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探决定做出后的半小时内，整个曙光城的高效运作体系便展现了出来。
魏山河将军在听取陈雷的紧急汇报后，只沉思了片刻，便下达了三条指令：第一，医疗中心所在的东区暂时实行二级警戒，非相关人员不得靠近防空洞周边三百米范围；第二，工程队立即调集，由赵启直接指挥，准备进行有限度的勘探作业；第三，此次行动的所有信息暂列为三级机密，仅限于核心团队及必要人员知晓。
“林陌，”魏山河在通信器中的声音沉稳如昔，“地下的东西既然与苏婉体内的圣骸产生共鸣，恐怕不是寻常物件。探查可以，但要谨慎，必要时立即停止。曙光城的地下结构图并不完整，旧时代在这里留下的东西……有些连我们都不知道。”
“明白。”林陌简短回应。
下午四点，工程队抵达。这支由十二人组成的队伍是曙光城最好的地下作业团队，队长是个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中年汉子，名叫老周。他带着队员们迅速查看了防空洞结构图，又用简易的地质探测仪在苏婉指向的墙面试探了几分钟。
“墙体后面是实心的，但地质回波显示有空洞结构，深度约八到十米。”老周向林陌汇报，“直接爆破风险太大，可能引发结构性坍塌。建议从侧面开凿一条小径，迂回接近目标区域。”
“需要多久？”林陌问。
“如果顺利，三到四小时。不过……”老周犹豫了一下，“林教官，探测仪显示那片区域的能量读数有轻微异常，虽然很微弱，但和我们平时接触的辐射或灵能波动都不一样。安全起见，我建议作业人员轮换时间缩短，并且佩戴双倍防护。”
林陌点头同意：“按你说的做。赵启会配合你们进行能量监测。”
工程很快开始。老周的队伍经验丰富，他们选择了防空洞东北角一处相对薄弱的岩层作为切入点，使用经过消音处理的电镐和手动钻机交替作业，尽量避免产生剧烈震动和噪音。碎石被一筐筐运出，由另一队人迅速处理。
李璐在防空洞入口处建立了双重警戒线，她本人则持枪守在作业区域外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秦医生在临时搭建的医疗点准备好了急救设备，并给每位作业人员分发了高剂量的辐射中和剂和神经镇定剂——虽然不确定是否有效，但有备无患。
苏婉的状态是所有人中最不稳定的。随着工程队向目标区域逐渐接近，她体内的圣骸意识越来越活跃。那些低语变得清晰而急切，不再是破碎的词语，而是连贯的、带着明确情感色彩的句子：
“近了……更近了……”
“同源……沉睡的姐妹……”
“唤醒……必须唤醒……”
她不得不坐在距离作业点三十米外的观察区，由林陌陪同。秦医生给她注射了第二剂安神药剂，但效果有限。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灰绿色的眼眸中不时闪过一丝挣扎的漆黑。
“它在‘呼唤’，越来越清晰。”苏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不是恶意……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共鸣，像心跳的共振。”
林陌坐在她对面，寂灭感知全力展开。虽然他无法引动力量，但那种对异常能量的敏锐直觉却比在场任何人都强。他能感觉到，随着工程队向地底掘进，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不是生物意义上的苏醒，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活性增强。
“描述你感知到的具体信息。”林陌取出笔记本和笔，他的语气冷静得像在进行一场实验记录。
苏婉闭上眼睛，努力在圣骸意识的低语中保持清醒：“是一种……脉动。缓慢，但有力。每六十秒左右一次，像心跳。它在‘呼吸’，吸收周围环境中极其微弱的游离能量……和我们之前在北极遇到的归墟之力有相似之处，但更‘温和’，更‘有序’。”
“有序？”林陌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对。北极光基地的归墟之力是狂暴的、吞噬一切的。但这个……更像是一种经过‘驯化’或‘转化’的形态。圣骸意识对它有一种……亲切感。就像是同出一源，但走上了不同进化道路的姐妹。”
林陌快速记录着。这些信息非常重要，如果地下那个东西真的是某种被“驯化”的归墟能量体，或者与圣骸同源的某种存在，那么它的研究价值——以及潜在危险——都将远超预期。
工程进行了两个半小时。晚上六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防空洞内依靠临时架设的照明设备维持着作业光线。老周那边传来了消息：迂回通道已经打通了三分之二，探测仪显示距离目标空洞只有不到三米了。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正在作业的年轻工程队员突然扔掉了手中的电镐，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接着，他旁边的另一人也出现了类似症状，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词语。
“停下！所有人撤出来！”老周经验丰富，立刻下令。
秦医生迅速上前检查，脸色变得凝重：“不是物理创伤。他们的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类似于……强烈的精神干扰或催眠状态。”
