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万邦来朝(上)(1 / 1)

乾元十一年,三月初一。

应天城的春天,是从秦淮河解冻的第一缕涟漪开始的,是从紫金山巅残雪消融后露出的第一抹新绿开始的,更是从长江下游入海口,那陡然增多、桅杆如林、旌旗蔽日的各国使团船只开始的。

自正月底起,由礼部、鸿胪寺、会同馆乃至吴王府鹗羽卫海鹞所协同发出的、一道道盖着鲜红玉玺或亲王金印的文书,便如同长了翅膀的鸿雁,飞向已知世界的各个角落——从白雪皑皑的岭北冰原,到黄沙莽莽的西域瀚海。

从瘴雨蛮烟的南洋群岛,到风波险恶的西洋远岸。乾元皇帝陛下将于三月十五,在金陵皇城奉天殿前,举行盛大的“万邦朝觐大典”,昭示天朝德威,款待远人来宾。

消息所至,四海震动。凡与大明有藩属、朝贡、贸易关系,乃至只是风闻其富庶强盛的邦国、部族、城邦,无不闻风而动,精心筹备。

这是一场关乎未来数十年国运与利益的盛会,谁能在大明天子面前留下深刻印象,谁便能在这条日益繁荣的“海上与陆上丝绸之路”上,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于是,整个二月末到三月初,金陵城外的长江江面、龙江码头、乃至更下游的镇江、江阴各港,彻底被形形色色、奇装异服、操着各种古怪语言的使团船只塞满。

负责引导、护卫、查验的礼部官员、水师官兵、通译吏员忙得脚不沾地,嗓子冒烟。

这一日,三月初一,天气晴好,春风和畅。龙江码头经过数月扩建,已是舟车辐辏、货栈林立,但今日主要泊位一律清空,专为迎接几支最重要的使团。

码头高处新建的“观澜亭”内,数人凭栏而立。居中一人,身着杏黄色蟠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俊朗,气度沉凝,正是皇太子朱雄英。

他身侧稍后半步,站着吴王世子朱同燨,同样年轻英挺,只是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其父吴王朱栋式的锐利与飞扬。身后则是礼部右侍郎、鸿胪寺卿等一干迎接外使的官员。

“殿下请看,”鸿胪寺卿指着江面上一支正缓缓靠岸、规模最为庞大的船队,那船队清一色是高大如楼的福船、广船,主船上悬挂的旗帜却非大明日月旗,而是一面蓝底金狮旗,“那是旧港宣慰使司,及南洋诸国联合使团的船队。领头的是旧港宣慰使施进卿之子施济孙,此番代表旧港及暹罗、满剌加、爪哇、苏门答腊、渤泥等十余国前来朝觐。他们海路最近,来得也最早,已在驿馆等候多日了。”

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旧港乃我大明南洋水师驻跸之地,海贸枢纽,关系匪浅。施家世代忠谨,此番朝觐,规格礼仪,务须周全,彰显朝廷怀柔远人之德。”

“臣等明白。”鸿胪寺卿躬身应道。

此时,另一支规模稍小、但船只样式更为奇特的船队也驶入视线。这些船只线条流畅,多桅多帆,船首雕刻着狰狞的海兽或神只形象,船身涂着鲜艳的色彩。“那是西洋诸国的联合使团,”礼部右侍郎接口道,“以葡萄牙王国使者为首,另有西班牙、英格兰、尼德兰等国商人、传教士、冒险家混杂其中。据闻,他们此番除了常规朝贡,更携有自鸣钟、以及他们的新型火绳枪等物,意图展示其技艺,或许也有窥探我朝虚实之意。”

朱同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与其父神似的玩味笑容:“哦?火绳枪?我大明的火器可以说是独步天下,不过这自鸣钟?倒是稀罕,去岁科学院才捣鼓出几架。不过比起科学院那些会自己跑的铁马、能照见细菌的‘显微镜’,不知孰高孰低?父王前日还提及,对这些西人的算术、天文、制图之学,倒有几分兴趣,嘱我留意。”

