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守备直到黎明才松懈下来。
中转站的围墙上，守卫们轮换着打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狼群的尸体散落在围墙外的雪地里，暗红色的血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寒风卷起雪沫，刮过哨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陌几乎没有合眼。他坐在分配给他们的房间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残余的狼群还没有完全散去，仍在附近徘徊。
赵启瘫在对面的床铺上，已经沉沉睡去，怀里还抱着那个能量检测仪。年轻人显然累坏了，昨夜连续发射能量脉冲对抗灵体，对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是巨大负担。
秦医生在角落里守着零的维生舱，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一次数据。她的眼眶深陷，但眼神依旧专注。李璐靠在门边，闭着眼睛，但林陌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频率太规律，右手始终搭在枪柄上。
苏婉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灰绿色的眼眸下有淡淡的阴影。昨夜她用“真实之眼”长时间扫描，消耗很大。
“那个灵体，”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和哭嚎峡谷的那些不一样。”
林陌看向她。
“峡谷里的灵体是残留，是回声。”苏婉继续说，“但昨夜那个……它有目的性，它在操控狼群。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道标’激活的结果？”秦医生抬起头。
“可能。”苏婉不确定地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它体内有某种……指令。像是被编程好的武器。”
编程好的武器。这个说法让房间里的空气更加凝重。
如果灵体可以被编程，可以被操控，那么那些从古老时代苏醒的存在，它们的手段将远超人类的想象。这不是单纯的战斗，这是一场信息、能量、规则层面的全面战争。
而人类，还在用子弹对抗鬼魂。
“我们得把这些情况完整汇报给曙光城。”秦医生说，“他们需要知道，威胁不止来自看得见的敌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陆峰的声音响起：“都醒着吗？准备出发了。”
半小时后，车队再次集结。
陆峰站在车前，表情比昨天更加严肃：“刚收到的消息，主城那边发生了点状况。魏将军命令，全速前进，必须在今天日落前抵达。”
“什么状况？”张威问。
“不清楚，但命令优先级是最高的。”陆峰看向林陌一行人，“看来和你们有关。”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车队很快驶出中转站，这一次没有慢慢调整，而是直接加速，在荒原上扬起长长的雪尘。
林陌坐在车厢里，感受着剧烈的颠簸。他的身体依旧虚弱，每一次颠簸都像重锤砸在胸口。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如果主城真的出了状况，那么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荒原、废墟、冰封的河流、枯萎的森林。天空中的“腐烂极光”在白天变得稀薄，但依然能看见紫黑色的光带在云层间蠕动，像溃烂伤口的脓液。
苏婉一直闭着眼睛，用“真实之眼”扫描前方。“能量读数在持续升高，”她低声说，“越往南，污染越严重。这不正常——通常远离北极，污染应该减轻才对。”
“除非污染源不止北极一个。”赵启已经醒了，他盯着检测仪屏幕，脸色难看，“或者……污染在扩散，以远超我们预计的速度。”
这个可能性让人不寒而栗。
中午时分，车队经过一片旧时代的城市废墟。
这不是他们路上见过的那种小村镇，而是一座真正的城市。虽然大部分建筑已经倒塌，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规模。扭曲的钢筋从混凝土中刺出，像巨兽的肋骨。破碎的玻璃窗反射着惨白的阳光。街道上堆满了瓦砾和锈蚀的车辆。
车队没有进入废墟，而是沿着外围的环城公路行驶。即使如此，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死寂带来的压迫感。
“旧时代的中型城市，”张威从前座回过头说，“灾难发生时，这里死了至少二十万人。之后就成了禁区，辐射超标，还有……别的危险。”
“什么危险？”林陌问。
