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隐忧初现(二)(1 / 1)

天还没亮透,太极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今日是小朝会,按新规,三品以上官员、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几位在京的勋贵才有资格参加。比起万邦朝觐时黑压压一片的场面,如今殿内只站了三十余人,显得宽敞许多。

但气氛却莫名地有些凝重。

龙椅上空着——这是乾元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御座左下首,摆了一张稍小的紫檀木椅,太子朱雄英端坐其上,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沉静。几年辅政历练下来,眉宇间已有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御座右下首,吴王朱栋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一身深青色亲王常服,腰悬天策剑,神色平静,只是眼神偶尔扫过殿中众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陛下龙体欠安,需静养数日。”司礼太监王景弘站在御阶旁,声音不高却清晰,“即日起,日常政务由太子殿下代为主持,吴王殿下辅政。诸臣有事,可奏于太子。”

殿内一片寂静。

不少人交换着眼神,心中各自盘算。陛下“龙体欠安”不是第一次,但让太子正式主持朝会、吴王辅政,这还是头一回。这“静养数日”,到底是几日?

“臣有本奏。”户部尚书茹太素第一个出列。这位以耿直着称的老臣,似乎完全不在意皇帝在不在场,捧着笏板就开了口,“殿下,直隶铁路一期运营首月收支账目已核算完毕。客货运总收入折合银币八万七千六百两,支出包括煤耗、人工、维护等共计九万三千两百两,账面亏损五千六百两。”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若计入因铁路开通而带动的沿线商税增长、货物流通加速节省的漕运损耗等间接收益,总体仍为盈余。二期工程预算筹措方案已按陛下批示细化,这是细则。”

朱雄英接过奏本,快速浏览。朱栋在一旁听着,心中点头——茹太素这人虽然倔,但做事确实扎实,账算得明明白白。

“茹尚书辛苦了。”朱雄英合上奏本,“二期工程关系南北命脉,户部既要确保钱粮到位,也要精打细算。债券发行之事,可与大明银行商议具体章程,务必取信于民。”

“臣遵旨。”茹太素退下。

接着是礼部尚书韩宜可,奏的是西洋商馆设立的具体条款。这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在条款里设置了足足十七条限制,从“不得擅自离开商馆一里范围”到“购买书籍需经鸿胪寺审核”,严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朱栋听得哭笑不得,等韩宜可说完,他轻咳一声:“韩尚书所拟甚为周全。不过西洋人也不是傻子,条件太苛,恐怕他们不肯来。依本王看,活动范围可放宽到三里,书籍审核也可分门别类——数算、天文、地理类可适当放宽,涉及军政、舆图的才需严审。”

韩宜可眉头微皱,但面对吴王,他还是保持了礼数:“殿下所言有理。只是夷人狡诈,不可不防”

“所以要靠鹗羽卫盯着。”朱栋笑道,“明面上松一寸,暗地里紧一尺。韩尚书,这事儿咱们下朝再细议。”

韩宜可这才点头退下。

朝会进行得很顺利。工部报了几处水利工程的进展,大明军事委员会呈上北疆换防的方案,刑部禀报了几桩大案的审理朱雄英处理得有条不紊,遇到拿不准的,就与朱栋低声商议几句,再给出决断。

殿中众臣看着,心中渐渐有了底——太子确实成长起来了,有吴王在旁边把着方向,朝政乱不了。

但也有一些心思活络的,注意到了细节。

比如,今日吴王的话比往常多。再比如,太子在批答时,偶尔会说“此议甚妥,然需呈陛下最终定夺”——这说明,陛下仍然掌控着最终决策权,只是暂时不露面。

“看来陛下是真的累了,想歇几天。”散朝后,几个官员走在宫道上,低声议论。

“万邦朝觐那般大场面,前后忙了一个多月,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太子殿下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陛下正好松快松快。”

“只是我听说,太医院这几日出入乾清宫格外频繁,胡院使都被召见三次了。”

“嘘——慎言!皇家之事,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

议论声渐渐远去。

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在屋里。

周王朱橚捂着口鼻,眼睛却被熏得发红——不是伤心,是辣的。他面前摆着十几个瓷碗,每个碗里都装着不同颜色的糊状物或汁液。

“殿下,您真要亲自试啊?”一个医学院学生担忧地问。

“不亲自尝,怎么知道效用?”朱橚挽起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二哥说了,要寻能克制‘肺痨邪毒’的药,就得大胆尝试。来,从第一个开始——鱼腥草榨汁!”

