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明，风雪停了。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再次塌下来。中转站的院子里覆盖着薄薄一层新雪，车辙和脚印都被抹平，世界又恢复了一片虚假的洁白。
老吴站在门口送行，独臂挥舞着：“过了峡谷往南，路就好走多了！天黑前能到第二个中转站！”
张威点头致意，下令车队出发。
三辆卡车缓缓驶出中转站，重新踏上荒原。昨夜的新雪让路面变得更加湿滑，车轮不时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护卫队员们格外警惕，枪口始终对着窗外，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林陌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单调的景色。身体经过一夜休息稍微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每颠簸一下就感到内脏移位般的疼痛。但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空”——寂灭之力消失后留下的虚无感，像少了某个重要的器官，整个人都不完整。
苏婉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林陌知道她在用“真实之眼”感知周围。灰绿色的眼眸在眼皮下微微转动，偶尔会轻轻皱一下眉。
“前方十公里，就是哭嚎峡谷。”张威从前座回过头说，“所有人，检查武器，保持安静。那地方……有点邪门。”
车厢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几个文职人员互相看了看，默默握紧了随身的防身武器——大多是匕首或短棍。赵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能量检测仪，开始调试。
“这是什么？”林陌问。
“我自己改装的。”赵启有些不好意思，“结合了旧时代的盖格计数器和零那块碎片的能量感应原理。虽然精度不高，但能大致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有用吗？”
“在矿道里试过，对‘道标’那种级别的能量源有反应。”赵启顿了顿，“不过要是遇到更……细微的干扰，可能就检测不到了。”
车队继续前行。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平坦的荒原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裸露的岩石从雪地中探出头，像巨兽的骸骨。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光线变得昏暗，明明还是上午，却像傍晚一样阴沉。
一小时后，车队驶入了一条狭窄的河谷。
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高数十米，岩石呈现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染过。河谷底部宽约二十米，布满了碎石和旧时代车辆的残骸——生锈的坦克炮塔、扭曲的卡车车架、甚至还能看到半截客机的机翼。显然，这里在旧时代经历过惨烈的战斗。
“哭嚎峡谷。”张威压低声音，“旧时代西线战场最后的防线。双方在这里打了三个月，死了至少十万人。战后这里就成了禁区，辐射超标，经常出现……怪事。”
车队减速，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时速缓缓穿行。引擎声在狭窄的河谷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林陌盯着窗外。岩壁上的弹孔和爆炸痕迹清晰可见，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焦黑的燃烧痕迹。一具半埋在雪中的白骨从车窗外掠过，看形状是旧时代士兵的遗骸，头盔还戴在头骨上，眼窝空洞地望着天空。
突然，赵启手里的检测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能量读数……在上升。”他盯着屏幕，“很微弱，但确实在上升。”
几乎同时，苏婉睁开眼睛：“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什么方向？”张威立刻问。
“四面八方。”苏婉的灰绿色眼眸扫过两侧岩壁，“不是具体的生物……更像是……残留的意识。愤怒的，痛苦的，不甘的……十万个死者的怨念，还留在这片土地上。”
她的话让车厢温度骤降。几个文职人员脸色发白，有人开始低声祈祷。
车队继续前进。检测仪的“嘀嘀”声越来越频繁，屏幕上的能量曲线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尖峰。
然后，声音来了。
起初是风声——但很快就能分辨出，那不是自然的风声。风中夹杂着低语、哭泣、咒骂、还有痛苦的呻吟。声音很轻，若有若无，像隔着厚厚的墙壁听到的隔壁房间的动静。
“关窗！”张威下令。
车窗被摇上，但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晰了。它似乎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
“回家……我想回家……”
“妈妈……妈妈……”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所有人……”
“好痛……好痛啊……”
无数声音重叠交织，形成令人疯狂的合音。一个年轻的女文员捂住耳朵，发出压抑的啜泣。赵启脸色苍白，手指在检测仪上颤抖。
林陌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归墟边缘徘徊的经历，让他对这种精神层面的干扰有了一定的抵抗力。他能“听”到那些声音，但它们无法像影响其他人那样轻易侵入他的意识。
“是灵能残留。”他睁开眼睛说，“大规模的死亡，强烈的情绪，加上这里的特殊地质结构，形成了类似‘录音’的效果。不是鬼魂，只是……回声。”
“怎么让它停下？”张威咬着牙问，他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停下？”林陌摇头，“停不下。这是已经发生的事，留下的痕迹。我们能做的，只有不受它影响。”
他说得简单，但做起来难。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人挤在车厢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苏婉突然闷哼一声，双手抱头。