朱雄英看了堂弟一眼,温声道:“燨弟,西洋器物,固有精巧之处,然我天朝物产丰盈,文华鼎盛,工匠智慧亦不遑多让。待之以礼,观之以慎即可。父皇与王叔之意,是取其长,补我之需,而非妄自菲薄。”

“太子哥哥教诲的是。”朱同燨敛容正色。

正说着,江面又来一支船队,船只多平底,吃水不深,装饰风格带有浓厚的草原与中亚色彩。“那是西域诸部的使团,”鸿胪寺卿继续介绍,“以撒马尔罕、布哈拉甚至更远波斯的商队首领。他们走陆路至敦煌,再转漕船沿运河南下。贡品多为骏马、玉石、地毯、香料。”

紧接着,又有来自北方朝鲜国、琉球的使节。江面上千帆竞渡,旌旗招展,各种语言的口令声、号角声、船工号子声交织成一片喧嚣而富有异域风情的交响。

码头之上,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仪仗鲜明。礼乐声中,各使团主要成员依次登岸。

旧港-南洋使团一行,以施济孙为首,皆着色彩艳丽的丝绸锦袍,头戴金冠或缠头,皮肤黝黑,眉眼深邃,态度恭谨中带着对天朝繁华的惊叹。

西洋使团则服饰笔挺,多着深色呢绒外套,配以蕾丝边饰,帽子插着羽毛,碧眼高鼻,举止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矜持与好奇。西域诸部使者则多穿翻领皮袍,腰佩弯刀,帽饰羽毛或珠宝,粗犷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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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琉球使者则衣冠仿效大明,举止礼仪一丝不苟。

面对前来迎接的太子仪仗,各使团首领无不躬身行礼,献上国书礼单。

通译们忙不迭地传译着恭敬的颂词与繁琐的礼节。朱雄英代表皇帝,一一温言抚慰,仪态端庄,言辞得体,充分展现了天朝储君的雍容气度与威仪。

然而,在这表面一片祥和的盛大迎接场面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当西洋使团中那位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身着黑色天鹅绒礼服、胸前挂着金色十字架的葡萄牙使者迪奥戈·佩雷斯,在递交国书时,目光却忍不住屡次瞟向码头远处,那条延伸至内陆、在阳光下反射着乌光的奇特“铁带”——应天至龙江的铁路支线。

他甚至看到,一列冒着淡淡白烟的“火车”,正拖着一长串车厢,缓缓驶入龙江货站,隐约还能听到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

“尊敬的天朝太子殿下,”佩雷斯操着生硬但尚算流利的官话,在完成礼节后,忍不住微微欠身发问,“请恕鄙人冒昧,远方那条黑色的道路,以及那发出声响的巨大车辆,是否就是传闻中贵国能够‘日行千里、载重万钧’的‘钢铁神兽’——铁路与火车?”他的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灼热。

此言一出,旁边几位西洋使者,以及一些消息灵通的南洋、西域使者,也都竖起了耳朵。火车之名,已随着商旅往来传遍海外,但亲眼所见者寥寥。

朱雄英神色不变,淡然一笑,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寻常事物:“佩雷斯使者所言,正是我大明工部与科学院近年营造的铁路火车,不过是些便利运输、促进货殖的寻常器具罢了,聊解漕运之苦,谈不上什么神兽。使者若有兴趣,日后朝觐之余,或可安排一览。”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种举重若轻的自信。

佩雷斯连忙道谢,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远渡重洋而来,见识过欧陆各国最先进的技艺,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能够自主奔驰的钢铁造物。这东方帝国的技术,似乎已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另一边,西域使团中,一位来自撒马尔罕、深目高鼻、裹着华丽头巾的商人首领阿里·哈桑,则对码头仓库区堆积如山的、用草席包裹的整齐货箱更感兴趣。

