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快照”直播开始的第九分钟,所有信号突然中断。
不是技术故障,不是人为切断。是一种更彻底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空了。
林默的第一反应是通讯系统受损,但“深蓝号”的内部监控显示一切正常。沈星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全球网络状态图。
然后他僵住了。
“老板”沈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全球互联网正在消失。”
不是比喻。监控画面上,代表全球数据流的光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从北美大陆东海岸开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熄灭文明的灯火,一路向西蔓延。欧洲、亚洲、非洲、大洋洲光带一条接一条消失。
“深蓝号”的备用卫星链路还能勉强工作。小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通讯频道传来:“不不是消失是被替换了全球根服务器的dns解析正在被重定向”
“重定向到哪里?”林默追问。
没有回答。通讯彻底中断。
海底陷入了绝对的寂静。遗迹的水晶塔还在微微发光,但那种光芒此刻显得无比孤独——就像宇宙中最后几颗星星,注视着下方陷入黑暗的行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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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全球七十亿人经历了相同的瞬间。
在东部联盟的某个大都市,一个程序员正在咖啡店里调试代码。时,突然跳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对话框:
“检测到系统级异常。正在启动应急协议“诺亚”。”
对话框是纯黑色的背景,白色文字,没有任何图标或按钮。它就这么悬浮在所有窗口的最上层,无法关闭,无法最小化。
程序员尝试重启电脑。没用。电脑在bios自检阶段就再次弹出那个对话框。他拿出手机,发现手机屏幕上也显示着同样的文字。店里的电视、街对面的广告屏、甚至路人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所有联网设备,全被同一个信息占据。
“检测到系统级异常。正在启动应急协议“诺亚”。”
恐慌开始蔓延。
在南部大陆的一个偏远村庄,老人看着孙子的平板电脑突然黑屏,然后显示出那些他不认识的文字。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懂恐惧——上一次看到全村电子设备同时失灵,还是二十年前那场大地震之前。
在西部联邦的证券交易所,交易大厅陷入了死寂。。交易员们呆立着,看着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对话框,第一次感受到金融体系原来如此脆弱。
然后,变化发生了。
对话框更新了。
“协议“诺亚”已激活。开始扫描威胁源”
“扫描完成。确认威胁:潜伏在根服务器第3、7、11层级的逻辑炸弹“暗潮”。引爆倒计时:71小时59分47秒。”
“逻辑炸弹作用机制:引爆后将擦除全球互联网所有动态路由表,清除所有dns缓存,并注入自毁指令至72的云端服务器固件。预计恢复时间:8-15年。”
“建议应对方案:在倒计时结束前,于以下十二个坐标同时执行物理隔离——”
后面跟着十二组经纬度坐标。每一个坐标都对应着全球互联网的一个关键节点:弗吉尼亚州的数据中心、东京的交换枢纽、法兰克福的骨干网枢纽
但最让林默和沈星震惊的,是这些坐标的排列方式。
它们恰好形成一个完美的六边形阵列——与百慕大海底水晶阵列的几何结构完全一致。
“这不是巧合。”沈星的声音发颤,“逻辑炸弹的触发机制和遗迹的共振模式绑定在一起了。星冕会把互联网的关键节点,做成了另一个‘脚手架’!”
林默调出数据库里关于逻辑炸弹的技术说明。这是园丁派记录中“技术滥用”的典型案例——高级文明在测试年轻文明时,有时会故意留下一些“技术陷阱”,观察该文明是会将技术用于建设还是破坏。
“暗潮”逻辑炸弹的原理极其精巧:它不破坏硬件,不删除数据,只是重写了互联网最底层的寻路逻辑。引爆后,数据包依然能在局域网内传输,但任何跨越国界、跨越海洋的通信都会像进入迷宫的老鼠,永远找不到出口。
全球将分裂成数万个信息孤岛。
“这不是简单的网络攻击。”林默快速分析着数据,“这是对整个文明交流能力的斩首。如果引爆,人类将倒退回前互联网时代——但我们已经习惯了互联网的一切。医疗系统依赖远程诊断,金融系统依赖实时交易,供应链依赖全球协调”
“社会会在三天内崩溃。”沈星接话,“食物配送混乱,药品供应链断裂,应急服务瘫痪。恐慌和谣言会在信息孤岛中发酵伏尔科娃说得对,混乱必然发生。”
“然后星冕会就会出现。”林默看着那十二个坐标,“带着‘秩序解决方案’——一个完全由他们控制的、中心化的替代网络。他们会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所有人都只能仰赖他们。”
就在这时,“诺亚”对话框再次更新。
“检测到遗迹连接。正在验证访问权限”“验证通过。用户身份:林默(守护者网络继承者)。权限等级:临时管理员。”
“警告:临时管理员权限将在72小时后失效。。”
“是否接入“诺亚”危机管理系统?”