“苏婉姐！”赵启惊呼。
林陌看向她。苏婉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灰绿色的眼眸深处开始浮现一丝黑色——圣骸意识被这些负面情绪刺激，开始苏醒了。
“集中精神！”林陌抓住她的手腕，“别听那些声音，听我的声音。看着我。”
苏婉艰难地抬起头，眼神在清明和混沌间挣扎。那些死者的怨念像是最肥沃的土壤，滋养着她体内沉睡的毁灭欲望。她能感觉到圣骸在兴奋，在渴望，想要吞噬这些负面能量，变得更强大。
“记住你是谁。”林陌的声音很稳，像锚定风暴中的船，“你不是它。你是苏婉。”
苏婉咬着嘴唇，血丝渗出。她用尽全部意志对抗着那股诱惑，对抗着脑海中越来越响的低语。
车厢外，情况也在恶化。
最前面的卡车突然急刹，车轮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张威抓起对讲机：“一号车！什么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沙哑的声音：“路……路上有人……不，不对……”
林陌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去。果然，在车队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站着一个人影。
或者说，看起来像人。
它背对着车队，穿着旧时代的军装，但军装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色的污渍。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雪花穿过它的身体飘落——没有实体。
“灵体投影。”林陌判断，“强烈的情绪残留形成的幻象。”
“怎么办？”张威问，“开枪？”
“没用。”林陌说，“继续开，直接穿过去。那是假的，不具实体。”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向前。距离那个“人影”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二十米，十米，五米……
卡车没有减速，直接撞了上去。
没有撞击声。人影像烟雾一样散开，消失不见。但在消散的瞬间，车厢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叹息：
“终于……可以休息了……”
然后，更多人影出现了。
道路两侧，岩壁下方，车辆残骸旁……一个，两个，十个，百个。穿着不同军装的士兵，缺胳膊少腿的伤员，蜷缩在地的平民。他们大多背对着车队，少数转过身来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
检测仪的警报声连成一片，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已经爆表。
“加速！”张威吼道，“冲过去！”
三辆卡车同时加速，在布满碎石的道路上颠簸疾驰。那些人影不断出现，不断被撞散，每一次消散都伴随着一声叹息、一句低语、或是一声痛苦的呻吟。
“谢谢……”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但奇异的是，最初的恐惧感在逐渐消退。这些声音里不再有怨恨和愤怒，只剩下疲惫和解脱。
苏婉眼中的黑色慢慢褪去。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它们在……感谢我们？”她不确定地说。
“不是感谢我们。”林陌看着窗外又一个消散的人影，“是感谢有人终于来了，让它们知道战争真的结束了，它们可以安息了。”
车队驶出了最密集的灵体区域。前方河谷变宽，两侧岩壁逐渐降低。检测仪的警报声开始减弱，能量读数缓慢下降。
那些声音也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消失。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
车厢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女文员还在小声啜泣，但已经不再惊恐。赵启关掉检测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每次过这里都这样吗？”林陌问张威。
张威摇头：“以前只是偶尔听到声音，从没这么……具体过。今天的情况很异常。”
“能量场在变化。”苏婉轻声说，“不只是这里，是整个北方。那些‘道标’在影响环境，让原本稳定的灵能残留变得活跃。”
这个判断让车厢再次陷入沉默。如果连死者的怨念都能被激活，那活人面对的危险只会更大。
车队继续前行。哭嚎峡谷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的道路变得开阔平坦。天空中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阳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冰封的河边停下休息。
这次没有人提议下车。所有人都待在车厢里，吃着干粮，喝着冰冷的水。经历了上午的诡异，大家都失去了闲谈的兴致。
秦医生检查零的状况。“一切正常。”她汇报，“维生舱运行稳定，灵韵循环没有受到干扰。”
林陌看着维生舱里的零。她依旧沉睡，白发在观察窗后静静铺散。他突然想起，零的“源初灵韵”有净化和安抚的效果。如果她在，也许能缓解哭嚎峡谷的那些怨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但她不醒。
“她会醒的。”苏婉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只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林陌说。
短暂休息后，车队再次上路。下午的行程相对平静，没有再遇到异常情况。天空逐渐放晴，阳光变得强烈，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张威指着前方：“看，到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建筑的轮廓。不高，但很整齐，周围有围墙和了望塔。第二个中转站。
车队驶近时，林陌注意到这里的防御比第一个中转站严密得多。围墙上架着机枪，了望塔上有狙击手，大门是厚重的金属门，需要密码和手动双重开启。
站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叫陆峰，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检查了张威的证件，又仔细打量了林陌一行人，特别是零的维生舱。
“魏将军亲自下令，优先接待。”陆峰最终说，“房间已经准备好，跟我来。”
