“记住,孩子们,知识不只是为了活着,更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帮助别人活着。”
而在这一切准备的中心,几个关键的工作正在同步推进。
苏婉现在的生活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医疗中心的核心区域。她的房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半研究、半居住的空间:一侧是简单的床铺和书桌,另一侧则摆放着各种监测设备,连接着她身体的传感器实时将数据传送到隔壁秦医生的监控室。
“压力大吗?”秦医生在例行检查时问她,手中的仪器记录着苏婉的脑波和心率。
“有点。”苏婉诚实地说,她坐在检查床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银白色的能量丝线,“但不是因为被限制自由。而是因为……责任。林陌说,我可能是对抗终末教团的关键。这让我……”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感到害怕?”秦医生温和地问。
“不完全是。更像是……沉重。”苏婉看着掌心的能量丝线,它们有序地旋转着,形成一个微小的、完美的六边形,“这些力量来自一个古老的文明,它们选择了我作为载体。如果我不能用好它,如果因为我而让曙光城陷入危险……”
“那么你更应该专注于你能控制的事。”秦医生放下仪器,坐到她对面,“比如,更深入地理解这份力量。比如,学会如何在需要的时候调用它。比如,保持身心健康,确保当那一刻真的来临时,你是准备好的。”
她握住苏婉的手:“苏婉,你不是一个人。林陌在准备侦察队,赵启在研究守望者-7的能量场,李璐在训练护卫小队,魏将军在统筹全局。你有整个团队支持你,整个曙光城支持你。”
苏婉点点头,眼眶微热:“我知道。所以我才更不想让大家失望。”
“那就不要让自己陷入‘可能让大家失望’的焦虑中。”秦医生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专注当下。今天的目标是什么?”
“尝试理解‘秩序之种’知识库中的能量结构模型。”苏婉也站起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如果有终末教团的人靠近,我希望我能第一时间察觉,并且知道如何应对。”
“好。去吧。记住,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苏婉回到自己的研究区域,盘膝坐下,闭上眼睛。银白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浮现,在空气中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形。这一次,她没有搜索“终末”相关的信息,而是专注于基础的能量理论。
秩序之种的知识库如同一个无尽的图书馆,而她需要从最基础的“字母”和“语法”开始学起。
与此同时,在防空洞外围新建的研究站里,赵启正面临着一个技术瓶颈。
研究站是一个半地下的加固结构,距离防空洞入口五十米,通过铺设的线缆与洞内的监测设备连接。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仪器,墙壁上的显示屏实时显示着“守望者-7”能量场的各项数据:频率、强度、波动规律、能量谱分布……
问题是,这些数据太过复杂,复杂到超出了现有分析模型的处理能力。
“看这里,”赵启对林陌说,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条剧烈波动的曲线,“这是纯化频率的主谐波。理论上,如果我们要利用这种频率对抗终末教团,我们需要能够稳定地生成它,并且控制它的强度和方向。”
林陌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波形:“但我们现在只能监测,不能生成,更不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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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赵启推了推眼镜,眼中布满血丝,“更麻烦的是,守望者-7的能量场具有某种‘智能响应’特性。它不是被动地散发能量,而是会根据周围环境的变化自动调整——就像有生命一样。如果我们强行干扰或试图复制,可能会触发它的防御机制,或者……让它重新进入深度休眠,切断所有连接。”
“那么,如果我们不直接干预,只是‘借用’呢?”林陌问。
“什么意思?”
“就像一个收音机。”林陌比喻道,“我们不制造电波,只是接收它,然后放大它,定向发射它。如果我们能在不干扰守望者-7本身的前提下,捕捉它的纯化频率,然后通过我们的设备重新发射……”
赵启的眼睛亮了起来:“理论上可行!但我们需要的设备精度非常高,而且需要巨大的能量供应。以曙光城现有的技术储备……”
“需要什么,列清单。”林陌说,“魏将军已经授权,所有必要资源优先供应研究站。”
“那就……试试看。”赵启深吸一口气,转身在白板上开始列公式和需求清单。
林陌看着他专注的背影,想起了在北极的时候,赵启也是这样趴在破损的终端前,试图破解基地的系统。那时他们只有一线生机,而现在,他们有一个城市作为后盾。
也许,这就是进步。
训练场上,李璐的选拔正在进行。
魏山河要求组建一支“特别行动队”,负责苏婉的贴身护卫,以及在必要时执行高风险任务。报名的人很多——守卫军中几乎所有精锐都来了。但李璐的标准极其严苛。
不是看谁最强壮,也不是看谁枪法最准。
“我需要的是能在压力下保持冷静的人。”她对站在面前的三十二名候选者说,声音冰冷清晰,“是在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威胁时,依然能执行命令的人。是在同伴倒下时,依然能继续前进的人。”
她走到队伍前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次选拔没有固定项目。我会观察你们的一举一动——训练时,休息时,甚至吃饭睡觉时。我会给你们制造压力,设置障碍,提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能坚持到最后的,就是我要的人。”
第一项测试很简单:站军姿。
但在站军姿的同时,赵启的研究团队在旁边调试设备,偶尔会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噪音或刺眼的光芒;秦医生的医疗小组会随机挑选人进行“紧急医疗处置模拟”,要求他们在保持姿势的同时配合检查;更绝的是,李璐会突然点名,要求某个士兵立刻复述她五分钟前说的某句话。
三小时后,有六人因为无法保持专注而被淘汰。
第二项测试在夜间进行。候选者们被分成四组,每组发放一张模糊的手绘地图,要求他们在不惊动城墙哨兵的情况下,从指定地点取回一个包裹,然后返回出发点。
听起来简单,但李璐在路线上设置了各种“惊喜”:突然出现的模拟伤员(由医疗志愿者扮演),需要他们决定是救助还是继续任务;伪装成敌情的声音和光影干扰;甚至还有几个“叛徒”——李璐事先安排的人,会在任务中故意提供错误信息或制造混乱。
黎明时分,只有十八人完成了任务,其中七人取回的是错误包裹。
第三项测试最残酷。李璐将剩下的十八人带到医疗中心的地下室,那里被布置成了一个模拟的“污染环境”。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气味(秦医生调配的无害但令人不安的草药混合物),角落里放置着几个不断发出低频噪音的设备。
“你们的任务是,”李璐说,“在这个环境里待满六小时。可以坐下,可以走动,但不能离开这个房间。每过一小时,我会进来问你们三个问题。答对两个以上,继续;答错两个以上,淘汰。”
“什么问题?”有人问。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地下室陷入了半黑暗状态。低频噪音在墙壁间回荡,那种气味越来越浓,开始有人感到头晕、恶心。
第一小时,李璐进来,问了三个问题:
“现在几点了?”
