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秦王世子朱尚炳进京了?”
朱栋刚拿起筷子,听到王府长史周慎的禀报,动作一顿。
“是。”周慎低声道,“今晨到的,递了牌子求见陛下,说是代秦王殿下进京请安,并贺万邦朝觐圆满成功。现在人安置在会同馆。”
朱栋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秦王朱樉,他的三弟,封地在西安。这些年一直在战区任职,除了年节礼数,很少主动进京。这次派世子来时机有点巧。
“陛下那边知道了吗?”朱栋问。
“王公公已经禀报了。陛下说让太子殿下接见即可,他就不见了。”周慎道,“另外,晋王世子朱济熺、燕王世子朱高炽,也都递了帖子,说是近日会进京。”
朱栋眼神一凝。
三个藩王世子,几乎同时进京?
要说这是巧合,鬼才信。
“鹗羽卫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李指挥使已经派人盯着了。目前看,三位世子都是轻车简从,带的随从不多,也没见什么异常举动。”周慎顿了顿,“不过秦王世子入京后,第一个去拜访的,是户部右侍郎刘观。”
刘观?朱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人——洪武十八年的进士,一直在户部任职,能力平平,但人缘不错,尤其擅长钻营。
去年茹太素整顿户部账目时,还查出过刘观经手的一笔账目有问题,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这人
“继续盯着。”朱栋沉声道,“特别是他们见了哪些官员,说了什么话。另外,传话给太子,接见时多留个心眼。”
“是。”周慎应下,退了出去。
徐妙云在一旁听着,等周慎走了,才轻声道:“王爷,几位藩王世子这时候进京,会不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难说。”朱栋重新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陛下‘静养’的消息虽然压着,但宫里人多眼杂,难免有风声透出去。那些藩王在京城都有自己的耳目,嗅到味道也不奇怪。”
“那他们这是”
“试探。”朱栋冷笑,“看看陛下到底病得多重,看看太子能不能镇住场面,也看看我会是什么反应。”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脑中飞速运转。
历史上,朱标早逝后,朱元璋不得不立朱允炆为太孙,结果引发靖难之役。这一世,有自己在,朱雄英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而且朱标也没有娶那吕氏,也没有名为允文的皇子,那些藩王应该不敢有异心。
但万一呢?
万一有人觉得,陛下若真有不测,太子年轻,自己这个吴王又手握重兵,会不会
“妙云,”朱栋忽然道,“明日你递牌子进宫,去见皇嫂。跟她说,几位世子进京是好事,都是自家侄子,让太子好好招待。另外可以暗示一下,陛下虽然静养,但精神不错,前几日还在御花园赏花呢。”
徐妙云会意:“臣妾明白。是要让他们知道,陛下没事,朝局也很稳。”
“对。”朱栋点头,“有时候,虚虚实实,反而最能让人安分。”
朱雄英见到三位堂弟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尚炳堂弟,济熺堂弟,高炽堂弟,一路辛苦了。”他亲自起身相迎,“本该是孤去探望你们,倒让你们先来东宫了。”
秦王世子朱尚炳年纪最长,十八岁,长得像他父亲朱樉,身材高大,面容粗犷。
他拱手笑道:“太子殿下说哪里话,臣等进京,理当先来拜见殿下。父王时常念叨殿下,说殿下监国理政,日渐沉稳,实乃大明之福。”
晋王世子朱济熺十七岁稍瘦些,气质文雅,接话道:“正是。父王听说万邦朝觐的盛况,也是赞叹不已,说陛下威德远播,殿下辅佐有功。”
燕王世子朱高炽二十岁,身材微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话不多,只是跟着行礼。
朱雄英请三人入座,命人上茶,寒暄一番后,才转入正题:“几位堂兄弟此次进京,可要多住些日子。孤已吩咐下去,在会同馆安排好住处,一应用度都从东宫支取。”
“多谢殿下。”朱尚炳道,“其实此次进京,除了向陛下、殿下请安,也是想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听说直隶铁路通车了,日行千里,臣等在藩地就听得心痒,不知能否有幸一乘?”