林默和沈星对视一眼。
“接。”林默说。
控制台上浮现出一个全新的界面。那是一个三维的地球模型,表面布满了错综复杂的光线网络——全球互联网的实时拓扑图。但现在,这张网上有十二个刺眼的红点,正是“诺亚”给出的坐标。
每个红点旁边都显示着详细的诊断数据:
“诺亚”给出了每个节点的详细拆除方案,但每个方案都需要近乎奇迹的协调:
“做不到。”沈星颓然摇头,“就算有方案,也没有时间组织。七十二小时,要协调十二个遍布全球的团队,穿越可能已经陷入混乱的交通系统,抵达那些高度戒备的设施,执行精密操作这需要的是军事行动级别的组织力,而我们只有——”
他顿了顿:“我们只有‘爱因斯坦实验室’里那些自愿加入的普通人。
林默没有回答。他正在浏览“诺亚”系统的日志记录。
记录显示,这个预警程序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已经在全球互联网的底层运行了超过三十年——就像潜伏在血液里的免疫细胞,静静监视着系统的健康。
而激活它的“系统级异常”,不是逻辑炸弹本身。
是逻辑炸弹被远程唤醒的瞬间,释放出的特征信号。
“看这里。”林默调出一段代码分析,“炸弹的唤醒指令里,有一个独特的加密签名。‘诺亚’的系统日志显示,同样的签名在历史上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二十五年前某次全球金融危机的底层数据操纵;第二次是十五年前某次大规模停电事故的智能电网漏洞;第三次是七年前某次全球疫情初期的信息污染”
他抬起头:“这些都是星冕会的手笔。‘诺亚’一直在默默记录。而现在,它判断威胁已经达到文明存亡级别,所以它‘醒’了。”
“谁创造了‘诺亚’?”沈星问。
林默调出程序的核心代码库。
林远征。
以及一段注释:“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条消息,意味着我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诺亚’是我和一群志同道合者秘密构建的文明免疫系统。我们无法阻止所有疾病,但至少可以发出警报。剩下的,交给后来者。”
时间是:三十一年前。
“是我父亲。”林默轻声说,“和初代‘守护者网络’的成员。他们在互联网诞生之初,就在底层埋下了这个预警系统。”
沈星愣住了:“所以你父亲不只是失踪那么简单。他可能预见到了今天。”
林默继续翻阅日志。在最近二十四小时的记录里,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所以星冕会也刚唤醒炸弹不久。”沈星分析,“他们原本可能计划在‘脚手架’与遗迹对接后再引爆,制造双重危机。但林默你的直播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他们提前行动了。”
林默点头:“但这也给了我们机会。炸弹刚唤醒,还处于预热阶段。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其实是炸弹完全激活所需的时间。如果能在它完全激活前拆除”
他调出“诺亚”提供的另一个数据:每个节点的“安全拆除窗口”。
十二个窗口的时间各不相同,最早的在54小时后,最晚的在68小时后。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个窗口都只有不到三十分钟的持续时间。
“这意味着,”沈星计算着,“我们不仅要在七十二小时内组织十二支队伍,还要让他们在特定时间点执行操作,误差不能超过”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得出结果:“平均误差容限:正负四分钟。”
“比王浩的太空撞击精度要求还高。”林默说,“而且这次是在地球表面,要面对交通延误、人为失误、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诺亚”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外部接入请求。来源:爱因斯坦实验室(紧急频道)。是否允许接入?”
“允许。”
小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便利店的地下指挥中心。他看起来已经至少三十六个小时没睡,眼睛通红,但眼神异常明亮。
“老板,我们收到了‘诺亚’的预警。”小陆快速说,“平台上的所有人都在问该怎么办。我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但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行动指南。”
“你那边什么情况?”
“混乱,但有秩序。”小陆调出“爱因斯坦实验室”的后台数据,“全球有超过两千万用户在线,而且每分钟都在增加。他们分成几类:第一类是技术人员,正在自发分析‘诺亚’提供的拆除方案;第二类是组织者,在根据地理位置组建行动小组;第三类是协调者,在联系各国电信部门和数据中心;第四类是普通人,他们在问自己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最让我感动的是这个——一个住在节点7附近的退休网络工程师,今年七十一岁,刚刚在平台上发布了他的家庭地址和电话。他说:‘我在那个数据中心工作过三十年,熟悉每一台机器的位置。如果有人要来拆除炸弹,我愿意带路,不需要报酬。’”
沈星插话:“但那些数据中心现在肯定被军方或星冕会控制了。”
“不完全是。”小陆调出实时情报,“十二个节点中,有五个已经确认被星冕会的私人武装控制。但另外七个——要么所在国政府反应迅速封锁了区域,要么运营商自己启动了安全隔离。星冕会没有完全得手。”
“这是机会。”林默说,“小陆,我们需要做以下几件事:第一,在平台上建立‘诺亚行动’专区,集中所有相关信息;第二,组织技术团队,把拆除方案分解成普通人也能理解的步骤;第三,建立安全通信网络——互联网可能随时瘫痪,我们需要备用方案。”
“已经在做了。”周晓芸的脸出现在小陆旁边,“阿明联系上了他以前的一些战友,他们正在组建地面行动小组。老船长协调了几艘货轮,可以作为海上通信中继站。王浩说他的火箭可以用来发射紧急通信卫星,如果互联网真的崩溃的话。”
她调出一张地图:“最麻烦的是这五个被星冕会控制的节点。要进入这些设施,可能需要武力。”
林默沉默了几秒:“先准备其他七个节点的行动。星冕会控制的节点,我来想办法。”
“老板,你打算——”
“我和伏尔科娃还有一笔账要算。”林默关闭了通讯频道,转向沈星,“准备上浮。我们得去‘北极星号’。”
“什么?”沈星震惊,“那等于自投罗网!”
