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前哨站已经醒来。
林陌站在房间窗前,看着庭院里晃动的灯火和忙碌的人影。三辆改装过的卡车停在空地上,引擎盖打开着,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燃油桶被小心地搬上车,用绳索固定。武器和弹药箱被装进防水的金属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前往曙光城主城的运输队,他们今天要跟着一起走。
苏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套干净的衣物。“罗洪站长送来的,”她说,“路上穿。我们自己的衣服……不太适合长途旅行。”
林陌接过。是简单的帆布工装,厚实耐磨,尺寸大致合适。他慢慢换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缓慢——身体虽然恢复了不少,但依然脆弱得像一件老旧的瓷器,稍不小心就可能碎裂。
“零准备好了吗?”他问。
“医疗组在给她转移。”苏婉帮他把衣领整理好,“特制的维生舱,有独立电源,能维持七十二小时。秦医生会全程照看。”
林陌点头,看向窗外。天色开始泛灰,黎明即将到来。他在前哨站待了七天,时间不长,但这片相对安宁的空间给了他恢复体力的宝贵时间,也给了他太多需要消化的信息。
父亲的留言,深蓝计划的档案,那些散落在北方荒野中的“道标”。
以及即将前往的、被称为“文明余烬”的曙光城。
“林陌,”苏婉轻声说,“你确定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有多重含义。身体是否准备好承受长途颠簸,心理是否准备好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以及……是否准备好接受自己“林振国之子”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关注和期望。
“没有选择。”林陌回答,声音平静,“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我不是说这个。”苏婉看着他,“我是说,你准备好……重新开始了吗?”
重新开始。这个词对林陌来说太过奢侈。过去的十年,每一天都是为了复仇和生存而活。现在仇人可能死了,目标消失了,前路一片空白。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强光照射,反而看不清方向。
“走一步看一步。”他最终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赵启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车快准备好了!罗洪站长说半小时后出发!”
年轻人显然很期待这次旅程。他的腿伤已经基本愈合,走路还有些跛,但不影响行动。这几天在前哨站的工坊里,他如鱼得水,帮着修复了好几种旧时代设备,甚至改进了前哨站的通讯系统。
“李璐呢?”林陌问。
“在检查武器。”赵启说,“她说要确保每把枪都状态良好。罗洪站长给了她一支狙击步枪,旧型号,但保养得不错。”
林陌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摆好了他们的行李——其实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些前哨站赠送的补给品和几件换洗衣物。真正重要的东西都随身携带:零的维生舱,林月的水晶盒,还有那块布满裂纹的“虹彩之心”碎片。
走到重症监护室,秦医生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零已经被转移到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维生舱里,舱体有观察窗,能看到她沉睡的面容。各种管线连接着她的身体,监测屏幕上的曲线平稳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她会没事的。”秦医生看到林陌,轻声说,“维生舱很稳定,路上我会一直看着。”
“辛苦你了。”林陌说。
秦医生摇摇头,笑容有些疲惫但温暖:“能救人,比什么都好。”
庭院里,罗洪站长正在做最后的动员。运输队一共十五人,除了司机和护卫,还有几个要回主城汇报工作的文职人员。三辆卡车,两辆载货,一辆载人。林陌他们的位置在载人卡车的后车厢,有简易的座椅和防震垫。
“从这里到主城,正常行程五天。”罗洪指着铺在引擎盖上的地图,“但我们不走正常路线。最近北方不太平,有几股掠夺者在活动,还有报告说看到了异常的变异生物。所以我们走西线,绕一点路,但安全得多。”
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路线,蜿蜒向南,绕过几片标记为“高危”的区域。
“路上会在两个中转站停留补给。”罗洪继续说,“每个中转站都有武装守卫,相对安全。但记住,离开前哨站的围墙,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所有人,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战斗。”
护卫队员们齐声应是。这些人大多三十上下,眼神沉稳,动作干练,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
李璐走过来,背着那支狙击步枪,腰侧挂着手枪和匕首。她已经换上了和护卫队类似的作战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的位置在中间那辆卡车的车顶。”罗洪对她说,“那里有射击位,视野最好。”
李璐点头,没有多话。