“是那个东西。”苏婉猛地站起身，她的眼睛此刻有一半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漆黑，“它在……释放某种频率。很微弱，但普通人的意识抵挡不住。”
几乎同时，防空洞内的所有照明设备开始剧烈闪烁，电压极不稳定。赵启面前的监测仪器屏幕上，能量读数直线飙升！
“能量活性正在快速增强！指数级增长！”赵启喊道，“林陌，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推进，还是立刻封堵撤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陌身上。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作业人员全部撤离到安全距离。李璐，警戒升级，任何异常立即开火。赵启，准备强效能量屏蔽装置——用我们带来的那套应急设备。苏婉，”他转向她，“我需要你尝试与它建立‘对话’。”
“对话？”苏婉愣住了。
“既然圣骸意识对它感到亲切，既然它在释放频率影响周围，说明它拥有某种形式的‘意识’或‘本能’。与其被动等待它完全苏醒，不如主动接触，尝试理解，甚至……引导。”林陌的解释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在与虎谋皮。
但苏婉看着林陌冷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犹豫逐渐消散。是的，逃避没有用，压制也没有用。既然这个“东西”已经存在，既然它已经因为他们的探查而开始苏醒，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面对它，了解它，找到与它共存——或者控制它——的方法。
“我试试。”苏婉深吸一口气。
按照林陌的安排，所有非必要人员撤到了防空洞外。洞内只剩下林陌、苏婉、李璐和赵启四人。赵启迅速架设起一套从北极光基地带出的便携式能量屏蔽装置——那是之前在数据节点中找到的旧时代原型机，原本是用来隔离高能实验室辐射的，经过赵启的修复和改造，理论上可以形成一个小范围的能量隔绝场。
“屏蔽场最大覆盖半径十五米，持续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超过后核心元件会过热烧毁。”赵启一边操作一边说，“而且不能保证对那种未知频率完全有效。”
“足够了。”林陌点头，“李璐，如果苏婉出现失控迹象，或者那个‘东西’表现出攻击性，你负责打断接触。用震撼弹，必要时可以用实弹射击地面制造震动干扰。”
李璐沉默地点头，狙击枪已经架起，瞄准点不是任何具体目标，而是苏婉周围的空间——她可以在任何需要的角度迅速开火。
一切准备就绪。苏婉走到距离那面墙约十米的位置，盘膝坐下。林陌站在她侧后方五米处，寂灭感知完全展开，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监控着周围每一丝能量变化。
“开始吧。”林陌说。
苏婉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压制圣骸意识，而是主动向它敞开了心扉。
刹那间，整个世界变了。
防空洞的墙壁、地面、照明设备——一切物质存在都仿佛褪色、透明，最终消失在感知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世界。苏婉“看到”了地下那个“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茧”，悬浮在地底空洞的中心。茧的表面不是实体材质，而是由无数层叠的、半透明的能量膜构成，每一层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微微脉动，散发出柔和的紫金色光芒。茧的内部，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人形的轮廓，但细节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最震撼的是茧散发出的能量场——那是一种苏婉从未感受过的、纯粹而古老的“秩序”。与归墟之力的狂暴毁灭不同，与灵能的温和滋养也不同，这种能量带有一种近乎神圣的“目的性”和“完整性”。圣骸意识在看到它的瞬间，发出了近乎呻吟般的共鸣：
“姐妹……完整的姐妹……”
“我们……被分割……被污染……”
“她……保持纯净……沉睡着……”
随着圣骸意识的共鸣，那个茧的脉动明显加快了。紫金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能量场开始有规律地向外扩散出一圈圈涟漪。苏婉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温和但无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缓缓“沉入”那个能量茧中。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信息流。那是古老的语言，语法结构复杂而优美，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多重含义。苏婉听不懂具体词汇，但能理解其中的核心情感和概念：
“……守望者……第七千三百二十二次循环……”
“……纯化进程……百分之九十四点七完成……”
“……污染隔离……有效……但侵蚀持续……”