张威犹豫了一下：“有人说看到过‘灯光’。在深夜，废墟深处会亮起灯光，像是还有人住在里面。但侦察队进去调查，什么都没找到。只有……声音。机器运转的声音，电视节目的声音，甚至还有笑声。”
又是灵异现象。林陌看向那片死寂的废墟。如果连城市规模的死亡都能留下如此强烈的残留，那么整个人类文明的灭绝，又留下了怎样的“回声”？
车队突然减速。
“前面有路障。”开车的护卫队员说。
所有人立刻警惕起来。林陌透过挡风玻璃看去，前方大约一百米处，道路被一堆废旧车辆和杂物挡住了。路障设置得很专业，呈之字形，封死了整条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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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夺者？”张威拿起对讲机，“所有车辆，停车，保持距离。”
车队在距离路障五十米处停下。护卫队员们迅速下车，以车辆为掩体，枪口指向路障方向。
寂静。
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废墟。
“不对劲。”李璐从车顶狙击位低声报告，“没有埋伏的迹象。路障后面……没有人。”
“可能已经撤了？”赵启猜测。
“那为什么要设路障？”苏婉反问，“掠夺者设路障是为了打劫，目标出现却撤走，这不合理。”
林陌盯着那片路障。废旧车辆的摆放方式，杂物的堆积角度……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临时设置的。
“这不是掠夺者干的。”他判断。
“那是什么？”张威问。
林陌没有回答，而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林陌！”苏婉惊呼。
“待在车里。”林陌说，声音平静。他一步一步走向路障，脚步很慢，但很稳。
风更大了，卷起雪沫和灰尘，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林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直觉的预警。前方有东西，不是活物，但很危险。
距离路障还有二十米时，他停了下来。
现在可以看清细节了。那些废旧车辆不是随意堆放的，它们被刻意摆成了一个图案——一个巨大的、用金属和杂物拼凑出的符号。
扭曲的线条，中心的“眼睛”。
和矿道里一模一样的符号。
只是这个更大，更粗糙，但核心结构完全一致。
“道标……”林陌喃喃道。
突然，符号中心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物理上的发光，而是一种能量的显现。暗红色的光从那些废旧车辆的缝隙中渗出，在空气中凝聚，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缓缓旋转的能量漩涡。
低语声响起。
不是哭嚎峡谷那种无数声音的合音，而是单一的、清晰的、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检测到……关键基因序列……”
“启动……次级协议……”
林陌浑身汗毛倒竖。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不是物理上的束缚，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压制——那个能量漩涡在扫描他，在分析他，在……
“确认：‘烛龙’三期改造体，编号lx-07，林振国直系血脉。”
“执行指令：清除。”
漩涡猛然扩张。
暗红色的能量如同触手般从漩涡中伸出，射向林陌。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时，一道灰绿色的光芒从侧面炸开。
苏婉挡在了林陌身前。她的双眼完全变成了灰绿色，瞳孔深处有黑色的纹路在蔓延。圣骸意识全面苏醒，毁灭性的力量从她体内爆发，与那些暗红色的能量触手撞在一起。
剧烈的爆炸。
冲击波将两人同时掀飞。林陌重重摔在雪地里，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苏婉跪在不远处，双手撑地，大口吐血。她的眼睛恢复正常，但脸色惨白如纸。
“苏婉！”他嘶吼道。
能量漩涡没有停止。更多的触手伸出，这次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攻向林陌，另一股转向车队。
枪声大作。护卫队员们开火了，但子弹穿过能量触手，像穿过空气，没有任何效果。
“用能量武器！”赵启在车里大喊，“它不吃物理攻击！”
张威立刻下令换装。几个护卫队员从车上取下旧时代的能量步枪——显然是前哨站的存货，保养状态一般，但还能用。
蓝色的能量光束射向漩涡。这次有效了。触手被击中时会短暂溃散，但很快又重新凝聚。漩涡本身也在移动，缓缓向车队靠近。
“它在吸收攻击的能量！”赵启盯着检测仪，声音惊恐，“能量读数在上升！它在变强！”