天色完全亮了。灰白的晨光洒在庭院里,给一切都蒙上一层冷色调。孩子们被大人带着站在围墙边,好奇地看着这支即将出发的队伍。几个老人站在门口,默默注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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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前哨站常见的送别场景——每一次外出都可能成为永别,所以每一次送行都带着无声的沉重。
“上车!”罗洪下令。
林陌在苏婉的搀扶下爬上载人卡车的后车厢。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大多是文职人员,有男有女,看到林陌时都露出好奇但友善的目光。秦医生和医疗组的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零的维生舱抬上来,固定在专门准备的支架上。
赵启最后一个上车,手里还拿着一个拆了一半的旧收音机。“路上研究。”他解释。
引擎轰鸣着启动。
前哨站的大门缓缓打开,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外是一片被晨雾笼罩的荒原,灰白,空旷,看不到尽头。
罗洪站在门口,对车队敬了一个军礼。
“一路平安!”他喊道。
“一路平安!”围墙上的守卫齐声回应。
车队缓缓驶出大门。林陌回头,看着前哨站逐渐缩小的轮廓。七天的短暂停留,却让他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依恋——不是因为舒适,而是因为那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秩序感。
但前路在南方。
在曙光城。
卡车驶上了荒原上的土路。路况很差,到处都是坑洼和碎石,车辆颠簸得很厉害。林陌抓紧座位旁的扶手,感受着每一次震动对虚弱身体的冲击。
“吃点这个。”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女人递过来一个小纸包,“姜糖,对晕车有帮助。路还长着呢。”
林陌道谢接过。纸包里是几块自制的糖块,有浓烈的姜味。他含了一块在嘴里,辛辣中带着甜,确实让胃部的不适缓解了一些。
女人叫陈芳,是前哨站的文书,这次回主城送交季度报告。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副旧眼镜,说话温和有条理。
“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她问,语气里没有打探,只是普通的闲聊。
苏婉点头。
“听说你们经历了很可怕的事。”陈芳轻声说,“能活下来,很了不起。”
“有人没能活下来。”李璐突然开口,声音冰冷。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芳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是啊。废土上,活下来的人,都带着没能活下来的人的份一起活。”
这话让林陌多看了她一眼。陈芳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车队在荒原上行进了两个小时,周围景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枯黄的杂草,裸露的冻土,远处模糊的山脊线。偶尔能看到旧时代的废墟残骸,大多是倒塌的房屋或锈蚀的车辆骨架,像巨大生物的骨骸散落在大地上。
天空中的“腐烂极光”在这里变得稀疏,但依然存在,紫黑色的光带在云层间缓慢蠕动,投下诡异的光影。
“看那边。”赵启指着车窗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明显的人工建筑痕迹。不是废墟,而是用废旧材料搭建的简易棚屋,大约十几座,围成一圈。有炊烟升起。
“流浪者营地。”开车的护卫队员头也不回地说,“不要靠近,也不要对视。他们不一定是敌人,但肯定不是朋友。”
林陌看着那片营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棚屋间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感觉到那种戒备和疏离。
这就是废土的常态——小团体各自为政,互相警惕,偶尔交易,更多时候是互相掠夺。
车队没有停留,继续前进。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冰封的小溪边停下休息。护卫队员分散警戒,司机检查车辆,其他人则抓紧时间解决午餐。
午餐是前哨站准备的干粮——硬邦邦的玉米饼,咸肉干,还有每人一小杯热水。林陌慢慢嚼着玉米饼,感受着粗糙的颗粒在口中化开。身体依旧虚弱,吃这点东西就让他感到疲惫。
秦医生打开维生舱的检查口,测量零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她汇报,“灵韵循环稳定,没有波动。”
苏婉站在车边,灰绿色的眼眸扫视着四周。她的“真实之眼”在白天消耗较小,可以持续开启。“一点钟方向,三百米,有能量残留。很微弱,可能是旧时代的辐射污染。”
“记录下来。”护卫队长——一个叫张威的壮汉——点头,“主城需要这些数据。”
李璐爬上车顶,用望远镜观察远方。她保持着狙击手的习惯,每隔几分钟就变换一次观察方向,不放过任何死角。
“我们被跟踪了。”她突然说。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十点钟方向,大约五百米,那片枯树林。”李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个人,有伪装,移动很小心。”
张威立刻下令:“所有人上车!准备出发!”
“等等。”林陌开口。他看向李璐:“能判断意图吗?”
