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曙光城沉寂如古井，只有巡逻守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份静谧。而在医疗中心特护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苏婉的身体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圣骸意识的躁动没有随着时间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那些低语已不再是模糊的呓语，而是变成了清晰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呼唤。苏婉的脑海中，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高耸的金属塔楼在紫色能量中崩塌，无数身着银白制服的身影在透明长廊中奔逃，一种深紫色的、黏稠如活物的物质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吞噬沿途的一切……
“归……来……”
“容器……已备……”
“完成……融合……”
这些字句带着冰冷的回响，在她意识深处一遍遍重复。更让她不安的是，她能感觉到圣骸意识不再满足于仅仅低语，它开始尝试着更直接地影响她的感知。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病房窗台上那盆经过净化的变异多肉植物时，视野中植物的轮廓会诡异地扭曲一瞬，变成某种狰狞的、带着尖刺的形态；当她听到远处传来孩童梦呓般的哭声时，那声音会突然扭曲成非人的尖啸。
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凌晨三点。苏婉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试图用林陌教给她的基础冥想技巧稳定心神。就在她意识稍稍松懈的刹那，一股冰冷却灼热、充满矛盾的冲动猛地窜起——她想站起来，走向医疗中心深处存放医疗废料的处理间，那里有未完全中和的辐射残留和一些生物组织样本。圣骸意识在对那些“残渣”产生贪婪的渴望，它想“进食”，想通过吸收那些衰变中的能量和生命残余来壮大自身。
苏婉猛地睁开眼，灰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惊悸的漆黑。她的双手死死抓住长椅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微微颤抖。足足用了五分钟，她才强行将那股冲动压制下去，冷汗已浸湿了她的后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
天刚蒙蒙亮，苏婉便找到了正在城墙东南角巡查防御工事改造进度的林陌。晨曦中，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却单薄，正与陈雷和两名工程师指着一段新加固的墙体讨论着什么。当苏婉走近时，林陌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的寂灭感知虽然沉寂，但对同源力量的敏锐直觉仍在。
“苏婉？”林陌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微皱。
陈雷识趣地带着工程师暂时离开，给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
“它越来越强了，”苏婉开门见山，没有掩饰自己的焦虑，“圣骸意识。在基地时，它渴望归墟之力；在这里，它开始对一切‘异常’的能量和生命残余产生反应。昨晚……我差点失控。”
她简要描述了昨夜的经历，包括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强烈的吞噬冲动。林陌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那些画面，能更详细描述吗？”林陌问。
苏婉努力回忆：“金属塔楼很高，结构不像旧时代的常规建筑，表面有流动的光纹……那些逃跑的人，他们的制服上有统一的标志，像是……一个被三道弧线贯穿的圆环。还有紫色的物质，从管道喷出，有生命一样会主动捕捉猎物。”
林陌沉默片刻：“三道弧线的圆环……旧时代‘全球超自然现象研究联盟’的标志。北极光基地的数据库中，有零散提及。他们主要负责研究地外文明遗迹和超自然能量现象。”
“所以那些画面……可能是圣骸原本的记忆？它来自某个被归墟毁灭的研究所？”苏婉猜测。
“很可能。”林陌看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腐烂的极光依旧稀薄地存在着，“圣骸意识与你的共生原本相对平衡，但北极光基地的经历刺激了它，你的主动压制反而可能让它产生了‘应激’反应。这里的相对和平环境，没有外部威胁分散你的注意力，也让它的低语更容易被你察觉。”
“我该怎么办？”苏婉的声音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无助，“我不能让它控制我，尤其在这里……这里有孩子，有普通人。”
林陌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你的能量波动确实紊乱，圣骸的活跃度比在北方时高了至少三倍。单纯压制不是办法，就像治水，堵不如疏。”
“疏？怎么疏？难道要放任它？”苏婉不解。