“……等待……指令……或……终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信息流中还夹杂着破碎的画面：星辰般排列的无数光点（某个庞大的阵列？），流淌着银色液体的管道网络，穿着相同制服的身影在透明操作台前忙碌，以及……一道撕裂星空的紫色裂痕，无数扭曲的、不可名状的东西从裂痕中涌出……
“你是谁？”苏婉在意识中发问，用最纯粹的精神意念。
茧的脉动停顿了一瞬，然后，一个清晰的、中性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声音回应：
“编号：守望者-7。使命：纯化与保存。状态：休眠维持。能量水平：临界低值。外部接触确认：检测到同源意识载体——型号：流亡者-3。状态：污染指数百分之六十七，意识融合不稳定。警告：污染扩散风险。”
流亡者-3？是在指圣骸意识吗？污染指数百分之六十七？苏婉心中一震。
“什么是污染？”她继续问。
“定义：原初意识受到异维度规则侵蚀而产生的畸变与熵增。表现：毁灭冲动、无序扩张、同化渴望。来源：第七千三百零一次循环时发生的‘边界破裂事件’。结果：百分之九十九点三的守望者单位被污染，转化为流亡者。剩余纯净单位进入强制休眠，等待纯化协议完成或最终指令。”
信息量太大了。苏婉努力消化着这些概念：原初意识、异维度规则、边界破裂、流亡者与守望者……这一切似乎指向了一个远超人类理解的宏大叙事。
“纯化协议是什么？你需要什么？”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茧的能量场微微波动：“协议目标：逆转污染进程，恢复意识纯净度至百分之九十八以上。需求：稳定能量供给，以维持纯化场运行；同源意识协同，以校准纯化频率；安全环境，以避免二次污染。”
它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检测到当前环境能量水平极低，同源意识载体污染严重，环境安全系数未知。建议方案：维持休眠，等待条件改善。但警告：休眠维持能量将于二百四十七个标准循环后耗尽，届时将启动最终协议——自毁程序，以避免污染扩散。”
二百四十七个标准循环？是指天吗？如果是的话，意味着不到一年时间，这个“守望者-7”就会因为能量耗尽而自毁。
而更让苏婉心惊的是最后一句话：“检测到同源意识载体污染严重，建议进行紧急纯化干预。是否授权接入？”
紧急纯化干预？对圣骸意识？对……她自己？
就在这时，现实世界的警报声将苏婉的意识猛地拉回。
赵启在喊：“屏蔽场过载！能量读数突破阈值！苏婉，中断接触！”
李璐的枪口已经抬起。
林陌的声音冷静而急促：“苏婉，回来！”
苏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向那面墙走去，双手伸出，仿佛要触摸什么。她的指尖距离墙面只有不到半米，而墙上不知何时已经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紫金色纹路，正在向她的手指蔓延。
“停下！”林陌低喝一声，一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肩膀。
就在他触碰到苏婉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个防空洞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地震，而是某种能量的爆发！墙壁上的紫金色纹路骤然亮到刺眼，然后猛地向内收缩，消失不见。紧接着，那面墙——准确说，是墙后整个区域——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什么东西“闭锁”的闷响。
能量读数瞬间暴跌，恢复到之前的微弱水平。照明设备停止了闪烁，防空洞内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苏婉瘫软在地，被林陌扶住。她的眼中还残留着震撼与迷茫，圣骸意识的低语虽然仍在，却变得……不一样了。少了几分躁动，多了几分困惑与思考。
“它……给自己重新‘上锁’了。”苏婉喘着气说，“因为我的污染指数太高，它判断接触风险过大，所以主动切断了连接，回到了深度休眠状态。”
林陌扶着她，目光锐利地盯着那面墙：“它说了什么？”
苏婉用最简洁的语言，快速复述了意识交流中获得的信息：守望者与流亡者，污染与纯化，边界破裂事件，以及……那个不到一年的自毁倒计时。
沉默笼罩了防空洞。
许久，林陌缓缓开口：“先回去。这件事，需要和魏将军详细讨论。”
一行人撤离防空洞时，夜色已深。曙光城的灯火在远处温暖地亮着，孩子们的笑声隐约可闻，巡逻守卫的脚步声规律而安心。
但每个知情者的心中，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地下的茧，沉睡的守望者，污染的圣骸，一年倒计时的自毁程序，以及那个笼罩在所有信息之上的、关于“边界破裂”和“异维度侵蚀”的恐怖真相……
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家。
但这个家的地基之下，埋藏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而他们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来决定如何处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