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和沈星冲出裂隙的瞬间，现实世界的轰鸣与压力如潮水般涌回。
外部时间只过去了四十三分钟，但对经历了信息洪流的两人而言，却像是度过了一生。。
“深蓝号”的警报灯在黑暗中疯狂闪烁。控制台上，外部监控画面显示着六台“深渊潜行者”正从不同方向撕扯遗迹的共振防护场。每一次声波冲击都让水晶塔的光芒剧烈波动，海水被搅动成狂暴的涡流。
“他们找到薄弱点了！”沈星扑到控制台前，快速调出结构图，“d塔和f塔之间的连接处——那里的共振频率最不稳定！”
林默看向监控画面。三台黑色潜航器正集中火力轰击那片区域，水晶表面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遗迹的防御还能撑多久？”
“最多十五分钟。”沈星计算着能量读数，“记录者说它要保留最后能量启动‘展示程序’。一旦防护场崩溃，星冕会就能直接接入核心——”
话音未落，一道前所未有的冲击波传来。
不是来自外部攻击。
来自遗迹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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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面体苏醒了。
那不再是一个温和的记录装置。在外部威胁达到临界值的瞬间，它的形态开始转变——菱形面重新排列组合，光流从柔和的紫蓝色转为炽烈的金白色。一种低沉、古老、仿佛来自星球核心的嗡鸣开始在深海中传播。
嗡鸣所到之处，海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看！”沈星指向监控画面。
攻击最猛烈的三台“深渊潜行者”突然失去了控制。它们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在原地剧烈震颤，表面的黑色涂层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骨架。接着，骨架也开始变形——不是被外力破坏，而是从分子层面开始重组，金属仿佛有了生命，自发地扭曲、折叠、最终坍缩成三个完美的金属球体。
“它在重构物质？”林默难以置信。
“不是重构，是还原。”沈星调出传感器数据，“它把那些潜航器‘分解’回了基础元素态，然后重新组合成最稳定的几何形态。这是创造者文明的物质控制技术。”
剩余三台潜航器迅速后撤。但它们逃不掉了。
多面体射出一道纤细的光束——那不是激光，而是一条由扭曲空间构成的“通道”。光束扫过，三台潜航器被瞬间吸入，消失在通道尽头。
“它把它们传送到哪去了？”林默问。
沈星追踪着空间波动：“坐标是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距离这里一万一千公里，深度一万零九百米。它把它们扔进了海沟。”
寂静重新笼罩深海。
但只持续了十秒。
多面体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数直线下跌：705030
“它消耗太大了。”沈星脸色发白，“刚才那几下用了太多储备能量。剩下的能量只够启动‘展示程序’，然后就会进入休眠。”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传来小陆急促的声音：“老板！星冕会启动了备用方案！他们从‘北极星号’发射了某种东西——不是潜航器，是生物体？”
监控画面切换。六个巨大的梭形物体正从海面快速下潜。它们没有机械结构，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生物组织，像某种深海巨兽的卵。每个“卵”的直径都超过五米，内部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轮廓。
“是‘深渊潜行者’的操作员。”沈星认出了那种生命体征模式，“但他们的生理读数不正常。心跳每分钟十二次，脑波活动几乎静止，体温只有17度。他们进入了深度休眠状态，但神经接口还在活跃。”
“他们要做什么？”
“直接肉体接入。”沈星的声音带着寒意，“星冕会知道机械装置会被遗迹控制，所以他们派出改造人——生物体不会触发遗迹的物质重构防御。这些人通过神经接口共享意识，形成一个集体思维，准备强行与遗迹建立连接。”
六个生物卵停在遗迹外围。它们的表面裂开，露出内部半透明的维生舱。每个舱内都有一个赤裸的人体，全身插满连接管，颅骨后方延伸出粗大的神经缆线。
缆线开始自动延伸，像活蛇般游向最近的水晶塔。
“他们在尝试物理接入！”沈星试图启动“深蓝号”的防御系统，但潜艇的能量早已见底。
林默看着那些蠕动的缆线，做出了决定。
“启动‘展示程序’。”他说，“现在。”
“但程序需要三分钟预热——”