“控制下的释放与引导。”林陌看向她，“圣骸意识的核心诉求是什么？是‘存在’，是‘完整’，是‘回归’。它渴望能量，渴望同类，渴望完成某种使命。我们可以尝试……给它一个有限的出口。”
苏婉愣住了：“你是说……”
“晨曦训练场东侧，有一处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地下防空洞，结构坚固，且远离居民区。魏山河将军已经同意将其划为特殊训练区。”林陌平静地说，“在那里，你可以尝试在受控环境下，主动释放一部分圣骸之力，观察它的性质，了解它的规律，而不是一味地恐惧和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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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提议大胆得近乎疯狂。苏婉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陌：“你让我主动使用圣骸的力量？万一失控……”
“我会在旁边。”林陌的回答简短而有力，“寂灭之力虽沉寂，但对圣骸仍有本质上的压制。而且李璐可以在外围警戒，她了解你，也知道该在什么情况下介入。”
“可是……”
“苏婉，”林陌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逃避和压制已经证明无效。圣骸是你的一部分，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只有真正了解你的敌人——或者你体内的‘房客’——你才能找到与它共存的真正方法。否则，你永远只是坐在火山口上，等待它某天彻底爆发。”
他的话冰冷而现实，刺破了苏婉最后一丝侥幸。是啊，她已经试过全力压制，结果却是圣骸意识越来越躁动。也许……真的需要换一种方式。
“什么时候？”她深吸一口气，问道。
“今天下午。你需要时间调整状态，我也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林陌说，“现在，回去休息，尽量放松。中午我会让秦医生给你配一些安神的药剂。”
苏婉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林陌……谢谢你。”
林陌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已重新投向城墙的改造图纸。
消息很快在核心团队中传开。李璐听完林陌的计划后，沉默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狙击枪和随身武器，只说了两个字：“明白。”赵启则有些担忧，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主动提出可以利用旧时代的声波监测设备在防空洞外布置一道预警线。秦医生精心调配了药剂，并坚持要在现场准备急救设备。
魏山河将军得知后，只派陈雷传了一句话：“曙光城相信你们，也支持你们。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
下午两点，一切准备就绪。
地下防空洞位于曙光城东南角，入口隐蔽在一处半塌的旧时代仓库后方。洞内空间颇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顶部有加固的混凝土结构，墙壁上还残留着旧时代的应急照明线路——赵启已经将其修复，提供了稳定的光源。地面清理得相对干净，中央区域被清空，四周则堆放了一些应急物资和几个观察位。
苏婉站在防空洞中央，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灰色训练服。她看起来比上午平静了一些，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直的背脊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秦医生给的安神药剂起了些作用，那些低语暂时被压制到背景噪音的程度。
林陌站在她前方五米处，依旧是简单的黑衣黑裤，身姿挺拔。他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那是他从曙光城档案室借来的，准备记录观察结果。李璐守在入口内侧的阴影里，狙击枪没有举起，但她的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神锐利如鹰。赵启和秦医生则在洞口外的临时监测点，通过拉设的线路连接着洞内的几个传感器。
“开始吧。”林陌的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内响起，带着轻微的回音，“不要抗拒，也不要主动迎合。只是允许它‘存在’，观察它流动的方式。”
苏婉点点头，闭上眼睛。她开始缓缓放松一直紧绷的精神壁垒，就像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一直死死顶住的闸门。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防空洞内陈旧空气流动的微响，以及她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然后，一丝微弱的、冰凉的触感从意识深处升起。不是低语，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如同深海中缓缓上浮的古老生物。苏婉能感觉到，圣骸意识正在“苏醒”，它谨慎地探出触角，感知着外界环境。