李璐又观察了几秒:“不像要攻击。他们在观察,保持距离。”
“可能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油水。”张威说,“荒野上的鬣狗,专挑软柿子捏。”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林陌说,“李璐,朝他们前方五十米的地面开一枪。警告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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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璐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荒原上炸响,惊起远处一群黑鸟。子弹打在枯树林前的冻土上,溅起一片冰雪。
望远镜里,那三个人影明显顿住了,然后迅速后退,消失在树林深处。
“走了。”李璐汇报。
张威松了口气,看向林陌的眼神多了几分尊重。“干净利落。不浪费子弹,也不激化冲突。”
“在废土上,展示力量有时候比使用力量更有效。”林陌说。这是他用无数教训换来的经验。
车队再次上路。
下午的路程相对平静。天空阴沉下来,开始飘落细小的雪粒。气温明显下降,车厢里的人们都裹紧了外套。零的维生舱有恒温系统,不用担心,但其他人只能靠身体硬扛。
林陌感到寒意一点点渗透进来。他的身体恢复程度还不足以抵御这种寒冷,手指开始发僵,呼吸时肺部有轻微的刺痛。
苏婉注意到他的状况,从背包里翻出一条额外的毯子递过来。
“谢谢。”林陌接过裹上,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你的身体需要时间。”苏婉说,“不要硬撑。”
“没有硬撑的资本。”林陌苦笑。
黄昏时分,车队抵达了第一个中转站。
这是一座比前哨站小得多的据点,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围墙只有三米高,用原木和废车壳拼接而成。了望塔上的人看到车队,挥动手中的旗帜示意。
大门打开,车队缓缓驶入。
中转站内部空间狭小,只有几栋简陋的建筑和一个露天停车场。站长是个独臂的老兵,叫老吴,脸上布满伤疤,但笑容爽朗。
“张威!你小子又来了!”他用力拍着护卫队长的肩膀,“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
“补给,还有一些‘特殊客人’。”张威介绍林陌一行人,“从北边来的,罗洪站长让送主城。”
老吴的目光扫过林陌等人,在看到零的维生舱时停顿了一下,但没多问。“房间准备好了,简单,但暖和。晚饭半小时后,炖菜加饼子。”
中转站的“房间”其实是集装箱改造的,里面摆了几张双层床。林陌和苏婉、秦医生、李璐分到一间,赵启和其他男队员住另一间。条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雪。
秦医生立刻开始检查零的状况,苏婉帮着打热水,李璐则检查门窗的安全性。林陌坐在床沿,看着她们忙碌。
这种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的状态,和他们在北极逃亡时很像。但那时是为了生存,现在……现在也是为了生存,但似乎多了点什么。
晚饭时间,所有人聚在据点的食堂——其实就是一个大点的集装箱,里面摆着长桌长凳。晚饭确实简单:一锅杂菜炖肉,硬邦邦的玉米饼,但热气腾腾,分量十足。
老吴端着饭碗坐到林陌旁边:“听说你们从北边来?北极那边?”
林陌点头。
“那里……”老吴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最近北边的能量读数一直异常,前几天更是爆表。我们这儿都能感觉到震动。”
“基地崩塌了。”林陌简短地说。
老吴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北极光’?我听说过传闻……他们好像在搞什么危险的玩意儿。”
“现在没了。”苏婉接过话头,“但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她没有细说,但老吴显然明白了。“废土上,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明面的敌人。”他叹口气,“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才真正要命。”
晚饭后,林陌走到据点围墙上。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荒原沉浸在黑暗中,只有中转站的几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远处有狼嚎声传来,悠长,凄厉。
张威走过来,递给他一支自制的卷烟。“不介意的话。”
林陌接过,点燃。烟味很冲,带着劣质烟草的涩味,但能稍微驱散一些寒意。
“明天我们要经过‘哭嚎峡谷’。”张威抽着烟,语气严肃,“那地方……有点邪门。旧时代是战场,死了很多人。现在经常出现能量异常,有人看到过‘影子’,听到过‘哭声’。”
“灵能残留?”林陌问。
“可能。”张威点头,“所以我们一般尽量绕开,但这次时间紧,绕路会多花一天。魏将军的命令是尽快把你们送到主城。”
“那就过。”林陌说,“如果是灵能残留,我有经验。”
张威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们到底在北极经历了什么?”
林陌沉默片刻,吐出一口烟。“见到了不该见的东西,做了不该做的事,付出了不该付的代价。”
这个回答没有透露任何具体信息,但张威听懂了其中的沉重。他没有再问。
夜色渐深,温度持续下降。林陌回到房间,其他人已经睡了。秦医生睡在下铺,守着的维生舱。苏婉睡在对面上铺,呼吸平稳。李璐睡在门边的床铺,面向门口,即使在睡梦中手也放在枪柄上。
林陌爬上自己的床铺,躺下。身体疲惫,但头脑清醒。
他想起了父亲的留言:“男子汉要保护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苏婉,李璐,赵启,秦医生,零,林月……
还有即将抵达的曙光城里,那些素未谋面、但还在努力活下去的人们。
也许,这就是答案。
也许,这就是他从地狱归来后,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窗外,风雪渐起。
漫长的归途,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