他悄悄向身边懂得汉语的随从打听,得知那是等待装船运往海外的瓷器、丝绸、茶叶,以及一种洁白如雪、晶莹细腻的“雪花盐”,还有一种散发着清香的“香皂”。

哈桑眼中精光闪烁,他是丝绸之路上的老行商,深知这些货物在波斯、甚至更远的奥斯曼帝国和欧洲能换取何等巨利。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码头货物的吞吐量与井然有序,远超他故乡的任何商港。

旧港施济孙则与几位南洋土王使者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掠过江面上巡逻的、体型修长、装备着明显不同于传统火炮的金属管状物的大明战船,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深深的依附之感。正是这些强大的水师,保障了南洋航线的安全,也确立了大明无可动摇的宗主地位。

将主要使团首领迎入早已备好的、装饰华美、铺设地毯的巨型马车后,庞大的队伍开始向城内进发。朱雄英与朱同燨则登上专门的太子车驾,在前导仪仗的引领下,缓缓前行。

车队沿着拓宽并铺设了水泥的“迎宾大道”驶向聚宝门。

大道两旁,早有五城兵马司兵丁肃立警戒,更远处,则是闻讯赶来瞻仰“万邦来朝”盛况的应天百姓,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当装饰着金银宝石、充满异域风情的各国使者车驾,尤其是那些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出现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好奇的议论和兴奋的欢呼。

“快看!那些红毛夷人!眼珠子真是蓝的!”

“瞧那帽子上的鸟毛!真滑稽!”

“那边那些黑皮肤卷头发的,是昆仑奴吧?听说来自万里之外的南洋!”

“啧啧,瞧他们身上那绫罗绸缎,怕不都是咱们大明的货色?”

百姓们的议论充满了天朝上国子民特有的好奇与隐约的优越感。

而端坐车内的各国使者,透过车窗看到这整洁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繁华店铺、摩肩接踵却服饰整洁、面色红润的百姓,以及远处那巍峨壮丽、仿佛接天而立的金陵城墙时,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许多来自西域、南洋小邦的使者,更是看得目眩神迷,几乎以为自己踏入了神话中的国度。

葡萄牙使者佩雷斯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紧紧抓住车窗边沿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来自正在崛起的海上帝国,自认见多识广,但如此规模宏大、秩序井然、富庶繁荣的都城,即使在欧陆最富盛名的巴黎、伦敦、里斯本也未曾得见。

更让他暗自心惊的是,沿途所见的大明军士,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士气高昂,与欧陆那些依赖佣兵、纪律涣散的军队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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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穿过巍峨的聚宝门,正式进入金陵外城。

街道更为繁华,酒楼茶肆旗幡招展,绸缎庄、珠宝店、书局、医馆各色店铺琳琅满目。空气中飘荡着食物、香料、茶叶和纸张墨香混合的复杂气息。

偶尔还能看到路边有报童挥舞着《大明日报》,高声叫卖最新消息;更有甚者,在一处十字路口,阿里·哈桑看到了一个高达数丈、有着巨大表盘、指针正在缓缓移动的“自鸣钟楼”,其精巧与规模,让他这个来自钟表技术发源地区之一的商人也瞠目结舌。

“上帝啊”佩雷斯身边的副使,一位西班牙耶稣会士洛佩兹,不由自主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低声用拉丁语喃喃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富庶的帝国这是一个文明,一个高度发达、秩序井然的文明与我们之前在东印度群岛遇到的那些土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佩雷斯沉默地点点头,心中的计划悄然发生着改变。最初,他或许还带着些许展示西方“优越文明”、试探甚至谋取更多贸易特权的想法。

但现在,他意识到,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任何轻率的冒进都可能是灾难性的。合作、学习、谨慎地获取利益,或许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车队最终抵达了位于皇城东南区域的“会同馆”。这里经过大规模扩建和修缮,已成为一片规模宏大、功能齐全的建筑群,分为不同区域,用以安置不同等级和地区的使团。

馆内亭台楼阁,花园水榭,陈设华美,供应周到,极尽天朝待客之礼。

安顿好各国使团,朱雄英与朱同燨返回东宫复命。乾清宫西暖阁内,皇帝朱标正与吴王朱栋对坐弈棋,听闻太子回报,朱标落下一子,温声道:“一路辛苦。各国使者反应如何?”

