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曙光城行政中心的地下会议室召开。这是整个城镇防护最严密的地方之一，墙壁由旧时代的特种合金和厚达半米的混凝土构成，门是气密防爆设计，内部配备了独立的供氧和过滤系统。魏山河选择在这里听取汇报，本身就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与会者不多，但都是核心：魏山河坐在长桌首位，陈雷站在他身后；林陌、苏婉坐在一侧；赵启、李璐坐在另一侧；秦医生也出席了，作为医疗专家提供意见。长桌中央摊开着防空洞的结构图和能量读数记录，旁边还放着赵启根据苏婉描述绘制的“茧”的示意图。
会议室的灯光调得有些暗，只有长桌上方的几盏聚焦灯亮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空气中有种沉甸甸的肃穆感。
苏婉作为主要接触者，用尽可能客观冷静的语言复述了与“守望者-7”的意识交流全过程。她尽量避免了主观感受的描述，专注于转述那些概念性信息：原初意识、流亡者与守望者、边界破裂事件、污染与纯化协议、247天的自毁倒计时。
随着她的讲述，会议室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魏山河的表情从最初的专注逐渐变得深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陈雷的眉头紧锁，显然在努力理解这些远超常识的信息。赵启飞快地在自己的终端上记录着，偶尔抬头看向苏婉，眼神中充满了学者式的好奇与担忧。李璐坐姿笔直，面无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暴露了她内心的紧绷。秦医生则不时在医学笔记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大多是和精神状态、能量影响相关的术语。
当苏婉说到“检测到同源意识载体污染严重，建议进行紧急纯化干预”时，魏山河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它提出要对你进行‘纯化’？”魏山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是的。”苏婉点头，“但我没有授权。林陌把我拉了回来，然后它就自行切断了连接，重新进入了深度休眠。”
魏山河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林陌：“你怎么看？”
林陌抬起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信息的可信度需要验证，但逻辑自洽。我们在北极遇到的‘引渡人’企图控制归墟之力，自称要成为‘新神’；而根据‘守望者-7’的说法，归墟之力可能是‘异维度规则’的某种表现形式，圣骸意识是被这种规则污染后的产物。这解释了为什么圣骸对归墟之力有本能的渴望——污染源在吸引污染体。”
他顿了顿，继续说：“‘守望者-7’自称是未被污染的‘原初意识’，使命是‘纯化与保存’。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它的存在可能具有多重意义：第一，它是研究所谓‘原初意识’和‘污染机制’的唯一样本；第二，它掌握的‘纯化协议’可能对苏婉、甚至对其他圣骸相关的威胁具有克制作用；第三，它提到的‘边界破裂事件’和‘异维度侵蚀’，可能涉及这个世界末日的根本原因。”
“但也可能是陷阱。”李璐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一个拥有高级意识的存在，主动暴露自己的脆弱性——能量即将耗尽，即将自毁——然后提出可以帮助解决我们最头疼的问题之一：圣骸意识的污染。这太像诱饵了。”
苏婉的身体微微一僵。她其实也有同样的疑虑，只是没敢说出来。
“李璐说得对，”赵启推了推眼镜，调出监测数据，“从能量读数的变化来看，‘守望者-7’在接触苏婉后确实活性大幅增强，然后又突然自我抑制。这种行为模式可以有两种解读：一是它真的出于安全考虑主动退缩；二是它在‘测试’——测试苏婉的状态，测试我们的反应，甚至可能在收集信息。”
秦医生温和但坚定地补充：“从医学角度，任何形式的‘意识干预’都极其危险。苏婉描述的那种直接精神交流，本质上是一种深度的意识连接。如果‘守望者-7’确实具有某种纯化能力，那它也可能具有反向的‘污染’或‘控制’能力。在完全理解其机制之前，我强烈不建议进行任何进一步的深度接触。”
所有人都看向魏山河，等待他的决定。
这位老将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思考了很久。会议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终于，他睁开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首先，明确几点基本原则。”魏山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第一，曙光城的首要任务是保护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确保这个文明火种的安全与延续。第二，任何未知的、具有潜在巨大威胁的存在，都必须以最谨慎的态度对待。第三，我们不作无谓的冒险，但也不因恐惧而放弃可能的机会。”