“那就开始预热。”林默调出记录者留给他们的控制界面，“同时，把存储单元里的数据库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基础医学，上传给‘爱因斯坦实验室’。第二部分能源技术，加密后发送给王浩团队。第三部分文明历史，我会在直播中公开。”
“公开？可是星冕会——”
“正是因为他们会阻止，才必须现在公开。”林默已经打开了全球直播通道，“记录者说得对，文明不是被拯救的，是被选择的。而选择需要信息。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来自哪里，我们曾经是谁，我们可以成为什么。”
控制台上，“展示程序”
外部，六根神经缆线已经接触到水晶塔表面。接触点开始发光，暗红色的生物质沿着晶体纹路蔓延，像病毒在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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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之上，“北极星号”指挥中心。
“很好。”伏尔科娃冷笑着，“等我们控制了遗迹，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删除那个‘展示程序’。然后，我们要重写人类的历史——不是那些园丁派多愁善感的观察记录，而是我们需要的版本：人类生来就需要被领导，自由必然导致混乱，唯有秩序才能带来进步。”
她调出准备好的“新历史”草案：长达五万页的叙事，从智人走出非洲开始，每一个重大转折都被重新解释为“精英引导”的结果。工业革命不是技术积累的爆发，而是秘密社团的馈赠。互联网不是开放协作的胜利，而是控制工具的前奏。
而林默和他的“开放协作”，会被描绘成文明史上最危险的疯狂——险些将人类拖入混乱深渊的愚行。
“博士！”另一个技术员惊呼，“遗迹的能量读数在急剧升高！它在准备发射什么——”
话音未落，整片海域开始发光。
不是来自海底，而是来自海水本身。每一滴水都开始散发柔和的蓝绿色荧光，从百慕大中心向外辐射，速度超过音速。三分钟内，整个北大西洋变成了发光的海洋。
接着，光开始升腾。
无数光点从海面飘起，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飞向天空。它们在电离层聚集，形成覆盖整个星球的发光云层。
然后，云层开始“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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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所有纬度，所有人抬起头，都看到了天空中的影像。
那不是投影，不是全息，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视觉皮层的信息传递。无论你在地球的哪个角落，无论你在室内还是室外，无论你睁眼还是闭眼——那些画面直接出现在你的脑海中。
第一幅画面：四十五亿年前的地球。
岩浆海洋翻腾，年轻的月球悬挂在近得可怕的距离。一颗晶体种子穿过原始大气，坠入海洋。种子展开，生长，变成十二座水晶塔的雏形。
旁白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概念：“观察者到来，记录开始。”
第二幅画面：生命的曙光。
热液喷口旁，化学物质自组织形成原始细胞。单细胞生物分化出植物与动物。鱼类登上陆地，恐龙统治世界，小行星撞击，哺乳动物崛起。
概念：“生命在试错中演化，每一次灭绝都是新的开始。”
第三幅画面：人类的出现。
古猿直立行走，石器被制造，火被掌控。语言诞生，部落形成，农业革命，城市建立。帝国兴衰，文明更迭，战争与和平交替。
概念：“你们从动物中走来，在矛盾中成长。”
第四幅画面：十二个关键节点。
每个节点都是文明面临选择的时刻：
1某个古代文明发现了一种可以提高作物产量的技术，选择将它作为神庙的秘密，导致饥荒时期祭司阶层囤积粮食，最终引发叛乱，文明消亡。
2某个中世纪帝国发明了可以预防瘟疫的草药配方，选择公开配方，各城邦合作抗疫，文明得以延续并进入繁荣期。
3某个工业时代的国家掌握了核裂变技术，选择垄断并用于威慑，世界陷入持续数十年的冷战边缘。
4另一个国家同样掌握了该技术，选择建立国际监管与共享机制，核能成为清洁能源，推动全球进步。
十二个节点，六个选择了“独占”，文明最终衰落或毁灭。六个选择了“共享”，文明得以延续和发展。
概念：“每一次选择都在塑造你们的本质。”
第五幅画面：现代。
互联网连接世界，但也制造了信息茧房。全球化带来繁荣，但也加剧了不平等。科技解决了许多问题，但也创造了新的危机。
然后画面分裂，显示出两种可能的未来：
左边未来：技术被少数集团垄断，社会阶层固化，基因编辑创造了“优化人”与“原生人”的对立。最终，内战爆发，文明倒退，在废墟中挣扎。
