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山间薄雾,嘚嘚的蹄声在空旷的峡谷间显得格外清脆孤寂。
陆昭并未沿来时路折返,而是选择了蓝凤凰提供的一条更为隐秘、也更险峻的苗疆古道。这条路穿行于绝壁与密林之间,寻常商旅绝迹,只有最老练的猎人与药农偶尔踏足,能最大程度避开可能存在于主要通道上的眼线与埋伏。
他策马缓行,并未刻意催赶速度。身下这匹来自苗疆的矮脚马虽然貌不惊人,但耐力极佳,擅长山地行走,踏在湿滑的岩石与盘根错节的树根上稳健异常。晨风带着南国山林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拂面而来,偶尔有受惊的鸟雀从枝头扑棱棱飞起,溅落几滴宿露。
独自一人,身处这苍茫群山之中,陆昭的心境却与当初南下苗疆时截然不同。
那时,他虽怀《破局箓》传承与“明澈之眼”异能,但更多是抱着一种入世历练、追查古镜线索与天命阁踪迹的心态,虽知前路有险,终究有一丝“独行客”的疏离与探寻的锐气。
而此刻,他的行囊依旧简单,腰间古镜、胸前温玉与同心蛊佩也仍是那些,但肩头却仿佛压上了无形重担。
圣凰谷篝火旁,苗疆百寨汉子们举碗相敬时眼中真挚的感激;婆婆密室中,那苍老而郑重的馈赠与警示;月下山崖边,蓝凤凰那混合着柔情与决绝的誓言,以及强化同心蛊时微微苍白的脸庞这一切,都化为沉甸甸的“情义”与“责任”,融入他的骨血,再难割舍。
他不再仅仅是为己而行,更是承载着苗疆的友谊与期许,背负着恋人的牵挂与约定,奔赴一场关乎地脉苍生、不得不战的漩涡中心。这份沉重,让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年轻人的跳脱,多了几分如山中岩石般的沉静与坚定。
胸前的千年温玉持续散发着温润滋养的气息,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抚平着他神魂因连日奔波和频繁使用“明澈之眼”可能产生的细微涟漪,让他时刻保持着灵台清明。同心蛊佩传来微弱却坚韧的温热脉动,那是来自东北方向、千里之外的羁绊与思念,也是支撑他孤身前行的温暖力量。清溪镇所得的那缕“气运”依旧萦绕周身,虽无形无质,却让他感觉与这方天地的联系更为融洽,赶路时仿佛连山风都顺遂几分。
一路无话,亦无惊无险。三日后,他平安穿越苗疆与中原交界的最后一道山岭,眼前豁然开朗,熟悉的、属于中原的平野田畴与官道出现在视野中。他并未停留,在最近的市镇换乘了一匹脚程更快的北方健马,补充了些干粮清水,便马不停蹄,朝着江城方向日夜兼程。
又过了两日,当远方天际线下出现江城那标志性的、连绵高耸的城墙轮廓时,天色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庞大的水陆枢纽披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外衣,本该是归帆点点、炊烟袅袅的温馨时分,但陆昭远远望去,眉头却不自觉地蹙起。
在他的“明澈之眼”感知中,整座江城上空笼罩的气场,比他上次离开时,更加晦暗、沉重,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躁动不安的“戾气”。那并非某个具体地点的煞气,而是整座城市风水大阵被持续扰动、地脉气机失衡后,产生的弥漫性负面影响,如同一个病体沉重之人的“病气”,无形中影响着城中生灵的情绪与健康。
越靠近城门,这种感觉越是明显。城门口盘查的兵丁比往日多了近一倍,且个个神色严峻,检查过往行商车马异常仔细,甚至对一些携带箱笼的旅客进行开箱查验,引起不少怨言。进出城的人流虽依旧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色,交谈声也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陆昭牵着马,随着人流缓缓通过盘查。他注意到,城墙上张贴着数张新的海捕文书,墨迹尚新,画影图形模糊,但告示上的“江洋大盗”、“连环劫案”等字样触目惊心。更让他留神的是,在城门内侧的告示栏不起眼角落,贴着一张没有画像、只简单描述特征、悬赏征集“失踪古玩商”线索的官府文告,落款日期正是三日前。
他的心微微一沉。
顺利入城,街道上的景象印证了他的预感。虽然商铺大多还开着,但顾客寥寥,许多掌柜伙计无精打采地守在门口。巡街的衙役和穿着特殊号服(似是州府新调来的捕快或城防营兵丁)的队伍明显增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香烛和纸钱焚烧后的气味,隐约还能听到某条深巷中传来的、被刻意压抑的哭泣声。