“不。”林默调出“诺亚”提供的另一个数据——那是“北极星号”近二十四小时的通信记录,“诺亚”破解了其中的加密部分,“伏尔科娃不在船上。她在节点3——北大西洋的那个枢纽。那里是星冕会最重要的控制点,她要亲自坐镇。”
他放大记录:“而且她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力量。现在的‘北极星号’相对空虚。更重要的是”
林默指向一段记录:“星冕会所有逻辑炸弹的最终控制密钥,存储在一台物理隔离的量子计算机里。而那台计算机,就在‘北极星号’上。如果我们能拿到密钥,就能远程解除炸弹,不需要冒险拆除。”
沈星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但那肯定是重兵把守——”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林默开始在控制台上绘制示意图,“老船长的货轮距离‘北极星号’只有四十海里。阿明的小队可以在两小时内抵达。而我们”
他看向遗迹沉寂的水晶塔:“我们需要遗迹的最后一次帮助。”
“但它已经休眠了。”
“休眠不意味着死亡。”林默调出数据库里关于遗迹能量系统的说明,“记录者在休眠前,把剩余能量转移给了我们。那些能量存储在潜水服里,但不止如此——它还留下了‘唤醒协议’。在极端情况下,可以短暂唤醒遗迹的某个子系统,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分钟。”
“你要用它做什么?”
“制造一个足够大的干扰。”林默指向示意图,“当我们接近‘北极星号’时,短暂唤醒遗迹,让它发射一次全频段共振脉冲。脉冲会干扰船上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安保系统和那个量子计算机的外层防护。在那三分钟里,阿明的小队突入,我们拿到密钥。”
“风险呢?”
“如果失败,我们会被俘,密钥会被转移,七十二小时后逻辑炸弹引爆,人类文明倒退十五年。”林默顿了顿,“如果成功,我们解除炸弹,争取时间,继续准备七天后真正的测试。”
沈星看着倒计时:71小时22分。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说。
“深蓝号”开始上浮。
在他们上方,黑暗的海水中,“北极星号”像一座浮动的钢铁城堡,等待着猎物或猎人的到来。
而在全世界,两千万人正在“爱因斯坦实验室”的平台上,用三十种语言讨论着同一个问题:如何拯救那个将他们连接在一起,又可能将他们彻底分离的网络。
一个退休工程师在堪萨斯州的农场里,翻出了他四十年前的网络架构教科书。
一个大学生在东京的公寓里,编写着自动分析节点漏洞的程序。
一个家庭主妇在里约热内卢的厨房里,为即将出发的丈夫打包行囊——他曾经是电信工程师,现在要去最近的节点帮忙。
一个孩子在开罗的阳台上,问父亲:“爸爸,互联网是什么?”
父亲想了很久,回答:“是人们互相说话的方式。”
“那如果它坏了,人们就不能说话了吗?”
“还能说话。”父亲抱起孩子,“只是会困难一些。但也许正因为困难,我们才会更珍惜说的每一句话。”
倒计时继续:71小时15分。
“诺亚”的黑色对话框依然悬浮在每一块屏幕上。
但在对话框下方,人们开始留言——用手机备忘录、用电脑记事本、用纸笔写下再拍照上传。
留言千奇百怪:
“我是外科医生,如果有人受伤,我在纽约,电话是”
“我有一辆货车,可以运送设备和人员,车牌号”
“我会说六种语言,可以做翻译,在线时间”
“我在数据中心工作过,知道备用发电机的位置,坐标”
“我只是个老师,但我的学生里有工程师,我让他们都来帮忙。”
“我什么都不会,但我会做饭。如果需要食物补给,联系我。”
一条条信息汇聚,在即将沉寂的网络中,像星星点点的火种。
而在地球轨道上,十七颗被星冕会控制的“脚手架”卫星,正在调整姿态,准备在互联网崩溃后,建立一个全新的、中心化的“星冕网络”。
在海底,林默和沈星正在上浮,去执行一场近乎自杀的任务。
在百慕大海底,休眠的遗迹深处,最后的能量正在被唤醒。
三个战场,同一场战争。
而赌注是:人类是否还配拥有连接彼此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