朱雄英笑道:“这有何难?明日孤就安排,带几位堂兄弟去龙江站看看,再乘车到定远县转一圈,午膳前就能回来。”
“那真是太好了!”朱济熺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还有帝国大学,父王常说那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不知”
“都可以安排。”朱雄英爽快道,“几位堂兄弟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京城这些年变化不小,新东西多着呢。”
他又看向朱高炽:“高炽呢?可有什么想看的?”
朱高炽腼腆一笑:“臣臣听说医学院有新式的解剖图谱,能看清人体内里的构造,不知”
“医学院啊。”朱雄英略一沉吟,“那里规矩严,外人不好进。不过高炽弟若真有兴趣,孤可以问问周王叔——他如今在医学院学习,或许能安排。”
“那就有劳殿下了。”朱高炽连忙道谢。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融洽。临走时,朱雄英亲自送到殿外,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殿下,”东宫侍卫统领上前低声道,“鹗羽卫传来消息,秦王世子入京后,除了刘侍郎,还私下见了光禄寺少卿、都察院的一个御史,都是西安籍或与秦王府有旧的官员。”
朱雄英点点头:“知道了。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回到殿内,朱雄英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三位世子表现得都很正常,就是寻常的请安、拉关系、看新鲜。可越是正常,反而越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传话给吴王叔,”他吩咐内侍,“就说三位堂兄弟想参观铁路和帝国大学,孤已应允。问王叔可否同去?”
朱栋没在东宫,他在军营。
校场上,神策军正在演练新式的“步炮协同”战术。五百名火枪兵排成三列横队,交替前进、射击、装填,动作整齐划一。在他们后方,八门洪武二十二年式速射炮被推上前,炮手们熟练地装填子铳,瞄准远处的土丘靶标。
“放!”
“轰轰轰——”
炮声震耳欲聋,土丘上炸开一片烟尘。
朱栋站在点将台上,拿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弹着点,微微点头。他身边站着神策军副总兵、自己的次子朱同燧,还有亲卫游击府游击将军邓铭。
“王爷,这新炮确实好用。”邓铭兴奋道,“子铳预装,射速比旧炮快了三倍不止。就是弹药耗费大了点,一门炮打一刻钟,抵得上旧炮半天的量。”
“该花的钱就得花。”朱栋放下望远镜,“战场上,快一息可能就是生死之别。再说了,咱们现在有铁路,后勤补给比以往方便多了,弹药供应得上。”
朱同燧接话道:“父王,北疆送来的战报说,漠北残余出逃大明之外的蒙古部落最近又开始蠢蠢欲动,小股骑兵时常骚扰边境。徐辉祖伯父请示,能否调拨一批新炮过去?”
“可以。”朱栋当即道,“从兵器制造局拨二十门速射炮,连同配套子铳和炮手,走铁路运到北平。告诉徐辉祖,炮可以给,但要打出威风来。再让北疆的蒙古人尝尝咱们新火器的厉害!”
“是!”朱同燧领命。
正说着,一骑快马驰入校场,马上的传令兵跳下马,疾步跑上点将台,单膝跪地:“禀王爷!东宫急报!”
朱栋接过密信,拆开一看,是朱雄英的亲笔。信里说了三位世子进京的情况,以及他们提出的参观要求。
“知道了。”朱栋把信收起,对传令兵道,“回禀太子,明日本王会同去。另外让鹗羽卫把三位世子进京后的所有行踪、接触过的人,整理一份详细报告,今晚送到王府。”
“是!”
传令兵离去后,朱栋看向远方的军营。暮色渐起,营房里开始升起炊烟,士兵们结束操练,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说笑声隐约传来。
这是一支他一手打造的铁军,是大明最锋利的刀。有这支军队在,京城就乱不了,天下就乱不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隐隐不安?
“父王,”朱同燧注意到他的神色,“可是京城有什么事?”