右边未来：技术开放共享，全球协作网络建立，危机被共同应对，文明突破瓶颈，开始向星际探索。
概念：“现在，是你们的下一个选择节点。”
最后，画面定格在当前时刻。
全球地图上，闪烁起数百万个微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正在发生的协作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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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点越来越多，逐渐连成一片。
概念：“你们已经开始了。继续，加速，连接。”
天空中的影像开始淡去。
但最后一句话，以所有人类文字和主要语言，同时出现在每个人的意识中：
“你们是被观察的文明，但你们不是实验品。你们是学生，正在参加毕业考试。试题是：当一切面临崩溃时，你们会选择成为‘我们’，还是分裂成无数个‘我’？”
“七天后，交卷。”
“阅卷者已经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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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消散。
天空恢复正常。
但世界再也回不到从前。
在“北极星号”上，伏尔科娃疯狂地敲击控制台：“切断它！屏蔽它！删除所有记录！”
但技术员绝望地摇头：“不可能，博士信号不是通过常规载体传播的。它直接修改了全球电离层的状态，信息已经被写入地磁场背景辐射中未来几百年，只要有人用合适的设备扫描特定频段，都能读到这些数据。”
“那就改写它！”伏尔科娃的眼睛布满血丝，“启动所有宣传机器，说这是幻觉，是集体癔症，是林默团队的神经武器——”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正显示着全球主要城市的实时画面。
广场上，人们没有恐慌，没有奔逃。他们站在原地，仰望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天空，然后——开始交谈。
陌生人之间开始对话。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年龄的人，用手势、翻译软件、或仅仅眼神，开始交流刚才看到的景象。
在某个东方大都市的中心广场，有人举起了一张手写的牌子，上面用一种古老而优美的文字写着：“我们曾建造巴别塔，因语言分离而失败。现在，宇宙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
牌子被举起、传递、拍照、上传。
三分钟内，这句话被翻译成四百多种语言，传遍了全球网络。
伏尔科娃看着这一切，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遗迹技术的恐惧，不是对外星观察者的恐惧，而是对一种她从未理解的力量的恐惧——当普通人被真相触动时，他们会自发地、不可阻挡地，开始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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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遗迹控制室。
“展示程序”运行完毕。多面体的光芒暗淡到几乎熄灭，只剩下微弱的脉动，像垂死的心脏。
但它的任务完成了。
林默的直播同时在进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展示着遗迹数据库的第三部分——文明历史的目录。长达七百万年的智慧生命演化记录，从数百个不同星球的不同文明中收集而来。
目录显示：成功通过“大筛选”的文明，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在测试来临前，已经自发形成了全球规模的协作网络。不是通过强制，不是通过欺骗，而是通过共识、信任、和共同的生存意愿。
“这就是答案。”林默终于开口，声音通过潜水服的通讯系统传向全球，“不是星冕会的控制，不是任何人的领导。是我们每个人，选择信任身边的人，选择分享拥有的东西，选择在危机中伸出手而不是握紧拳头。”
他调出一个实时数据可视化界面。那是“爱因斯坦实验室”刚刚上线的“协作地图”——基于全球网络活动实时生成，显示着正在发生的协作行动。
地图上，光点已经不再稀疏。它们汇聚成光流，光流交织成网络，网络覆盖大陆，开始跨越海洋。
“看这个。”林默放大南半球某个区域，“一个小镇的电力工程师刚刚公开了他设计的微型水电方案。三小时内，这个方案被下载了十七万次，来自九十多个国家。现在，至少有三百个社区正在尝试建造自己的版本。”