他端起一碗墨绿色的汁液,闭眼仰头灌下。

“呕——”强烈的鱼腥味冲得他差点吐出来,强行咽下去后,只觉得喉咙到胃里都火辣辣的。

“记录:鱼腥草汁,味腥极,入口灼喉,半刻钟后暂无特殊感觉。”朱橚强忍着恶心说。

旁边负责记录的学生赶紧记下。

“下一个,穿心莲粉!”朱橚又端起一个碗,里面是褐色粉末。他兑水搅匀,再次灌下——这次是极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穿心莲粉,味极苦,如黄连等等,我有点头晕”

“殿下!”学生们慌了。

“没事晕一会儿就好了。”朱橚摆摆手,扶着桌子坐下,“继续记:服后半刻钟,轻微头晕,心跳略快。下一个金银花煮水总该好喝点了吧?”

他端起第三碗,这次是淡黄色的澄清液体。喝下去,果然清甜微苦,还算适口。

就这样,朱橚在药研坊里待了一上午,把朱栋列出的几种“可能有抗菌作用”的药材试了个遍。到后来,他舌头都麻了,胃里翻江倒海,脸色发白。

“殿下,要不明天再试?”学生看不下去。

“不行。”朱橚摇头,眼神却异常明亮,“二哥说,早一天找到有用的药,大哥陛下就多一分希望。再说了,你们不觉得很有意思吗?《神农本草经》说‘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咱们今天这也算效仿先贤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对了,二哥说的那个‘动物实验’,准备得怎么样了?”

“顾副山长已经去办了。”学生答道,“城南有个养牛场,有几头牛患了‘牛肺痨’,症状和人的肺痨很像。顾副山长跟场主说好了,买下那几头病牛,就在医学院后面的试验场里养着,用来试药。”

“好!”朱橚一拍桌子,“等我把这些药试完,确定人用无害,就去给牛试!若是牛吃了有效”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充满了希望。

朱标今天感觉好了些。

也许是药起了作用,也许是休息得足,晨起时咳得不那么厉害了,胸口那隐隐的刺痛也轻了许多。他难得有兴致,让王景弘扶着到后苑散步。

御花园正是最好的时候。牡丹开得正盛,硕大的花朵层层叠叠,红、粉、紫、白,争奇斗艳。

海棠已过了最繁盛的花期,开始抽新叶,嫩绿中透着油光。几株老梨树还撑着最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如雪般飘落。

“陛下,您看这株‘魏紫’,开得多好。”常元昭陪在一旁,指着不远处一丛深紫色的牡丹,“花房的人说,这是今年开得最大的一朵。”

朱标走近看了看,点点头:“是好。让人剪几枝,给坤宁宫和东宫都送去。”

“臣妾已经吩咐了。”常元昭微笑,“还给吴王府、楚王府、湘王府都备了些。春日花开,大家一起赏赏,沾沾喜气。”

朱标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心情好些,便也顺着说:“二弟那个性子,怕是对花啊草啊没兴趣。倒是老六,听说最近在医学院折腾药材,送他几枝,让他也分分心。”

两人在花园里慢慢走着,偶尔说几句闲话。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朱标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花香和青草气息。

有多久没这样散步了?他忽然想不起来。登基十一年,好像每一天都在忙——批不完的奏章,议不完的政事,见不完的臣工。像今天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走走看看,竟是难得的奢侈。

“元昭,”他忽然开口,“若是朕真的需要长期静养,这朝政,你怎么看?”