他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基于这些原则，我做出以下决定：”
“一、防空洞区域立即划为永久禁区，增设三层物理隔离和能量屏蔽。所有相关信息和数据列为最高机密，仅限于在座各位知晓。任何未经我亲自批准的接触尝试，都将被视为严重违纪。”
“二、成立专项研究小组，由赵启负责技术分析，秦医生负责生物与精神影响评估，林陌担任安全顾问。任务是尽可能在不直接接触‘守望者-7’的前提下，收集和分析所有可获得的信息，评估其潜在价值与风险。苏婉作为关键信息提供者参与，但不参与任何可能涉及意识连接的活动。”
“三、关于247天的自毁倒计时——”魏山河看向苏婉，“它明确说了是‘标准循环’？有没有可能不是指地球日？”
苏婉仔细回忆：“它用的词是‘标准循环’，但我不确定具体指什么时间单位。在意识交流中，时间概念是相对模糊的。”
“那就按最坏情况准备，假设是247个地球日。”魏山河说，“研究小组的首要任务之一，就是确认这个时间是否准确，以及如果倒计时归零，所谓的‘自毁程序’会对曙光城造成多大影响。我需要一份详细的风险评估报告，限期一个月内完成。”
“四、”他的目光落在苏婉身上，变得温和了一些，“苏婉同志，你的身体状况和意识安全是重中之重。从今天起，你需要定期接受秦医生的全面检查，包括精神状态的评估。如果圣骸意识因为这次接触出现任何新的、不稳定的变化，必须立即上报。另外，我批准你使用特批资源，包括心理咨询和专门的能量稳定训练——只要对你有帮助，曙光城会全力支持。”
苏婉心头一暖，郑重地点头：“谢谢将军。”
“最后，”魏山河看向林陌，“林陌，你在北极和‘引渡人’直接交锋过，对归墟之力和圣骸的本质有最直接的了解。我需要你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将你所有的观察、推测和疑问都写下来。特别是关于‘污染’这个概念——你认为它具体是指什么？圣骸意识被污染的表现有哪些？所谓的‘纯化’又可能意味着什么？”
“明白。”林陌简短回应。
“好，散会。”魏山河站起身，“陈雷，你留一下。其他人先去执行各自的任务。记住，这件事关乎重大，在得出明确结论之前，保持沉默，专注工作。”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走在最后的林陌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魏山河：“将军，还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守望者-7’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所谓的‘污染’确实是这个世界末日的根本原因之一……”林陌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却重如千钧，“那我们该怎么办？对抗一种可能涉及宇宙基本规则的‘污染’？”
魏山河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昏暗的灯光下，这位老人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
“林陌，你知道旧时代有句话叫‘摸着石头过河’吗？”他终于开口，“我们不知道河有多深，水流有多急，对岸是什么样子。但如果我们停在原地，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第一块石头，踏上去，然后再找下一块。”
他看着林陌，眼神中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坚韧：“‘守望者-7’可能就是我们的第一块石头。它可能稳固，也可能一踩就碎。但无论如何，我们得试试。因为停在这里，看着倒计时一天天归零，什么都不做——那不是曙光城的作风，也不是你父亲那辈人传承给我们的精神。”
林陌深深看了魏山河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里，其他人已经走远。苏婉等在拐角处，看到林陌出来，迎了上来。
“林陌，我……”她欲言又止。
“先回去休息。”林陌打断她，“你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的一切。圣骸意识现在什么状态？”
苏婉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很……安静。不像以前那种被压制下的安静，更像是……在思考。那些低语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轻微的‘嗡鸣’感，像是在处理大量信息。”
“记录下来。”林陌说，“任何细微变化都可能重要。”