灰绿色的能量丝线开始从苏婉周身浮现，很淡，很慢，如同水中晕开的墨迹。它们没有攻击性，只是飘浮着，缓缓扭动，仿佛在试探这个空间。
“继续，”林陌的声音平稳地传来，“描述你的感受。”
“冷……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灼热感，”苏婉闭着眼，努力保持意识的清醒，“它在‘看’，通过我的感知在看这个空间……它对墙壁上那些旧时代的金属管道感兴趣……对，还有地面下隐约的水脉……”
随着她的允许，那些灰绿色的能量丝线逐渐变多，颜色也开始加深，边缘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漆黑。防空洞内的温度似乎在缓慢下降，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如同古旧羊皮卷和冷铁混合的气味。
突然，苏婉身体微微一颤。那些能量丝线猛地向内一缩，然后以她为中心爆发式地扩散开来！不再是温和的飘浮，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狂乱舞动！与此同时，苏婉的双眼骤然睁开，眼眶中已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
“它……它在兴奋！”苏婉的声音变了调，带着痛苦和挣扎，“这里……这里有什么东西！地下！地下有东西在呼唤它！”
话音刚落，防空洞的地面某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共鸣！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旧照明灯的光线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林陌眼神一凛，立刻喝道：“李璐！”
入口处的李璐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但瞄准的不是苏婉，而是她头顶上方的空处。砰！一声枪响，特制的震撼弹在洞顶炸开，强烈的声波和闪光瞬间席卷整个空间！
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干扰方案——在苏婉可能出现失控迹象时，用非致命但强烈的外部刺激打断圣骸意识的集中。
苏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周身的黑色能量猛地一滞，狂舞的触手般的能量丝线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她眼中的漆黑如潮水般褪去大半，重新露出了原本的灰绿色，只是其中充满了痛苦和混乱。
“地下……有东西……”她喘着气，单膝跪地，双手撑住地面，“很古老……和圣骸同源……但又不完全一样……它在‘呼唤’……”
林陌快步上前，却没有触碰她，而是将寂灭感知催动到极限——尽管力量沉寂，但这种本质的感知力仍在。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苏婉刚才注视的地面区域，然后缓缓蹲下，将手掌轻轻贴在地面上。
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能量残留……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不是灵能，也不是常规辐射，而是……类似圣骸，但更‘惰性’，更‘沉睡’。”林陌站起身，看向苏婉，“你能感觉到它具体的位置和性质吗？”
苏婉艰难地集中精神，此刻圣骸意识因为刚才的干扰而暂时退缩，但那种隐隐的共鸣感依旧存在。她指向防空洞深处的一面墙壁：“那边……后面……不深……像一个……‘茧’？或者‘卵’？”
林陌立刻对洞口外的赵启喊道：“赵启！查一下这个防空洞的原始结构图，重点标注特殊材质或异常结构区域！”
很快，赵启抱着一台便携终端跑了进来，屏幕上显示着曙光城档案库中调取的旧时代建筑图纸。“找到了！这个防空洞在旧时代末期经过一次扩建，图纸上标注扩建区域使用了‘特种阻尼材料’，说是为了‘隔离可能的高频能量扰动’。坐标……就是苏婉指的方向！”
特种阻尼材料？高频能量扰动？
林陌和苏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绝不是普通的民防设施。
“报告将军，请求调取工程队和勘探设备，我们需要知道那后面是什么。”林陌果断作出决定。圣骸意识的异常躁动，曙光城地下可能埋藏的秘密，这两者之间恐怕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苏婉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渐渐恢复正常颜色的双手，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次尝试虽然险象环生，但并非没有收获——她第一次在相对清醒的状态下，“旁观”了圣骸意识的活动，感受到了它的渴望与规律。更重要的是，林陌的方法似乎真的有效：不是一味压制，而是在控制下的观察与了解。
只是，曙光城的地底……究竟埋藏着什么？那个在与圣骸共鸣的东西，又会给这座刚刚找到的“家”，带来怎样的变数？
夕阳的余晖透过入口斜斜照进防空洞，在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光柱。苏婉抬起头，看向洞口外那片被染成金红色的天空。
平静的日子，或许比她想象中结束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