朱雄英恭敬答道:“回父皇,诸国使者初睹天朝气象,皆震撼莫名,礼敬有加。然儿臣观之,西洋使者好奇探究之意最浓,尤留意铁路、火器、钟表等物。西域南洋使者,则多醉心于市井繁华与货物丰饶;朝鲜、琉球等近藩,礼仪最为恭谨。”

朱栋执棋轻笑:“看来咱们这‘万邦来朝’,不仅是来磕头进贡的,也是来开眼界、摸虚实的。尤其是那些西来的红毛夷,海鹞所报,他们船上的炮,比前几年又有所精进,野心不小啊。”

朱标神色平静,又落一子:“跳梁者,虽多亦奚为?我大明堂堂正正,以德服人,以威慑之,以利导之。彼等若守规矩,公平贸易,互通有无,自无不可。若存非分之想”他指尖棋子轻轻点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一响,“则雷霆之威,亦非虚设。”

“皇兄圣明。”朱栋笑道,“正好,趁此机会,也让咱们的‘好东西’亮亮相。科学院那边,墨筹和几个小子鼓捣出个新玩意儿,叫‘幻灯机’,能把画片放大投射到白布上,虽然粗糙,唬唬外人应该够了。还有,医学院那边,周济民和清源准备了一套‘人体解剖图谱’和‘疫病防治示意模型’,虽不宜公开展示,但可择机让重要使团首领‘偶然’窥见一二,显我医道之深。至于火车、兵工厂、船坞可安排有限度的参观,既要显我之强,又要保持神秘与威慑。”

朱雄英眼睛一亮:“王叔此策甚妙!张弛有度,虚实相生。”

朱标颔首:“便依二弟所言。具体安排,雄英你与礼部、鸿胪寺、会同馆详议,报朕与你王叔知晓。记住,此次大朝,主旨乃‘昭德威,示富庶,促和睦,通商贾’。一切礼仪典章,务必隆重周全,彰显天朝气度;一切接待安排,务必细致妥帖,不失上国风范。让这些远人,既感天恩浩荡,又知天威难测。”

“儿臣遵旨!”朱雄英肃然应命。

“燨儿,”朱标又看向朱同燨,“你年纪尚轻,此次便多跟在你太子哥哥身边学习历练,也多留心观察各国使者,尤其是年轻一辈的动向。未来与这些外邦打交道,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事。”

“侄儿明白!”朱同燨精神一振,朗声答道。

君臣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至宫灯初上。走出乾清宫,金陵城已是万家灯火。

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依稀可见远处会同馆方向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异域的音乐与喧哗。而更远处的长江,依旧帆影点点,昭示着仍有使团在星夜兼程,奔赴这场前所未有的东方盛会。

朱栋与朱标并肩而立,望着这太平盛世的煌煌夜景,心中皆是豪情与感慨。

“大哥,还记得当年咱们随父皇打天下时,蜷缩在濠州破庙里的情形吗?”朱栋忽然轻声问。

朱标目光悠远,嘴角含笑:“如何不记得?那时一碗热汤,半块干粮,便是无上美味。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四海万邦的使节,会不远万里,齐聚在这金陵城下,向我朱家天子,山呼朝拜。”

“是啊,”朱栋叹道,“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守成开拓,需时时惕厉。今日这万邦来朝,是荣耀,亦是考验。如何让这盛世绵长,让这四方宾服,让这文明之光不堕咱们兄弟,任重道远。”

朱标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有心,便不怕路远。你我兄弟齐心,又有雄英、燨儿这般后继之人,这大明江山,必会如这眼前灯火,愈燃愈亮,照彻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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