常元昭手一紧,面上却还保持着平静:“陛下何出此言?周院使说了,只要好生养着,会慢慢好起来的。”

“朕是说假如。”朱标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亭台楼阁,“太子虽有栋弟辅佐,但朝中那些老臣,未必个个服气。还有那些藩王”

他没说完,但常元昭听懂了。

“雄英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这些年辅理朝政,朝野有目共睹。”常元昭缓缓道,“至于藩王,三弟、四弟、五弟他们,都是明白人,知道轻重。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陛下,您别忘了,二弟手里握着神策军,皇城卫戍也在咱们手里。这天下,乱不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犯忌讳。但朱标听了,反而笑了。

“你啊,不愧是常家的女儿。”他摇摇头,“不过你说得对,二弟在,军权就稳。雄英只要稳扎稳打,不出大错,过渡起来应该不难。”

他沉默片刻,又道:“只是苦了二弟。他本就是个爱折腾的性子,铁路、科学、海贸哪样不是他想出来的?如今却要分心帮朕看着朝堂。”

“二弟是重情义的人。”常元昭轻声道,“陛下待他如手足,他自然也会竭尽全力。”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走来,在王景弘耳边低语几句。王景弘上前禀报:“陛下,吴王殿下求见,说是有医学院的新进展要禀报。”

朱标眉头一挑:“宣他到澄瑞亭见朕。”

朱栋走进亭子时,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他行礼后,把锦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小瓷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

“大哥,皇嫂。”朱栋拿起一个瓶子,“这是医学院按您脉象新配的‘润肺益气丸’,把汤药做成了蜜丸,服用方便,药性也更温和。每日三次,每次两丸。”

他又拿起另一个稍大的瓶子:“这是‘川贝枇杷膏’,咳嗽厉害时含服一勺,能润喉止咳。用的是岭南进贡的上等枇杷叶和川贝,加了蜂蜜和冰糖,不难吃。”

朱标看着这些瓶瓶罐罐,有些哭笑不得:“栋弟,朕只是咳嗽,又不是得了什么绝症,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病要早治,养要细养。”朱栋正色道,“大哥,您是一国之君,您的身子关乎天下。这些药,周院使和顾副山长反复斟酌过,既对症,又不伤根本。您就按时用,成吗?”

那语气,近乎恳求。

朱标心中一软,点点头:“好,朕用。”

朱栋这才露出笑容,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还有这个——医学院那边已经按我给的思路,开始试验几种可能有‘抗菌’作用的药材。六弟橚亲自尝药,确定人用无害后,就会在病牛身上试验。如果有效,也许也许能找到克制病根的法子。”

他把“肺痨”二字含糊过去了,但朱标何等聪明,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六弟亲自尝药?”常元昭惊呼。

“放心,剂量都控制着,有太医在旁边看着。”朱栋忙道,“六弟说了,能为大哥的病尽一份力,他心甘情愿。”

朱标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难为你们了。”

“一家人,说什么难为。”朱栋摆手,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对了大哥,西洋商馆的事,我和礼部议了个新方案,您看看?”

他把韩宜可拟的十七条限制和自己修改的版本都拿出来,详细解释哪些该严、哪些可松。朱标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问几句。

常元昭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感慨。这兄弟二人,一个沉稳持重,一个锐意进取,配合起来竟如此默契。若是陛下身体康健,有这样的兄弟辅佐,大明该是何等光景?

可惜

她悄悄别过脸,抹了抹眼角。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70年代糙汉宠妻文里的路人甲 重生1999飒妻在上 我的酒馆邀请历代皇帝 美女总裁的至尊高手 思嫁 无间贪婪 星穹铁道的观影直播间 亮剑:你一个小连长,也敢马踏樱花 甩掉渣男,转身嫁给京圈大佬 隋唐诡事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