中转站内部比第一个大，也更整洁。建筑大多是预制板搭建的，排列整齐，有明显的功能区划分。林陌注意到，这里甚至有小型发电站和净水系统。
“这里是前往主城的最后一个中转站。”陆峰边走边说，“明天出发，顺利的话傍晚就能到曙光城。但今晚……可能不太平。”
“什么意思？”张威问。
陆峰指了指天空：“今晚是满月。每个月满月的时候，这一带的变异生物都会特别活跃。昨晚你们应该也听到了狼嚎，那些畜生已经开始聚集了。”
“数量？”
“侦察兵报告说，至少有三个狼群在附近活动，总数可能超过五十头。”陆峰表情严肃，“而且有迹象表明，它们被某种东西驱使着——不是自然聚集。”
“某种东西？”林陌问。
陆峰看了他一眼：“能量。异常的能量波动。从北方传来的，像潮汐一样，每个月满月时达到高峰。动物比人敏感，它们能感觉到，会被吸引，也会变得……疯狂。”
又是能量异常。林陌想起哭嚎峡谷的灵体，想起矿道的“道标”，想起北极光基地崩塌后扩散的污染。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源头——那些正在苏醒的古老存在。
房间分配好后，林陌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去了围墙上的了望塔。
塔高十五米，视野开阔。从塔顶可以看见周围数公里的荒原。夕阳正在西沉，把雪地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个移动的黑点——是狼群，正在缓缓向中转站靠近。
李璐也在塔上，正在调试狙击步枪的瞄准镜。
“能打中吗？”林陌问。
“距离八百米，风速三级，横向移动。”李璐头也不抬，“有点难度，但不是不可能。”
“节省弹药。”林陌说，“等它们靠近再打。”
李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指挥我？”
“我在提醒你。”林陌平静地说，“子弹有限，狼群数量不明。我们的目标是守住中转站，不是杀光所有狼。”
李璐沉默片刻，点点头。她放下枪，靠在护栏上，看着远方逐渐聚集的黑点。
“王虎会怎么做？”她突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林陌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他会站在围墙最前面，用拳头告诉那些畜生谁才是老大。”
李璐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几乎可以算是一个笑容。“是啊，他会那样做。”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中转站的探照灯亮起，光束扫过围墙外的雪地。狼群已经聚集到五百米外，可以清楚看到它们发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陆峰在围墙上指挥布防。守卫们各就各位，枪口指向黑暗。文职人员被要求待在建筑内，锁好门窗。
林陌回到地面，苏婉和赵启在等他。
“秦医生在房间里守着零。”苏婉说，“我们……能做点什么？”
林陌看着围墙上的守卫。他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数十头疯狂的变异狼，压力依然巨大。
“赵启，你的检测仪能检测活体能量吗？”他问。
“可以，但精度不高。”
“调到最大灵敏度，监测狼群的能量波动。”林陌说，“苏婉，用你的眼睛看，狼群里有没有特别的存在——领头的那只，或者……其他东西。”
两人立刻行动。
赵启爬上围墙，举起检测仪。苏婉闭上眼睛，灰绿色的眼眸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几分钟后，两人几乎同时报告：
“狼群中心有一个高强度能量源！”赵启喊道，“不是狼，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看到了……”苏婉睁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狼群中间……有一个人影。不，不是人……是……”
她没说完，因为就在这时，狼群发动了进攻。
数十头变异狼从黑暗中冲出，扑向围墙。枪声立刻响起，子弹划破夜空。第一波冲锋被打退，留下几具狼尸，但更多的狼从两侧包抄。
林陌死死盯着狼群中心。在探照灯扫过的瞬间，他看到了——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站在狼群中间，一动不动。它没有脸，身体半透明，周身环绕着暗红色的能量波动。
又一个灵体。但这次的灵体，在操控活物。
“打那个灵体！”林陌对李璐喊道。
李璐毫不犹豫，举枪瞄准。枪口喷出火焰，子弹穿过黑暗，精准地命中了那个人形轮廓。
没有声音。灵体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消散。相反，它抬起了“手”。
所有狼同时停止进攻，齐刷刷地看向中转站。
然后，第二波冲锋开始。
这一次，狼群不再是杂乱无章地冲锋。它们分成三队，一队正面佯攻，两队从侧翼包抄，还有几头狼试图爬上围墙。
战术。这些野兽在使用战术。
“那个灵体……在指挥它们！”苏婉惊呼。
围墙上已经出现伤亡。一头狼跳上墙头，咬住一个守卫的手臂，虽然被其他人打死，但守卫已经失去战斗力。
李璐连开三枪，每一枪都命中灵体，但效果甚微。子弹对灵体的伤害有限，它只是变得更加透明，却没有消失。
林陌突然明白过来。这个灵体和哭嚎峡谷的那些不同——它不是自然形成的残留，是被“激活”的，被某种力量赋予了意识和能力。
就像那些“道标”在激活一样。
“赵启！”他喊道，“检测仪能发射能量脉冲吗？”
“可以！但功率很小！”
“对准那个灵体，最大功率！”
赵启手忙脚乱地调整设备，然后按下发射按钮。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射向灵体。
这次有效了。灵体剧烈晃动，发出无声的尖叫。狼群的行动瞬间混乱，失去了统一的指挥。
“继续！”林陌吼道。
赵启连续发射。灵体越来越透明，最终“砰”的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炸开，消失不见。
失去指挥的狼群立刻陷入混乱。它们互相撕咬，四散奔逃，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战斗结束了。
围墙上，守卫们喘着气，清点伤亡。三人轻伤，一人重伤，没有死亡。
林陌看着灵体消失的地方，眉头紧锁。
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能量污染的扩散，随着那些古老存在的苏醒，这样的异常只会越来越多。
而他们，必须找到应对的方法。
夜色深沉，满月高悬。
漫长的归途，还有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