这座繁华重镇,仿佛被一层无形而厚重的阴云笼罩,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与喧嚣,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死寂。
陆昭没有直接前往上次下榻的“悦来”客栈,而是按照与沈青漪约定的第二种紧急联络方式,来到城东毗邻文庙的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深处有一间门面狭小、只卖些劣质香烛纸马的老旧铺子,招牌上的字迹都快剥落干净,名为“福寿斋”。
他牵着马走过铺子门口,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只见柜台上趴着一个打盹的干瘦老头,柜台一角,原本应该摆放着三尊巴掌大小、粗糙陶制的“福禄寿”三星像的位置,此刻只剩下“福星”和“寿星”,“禄星”像不见了踪影。
这是约定的暗号——“禄星”缺失,代表情况有变,需前往备用联络点,且可能有危险或监视。
陆昭面色不变,脚步未停,径直走过了铺子。心中却念头飞转:沈青漪他们已经抵达江城?并且察觉到了危险,启用了备用方案?还是说,这间铺子本身已经暴露?
备用联络点,在城西漕运码头附近,一间专供底层力工、船夫歇脚的“快活茶棚”。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便于隐蔽和撤离。
他不再犹豫,调转方向,牵着马融入逐渐浓重的暮色与人流,向城西走去。一路上,他更加留意周围的动静,灵觉提升到极致,果然发现有几道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曾短暂地掠过他身上,但似乎并未将他这个看似普通的行路青年与重要目标联系起来,很快又移开了。
看来,城中的紧张气氛和盘查,并非针对他一人,而是某种全城性的戒备。
抵达漕运码头区域时,天已完全黑透。这里比城内其他地方更加喧嚣杂乱,但也更加真实粗粝。巨大的货船在昏暗的灯火下如同蛰伏的巨兽,码头工人喊着号子装卸货物,汗味、鱼腥味、劣质酒气、食物馊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各色人等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叫骂声、揽客声不绝于耳。
“快活茶棚”就在码头卸货区边缘,几根毛竹撑着破旧的油布篷,个赤膊的汉子正就着劣茶啃着干粮大声说笑。
陆昭将马拴在远处,压低斗笠,走到茶棚最角落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啜饮,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嘈杂的人群中扫过。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一个穿着灰色短打、戴着破草帽、肩上搭着条汗巾、像是刚干完活的码头力工模样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陆昭对面,摘下草帽扇着风,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对棚主喊道:“老胡,来碗茶,加片姜!这鬼天气,水里泡久了,骨头缝都发凉!”
陆昭抬眸,与来人对视一眼。对方看似粗豪的脸上,一双眼睛却锐利清明,正是乔装改扮后的沈青漪!她虽做男子打扮,脸上也抹了灰,但身形和眼神瞒不过陆昭。
沈青漪看似随意地喝着送上来的姜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陆兄,你总算来了。‘福寿斋’不能去了,我们怀疑那里已被监视。长话短说,情况很糟。”
陆昭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我们比预定时间提前一天半抵达江城外围,本想先与你汇合,再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探查。但入城后立刻发现气氛不对,暗中调查才发现,就在我们抵达前一日,也就是三天前,江城古玩界发生了一件大事。”沈青漪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与凝重。
“古玩界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集珍阁’的大掌柜刘秉仁,在自家店铺内室的密室里,离奇暴毙!”