这就是个陷阱。路障是诱饵，符号是触发装置，而林陌的基因是钥匙。一旦检测到匹配的基因序列，就会启动清除程序。
父亲到底参与了什么？林振国，旧时代“烛龙”部队的教官，他的基因为什么会成为某个古老存在的清除目标？
没有时间思考了。能量触手已经接近车队，最近的一根离载人卡车只有不到十米。
李璐开枪了。狙击子弹精准地命中漩涡中心，但没有效果。她立刻换弹，这次装填的是赵启特制的能量弹头——用零的碎片粉末混合灵能晶核制成，只有三发。
第一发。
子弹穿过漩涡，在中心炸开一团七彩的光芒。漩涡剧烈晃动，触手溃散了大半。
第二发。
漩涡开始收缩，暗红色的光芒变得不稳定。
第三发。
子弹命中的瞬间，整个漩涡猛地向内坍缩，然后“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路障也随之崩塌，废旧车辆和杂物散落一地。
寂静再次降临。
只有风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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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陌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苏婉身边。她还在吐血，血里带着黑色的杂质——圣骸力量反噬的迹象。
“我……没事。”她艰难地说，“只是……需要……休息……”
秦医生已经冲了过来，开始紧急处理。林陌的肋骨也需要固定，但他拒绝了优先治疗：“先救她。”
张威指挥队员清理道路。路障虽然崩塌，但杂物还需要移开才能通行。整个过程，所有人都保持着最高警惕，枪口始终对着废墟方向。
半小时后，道路勉强清理出一条车道。车队可以继续前进了。
“还能走吗？”张威问林陌。
林陌点头。他的肋骨疼得厉害，每次呼吸都像刀割，但还能撑。苏婉的情况更糟，她被抬上车，秦医生全程照看。
车队再次出发，速度比之前更快。
下午的行程在沉默中度过。每个人都沉浸在刚才那场战斗带来的震撼中。那个漩涡，那些低语，那种精准的基因识别和清除指令……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恐惧的真相：人类不是在与自然或变异生物作战，而是在与某个高等文明遗留的“清洁程序”作战。
而林陌，因为父亲的基因，成了这个程序的优先清除目标。
黄昏时分，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不同的景象。
不是废墟，不是荒原，而是……灯光。
大片大片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黑暗海洋中的星群。有围墙的轮廓，有建筑的剪影，甚至能看到烟囱冒出的炊烟。
“曙光城……”赵启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我们……到了。”
车队驶近。围墙比前哨站和高得多，至少有十米，由混凝土和金属板混合建成，表面布满了防御工事。了望塔上探照灯的光束交叉扫过荒原，城门是厚重的金属闸门，两侧有全副武装的守卫。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张威下车，与守卫队长交涉。很快，城门缓缓打开。
林陌透过车窗，看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街道宽阔整洁，虽然有补丁，但路面平整。两侧建筑大多是利用旧时代废墟材料重建的，风格杂乱，但排列有序。有路灯，虽然是简单的瓦斯灯，但确实在发光。有行人，穿着虽然朴素但整洁的衣物，脸上没有废土居民常见的麻木和绝望。
这就是曙光城。
文明在废墟上重建的火种。
车队驶入城内，沿着主干道前进。行人纷纷驻足观看，目光中有好奇，有惊讶，也有……认出。
是的，认出。林陌能感觉到，有些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时，会有瞬间的凝固，然后转变为震惊和难以置信。
显然，有人认出了他。或者更准确地说，认出了他的脸——那张与父亲林振国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车队最终停在一栋相对完好的旧时代建筑前。门口已经等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已经取下，但那股军人的威严依旧。
魏山河。
曙光城的最高指挥官。
老人看着从车上下来的林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
“林陌。你父亲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会为你骄傲。”
林陌站在原地，肋骨疼得他几乎站不直，但依然挺直了脊梁。
漫长的归途，终于抵达终点。
但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