“没事。”朱栋拍拍儿子的肩,“记住,无论京城发生什么,神策军都要稳如泰山。你的任务就是带好兵,守好营,其他的有为父在。”
朱同燧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朱尚炳送走最后一个访客,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想倒水,却发现壶是空的,烦躁地扔在一边。
“世子爷,”随从小心翼翼地上前,“可要用晚膳?东宫那边送来了食盒,说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的,都是京城的名菜”
“不吃!”朱尚炳没好气道,“拿去喂狗!”
随从不敢多言,低头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朱尚炳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会同馆里住着不少番邦使者留下的随从,还有些各地来京办事的官员,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各种口音的说笑声、吆喝声传来,更让他心烦。
这次进京,父王交代得很清楚:探听陛下的真实病情,观察太子的能力,评估吴王的态度。如果陛下真的病重,太子又镇不住场面,那秦王府或许有机会。
可来了两天,他什么都没探出来。
陛下一面不见,说是静养。太子表现得很得体,接待周到,办事利落。吴王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听说今日在军营练兵,完全没把他们这几个世子放在心上。
还有那个刘观,收了秦王府那么多好处,关键时刻却支支吾吾,只说“宫里口风紧,打听不出来”。
废物!
朱尚炳一拳砸在窗棂上。
“世子爷息怒。”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朱尚炳猛地回头,只见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谁?!”他手按向腰间佩刀。
“世子爷不必紧张。”黑衣人声音平静,“在下奉主人之命,给世子爷送个消息。”
“什么消息?”
“陛下得的,是肺痨。”黑衣人一字一句道,“太医院的脉案我看过,咳血,胸痛,气虚脉弱。周济民和顾清源已经会诊过,结论是需长期静养,能否痊愈,尚未可知。”
朱尚炳瞳孔骤缩:“此话当真?!”
“信不信由世子爷。”黑衣人道,“另外,吴王已命医学院全力研制新药,还在民间悬赏名医。这说明陛下的病,不轻。”
他顿了顿,又道:“主人还说,太子虽然沉稳,但毕竟年轻。吴王手握重兵,若陛下真有万一,这天下是谁的,还未可知。世子爷若能早做打算,或许秦王府能更进一步。”
说完,黑衣人身影一晃,竟从窗口跃出,消失在夜色中。
朱尚炳冲到窗边,哪里还有人影?只有晚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他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肺痨吴王天下
一个个词在他脑中盘旋,最后汇成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陛下真的不行了,如果太子和吴王之间有了嫌隙,如果
“来人!”他猛地转身,对门外喊道,“准备笔墨!我要给父王写信!”
烛火摇曳。
朱栋看着鹗羽卫刚送来的报告,脸色越来越沉。
报告上详细记录了三位世子今日的所有行踪:见了哪些官员,去了哪些地方,甚至包括他们随从的异常举动。
其中,秦王世子朱尚炳在会见刘观等人时,曾多次“屏退左右,密谈良久”。
而最让朱栋在意的,是另一条消息:今日傍晚,会同馆的暗哨发现一个黑衣人潜入朱尚炳房间,停留约一刻钟后离去。黑衣人身份不明,轻功极高,鹗羽卫的人追丢了。
“黑衣人”朱栋喃喃自语,“是谁的人?”
李炎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要不要把秦王世子‘请’来问问?”
“打草惊蛇。”朱栋摇头,“现在动他,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况且,万一他说只是寻常江湖人盗贼,我们也没证据。”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继续盯紧。另外,查查那个刘观,还有光禄寺少卿、都察院御史,他们和秦王府到底有什么勾连。账目、信件、私下往来我要知道一切。”
“是。”李炎领命,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医学院那边,周王殿下试药后,出现轻微腹泻、头晕症状,已服了解毒汤,无大碍。顾副山长请示,是否继续试药?”
朱栋脚步一顿:“告诉橚儿,量力而行,别把自己搭进去。另外让顾清源加快动物试验的进度,我等不了太久。”
李炎退下后,朱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空如墨,只有几颗星子稀疏地挂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阑珊。
大哥,你再坚持坚持。他心中默念,等我把药找出来,等我把这些魑魅魍魉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