再放大另一个区域：“一个医疗研究团队公开了他们对某种罕见病的研究数据。现在，全球二十七个实验室正在协同攻关，共享进度。”
“这些不是命令的结果，不是控制的产物。这是人类的本能——当我们看到彼此的需要，当我们相信分享的价值，当我们意识到‘我们’比‘我’更大时，我们就会这样。”
林默停顿，让画面切换到海底遗迹的实时影像。多面体正在逐渐暗淡，六根神经缆线仍在试图入侵，但进展缓慢。
“星冕会说，需要控制才能带来秩序。遗迹说，真正的秩序从协作中涌现。我相信后者。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历史——不是他们的伪史，而是遗迹记录的真实历史。”
他直视镜头：“七天。我们不需要解决所有问题。我们只需要证明一件事：当危机来临时，人类会选择团结而不是分裂，会选择共享而不是独占，会选择信任而不是恐惧。”
“从今天起，每个选择都在计分。每一次你帮助陌生人，每一次你分享知识，每一次你跨越分歧寻求理解——都在增加我们通过测试的概率。”
“而每一次你选择囤积、欺骗、分化、伤害——都在减少那个概率。”
“选择权不在任何组织手中。在你手中。在我手中。在每一个看到这些画面的人手中。”
直播结束。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沈星轻声说：“他们会相信吗？”
林默看着多面体最后的光芒：“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但只要有足够多的人选择相信就够了。”
就在这时，多面体发出了最后一次脉冲。
不是向外的，是向内的。
脉冲穿过“深蓝号”的外壳，直接注入林默和沈星的潜水服存储单元。，突然开始扩容——1510
“它在把剩余的能量和知识转移给我们！”沈星看着疯狂跳动的进度条，“但它自己会——”
多面体的光芒彻底熄灭。
十二座水晶塔同时停止脉动，陷入永恒的沉寂。
记录者休眠了。
也许直到文明通过测试，也许直到文明终结，也许永远不会再醒来。
而六根神经缆线，在这一刻，终于突破了最后防线，插入了遗迹的核心接口。
“北极星号”上，伏尔科娃的狂笑通过海水传来：
“我们进来了！遗迹是我们的了！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个‘园丁派’的数据库里，到底有多少好东西可以——”
她的声音突然中断。
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
是六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非人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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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缆线另一端，六个操作员的维生舱内。
他们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睛翻白，口吐白沫，大脑温度瞬间飙升到43度。监控画面显示，他们的意识正在被某种无法承受的信息流冲垮。
那不是园丁派的温和记录。
那是九百三十七个文明失败时的最后时刻——四百一十二场内战中的屠杀，三百零七个文明技术倒退时的绝望，一百零一个文明被收割派回收时的冰冷解剖，剩余文明在混乱中消亡时的终极孤独。
所有的死亡，所有的失败，所有的悔恨，所有的“如果当时选择了另一条路”。
六个人的大脑在十秒内烧毁。
神经缆线自动脱落，像死蛇般漂浮在黑暗中。
伏尔科娃呆滞地看着六个变成植物人的操作员，终于理解了记录者最后的警告：
“未经准备好的意识，无法承受真相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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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号”内，林默和沈星看着存储单元显示的数字。
足够改写人类未来，但不足以保证通过测试。
而倒计时，还在继续。
距离收割派的测试开始：166小时。
距离星冕会下一个行动：未知。
距离人类必须做出选择：现在。
林默启动潜艇的推进器：“我们上去。把这些知识，交给世界。”
深蓝号开始上浮。
在他们下方，沉寂的遗迹如同巨大的墓碑，埋葬着四十五亿年的守望，和一个仍未完成的答案。
而在他们上方，海面之外，一个分裂又渴望团结的世界，正在等待一个继续前行的理由。
光已经亮起。
现在，需要有人举着火把，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