“我知道。”苏婉顿了顿，“刚才会上，李璐和赵启的怀疑……你觉得‘守望者-7’真的可能是陷阱吗？”
林陌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并肩走在行政中心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
“北极光基地的‘引渡人’，他的目标是控制归墟之力，成为新神。”林陌缓缓说道，“而‘守望者-7’自称是被污染前的纯净意识，使命是纯化与保存。如果这两个存在代表的是同一场古老灾难中的不同立场——一方拥抱污染，一方抵抗污染——那么它们的冲突可能就是这场末世背后更深层的战争。”
他停下脚步，看向苏婉：“你是目前唯一同时接触过双方的人。圣骸意识被污染，渴望归墟之力；而‘守望者-7’厌恶污染，提出纯化方案。你的身体，可能是这场战争的缩影，也可能是……连接双方的桥梁。”
苏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你是说，我可能成为某种……关键节点？”
“可能性之一。”林陌承认，“所以魏将军的决定是正确的：研究，但极度谨慎。在你和圣骸意识的关系彻底明确之前，不能再冒险进行深度接触。”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这不代表我们应该恐惧。恐惧会让判断失误。我们需要的是清晰的认识和充分的准备。”
苏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啊，恐惧解决不了问题。从末世降临到现在，他们经历了太多远超想象的危险。地下那个茧，不过是另一个需要面对的挑战罢了。
两人走到行政中心门口。外面，曙光城的夜晚宁静而祥和。远处传来孩童临睡前的嬉闹声，某户人家飘出炖菜的香气，巡逻守卫的脚步声规律而安心。
这一切看似平常的景象，此刻在苏婉眼中却多了一层不同的意义。这座城镇，这些努力生活的人们，他们脚下的大地深处，埋藏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而他们，这些从北方地狱归来的幸存者，无意中成为了揭开这个秘密的钥匙。
“林陌，”苏婉轻声说，“如果‘守望者-7’说的都是真的，如果真的有所谓的‘纯化协议’……那是不是意味着，圣骸意识有可能……被治愈？不是压制，不是对抗，而是真正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林陌看着远处黑暗中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是的。”他终于说，“但问题是，‘原本的样子’是什么？圣骸意识如果被纯化，是会变成一个无害的、普通的意识体，还是变成另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而在这个过程中，你——苏婉本人的意识——会经历什么？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转过头，看向苏婉：“所以，不急。我们有时间——至少247天的时间。用这段时间去学习，去研究，去准备。等到我们真正理解面对的是什么，再去做出选择。”
苏婉点点头，心中翻涌的情绪逐渐平复。林陌总是这样，能用最冷静的方式分析最混乱的局面，给出最清晰的行动方向。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秦医生让我今晚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去吧。”林陌点头，“李璐会在你住处附近增加暗哨。不是监视，是保护。”
苏婉没有拒绝。经历过刚才的一切，她确实需要多一份安心。
她转身向居住区走去，身影逐渐融入夜色。林陌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然后抬起头，望向星空。
夜空中，腐烂的极光依旧稀薄地存在着，如同这个世界无法愈合的伤疤。而在伤疤之下，在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处，一个古老的意识正在沉睡，倒数着最后的时日。
林陌想起了父亲笔记中的一句话：“最大的勇气，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在深知危险后，依然选择前行。”
他转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明天，研究就要正式开始了。他需要整理报告，需要分析数据，需要思考那些关于污染、纯化、原初意识、边界破裂的宏大谜题。
但此刻，在深夜的寒风中，林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苏婉最后那个问题：
“那是不是意味着，圣骸意识有可能……被治愈？”
如果真的有这种可能……
那么他们一路走来所承受的所有痛苦、牺牲与挣扎，或许真的能找到一个有意义的终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