“你左手边第三个人的名字是什么?”
“房间里一共有几个光源?”
看似简单,但在那种环境下,保持时间感和空间感变得极其困难。三人被淘汰。
第二小时的问题更刁钻:
“低频噪音的频率大概是多少赫兹?”
“气味的来源可能是什么植物?”
“从你现在的角度看,门把手在什么方向?”
又淘汰两人。
第三小时,李璐没有问问题。她只是走进来,沉默地站了一分钟,然后说:“刚才有一个人试图用暗号向我传递信息,说他撑不住了想退出。是谁?”
没有人承认。
“那就是没有人。”李璐点点头,“继续。”
门再次关上。但这次,留下的十三个人开始互相猜疑——真的有人传递了暗号吗?还是李璐在诈他们?如果是真的,是谁?如果是假的,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猜疑消耗着他们的精力和团结。等到第四小时李璐再次进来时,所有人都显得疲惫而紧张。
最终,六小时后,只有七个人通过了全部测试。
李璐站在他们面前,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恭喜。从今天起,你们是‘曙光之刃’特别行动队的成员。训练加倍,任务加倍,风险加倍。但你们也会得到最好的装备、最高的权限,以及……最重要的责任。”
七个人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现在,第一项任务。”李璐说,“二十四小时轮班,保护医疗中心核心区域。苏婉的安全,就是曙光城的安全。明白吗?”
“明白!”
这些准备工作在林陌的统筹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天清晨,他会在魏山河的办公室进行简报;上午,他检查研究站和训练场的进展;下午,他与苏婉、赵启、秦医生分别讨论具体问题;晚上,他会独自整理所有信息,制定第二天的计划。
有时候,在深夜的寂静中,林陌会走到行政中心的楼顶,俯瞰沉睡中的曙光城。
城镇的灯火不多,但每一盏都代表着一个家庭,一个希望。远处,城墙上的哨塔如同守夜的巨人,沉默地注视着黑暗中的荒野。
一个月。
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一个月后,无论终末教团来不来,他们都要派人出去——去侦察,去获取情报,去确认威胁的真实规模和方向。
林陌已经决定,他会带队。李璐会作为副手同行。七名“曙光之刃”队员中,他会挑选四名。还需要一名技术专家——赵启主动请缨,但被林陌拒绝了。研究站离不开他,而且如果真的遇到需要现场分析的情况,林陌相信自己的寂灭感知和从父亲笔记中学到的知识,应该足够应对。
他更担心的是苏婉。如果她体内的污染部分真的像灯塔一样吸引着终末教团,那么他们离开后,曙光城会不会直接成为目标?
这个问题,他在三天前的核心会议上提了出来。
魏山河的回答很简单:“那就让他们来。我们有城墙,有守卫,有守望者-7的研究进展,还有苏婉本人。而且,如果你们在外面活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也许反而能减轻这里的压力。”
风险分摊,但风险也加倍。
这就是末世里的选择:没有完美的方案,只有权衡后的决定。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训练场上隐约的口号声——那是“曙光之刃”在进行夜间训练。
林陌抬起头,望向星空。腐烂的极光依然在天空的边际缓缓蠕动,像永不愈合的伤口。但在那些诡异的色彩之间,真正的星辰依然清晰可见,冰冷,遥远,永恒。
他想起了北极的夜空。同样的星辰,同样的冰冷,但那时他们只有绝望和求生欲。而现在,他们有了一座城,有了一群人,有了要保护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父亲所说的“文明的意义”——不是宏伟的成就,而是一群人在黑暗中,选择彼此照亮。
林陌转身下楼。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有很多计划要完善。
但在他心中,一种清晰的平静正在形成。
他们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好胜利——在末世里,没有人能保证胜利。
而是准备好战斗。
准备好为了保护那些微小的、珍贵的烛火,而直面最深的黑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