陆昭眼神一凝。刘秉仁?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在“博古斋”吴老与那位“裴叔叔”的密谈中隐约提到过,是手里有“硬货”的重要人物之一。
“死状极其诡异,”沈青漪继续道,声音更沉,“全身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但面目扭曲,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更奇怪的是,他密室里收藏的十几件最珍贵的古玩,包括一尊据说是唐代的鎏金佛像、一方战国古玉、还有几件前朝宫廷流出的瓷器,全部不翼而飞!现场没有任何暴力闯入的痕迹,门窗完好,锁具无损,就像那些东西凭空消失了一样。而店铺里其他值钱的普通货物,却一件未少。”
“只取‘有说法’的古物”陆昭低声道,这与之前古玩行失踪案的风格完全一致,但这次直接升级到了杀人夺宝!
“不错!”沈青漪点头,“我们秘密勘察了现场,残留的气息很不对劲。有一种极淡的、类似于空间扭曲后的残留波动,还有一丝与我们之前在清溪镇采集到的‘湮生毒煞’样本,有某种相似但更加诡异的阴寒气息。我们怀疑,凶手并非凡人,动用了某种特殊的术法或法器,直接穿透空间或某种屏障,杀人取物!”
“天命阁。”陆昭吐出三个字。
“可能性极大。”沈青漪肯定道,“刘秉仁在江城古玩界地位超然,人脉极广,据说早年曾帮某些神秘人物鉴定、收购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们之前追查天命阁外围古董销赃渠道时,也曾隐约查到与他有些关联,但他很谨慎,从不留下把柄。我们原本想通过吴老(博古斋主)慢慢接触他,获取更多线索,没想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们抵达后,第一时间尝试联系吴老,发现‘博古斋’已暂时歇业,吴老和他孙女不知所踪。我们动用了一些隐蔽手段探查,发现吴老家附近也有可疑人物活动的痕迹。看来,凶手或者其背后势力,在清理知情者和可能持有特殊古物的人!刘秉仁只是一个开始,或者一个警告!”
陆昭心中凛然。吴老失踪了?是自行躲避,还是已经遭遇不测?那面与自己古镜共鸣的青铜镜残片呢?
“现在江城官方压力极大,”沈青漪语速加快,“接连发生诡异失踪和now恶性凶案,失踪/被杀者又都是有些影响力的古玩商,上面严令限期破案。衙门和州府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全城戒严搜捕,但这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凶手隐藏得更深,或者逼他们加快行动,清理更多目标。”
她看向陆昭,眼神凝重:“陆兄,我们原计划拿到北邙山详细数据后便北上。但现在,江城这边显然已是天命阁活动的重要节点,而且其行动突然升级,变得如此肆无忌惮。刘秉仁之死,可能意味着他们在这里的图谋进入了关键阶段,或者他们在为北邙山的大动作准备某种特殊的‘材料’或‘祭品’!那些失踪和被杀的古玩商手里的特殊古物,很可能就是目标!”
“我们必须先弄清楚江城这里发生了什么!”沈青漪斩钉截铁,“否则,就算我们北上,也可能后院起火,或者漏掉关键信息。秦队已向上级紧急汇报,申请更专业的支援和权限,但需要时间。眼下,我们小组加上你,可能是江城唯一一支了解部分真相、有能力与对方周旋的力量了。”
陆昭沉默片刻,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孤身返回江城,本为汇合取信,补充物资,却不想直接撞上了敌人行动升级的现场。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危机已然迫在眉睫。
他抬眼,看向茶棚外码头上明灭的灯火,以及更远处黑暗中沉默的江城城墙,缓缓道:“既然如此,那便先从这江城迷雾中,撕开一道口子。刘秉仁的案子现场,还能再进去吗?吴老的踪迹,必须尽快找到。”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开乱麻的决断。孤身上路,终非独行。这江城的第一站,便已深陷迷局,那么,便以手中镜,照亮这重重迷雾,直指那藏于暗处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