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护大人从朱家离开后,郑墨并未再多做停留,找了借口回到大陈线胡同的私宅。安抚了越来越痴缠的凤儿后,闭门独坐于书房。白日里大人告诉了他一个消息,不日即将南下。因为明年就是秋闱之年,故而叮嘱他在京中成亲后,好好用功。
郑墨虽然意外,却没有惊奇,毕竟朝堂风云他这半年多已经有所见识。况且大人哪一次不是绝处逢生,化险为夷。故而郑墨执意跟随大人南下,甚至提出到了南都,正好可以由父亲郑椭主持婚姻大局。
郑直无可奈何,只好答应。只是叮嘱他,产业和后院要早做安排。
郑墨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琢磨清楚了。京师报业依旧托付给张文宪,不过不是当下,而是在大人公开南下后。至于在京师刚刚置办的其它产业,则交给即将进门的大娘子郝三娘(满冠)打理。一来是郑墨手中实在没有可靠人手,而大娘子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在西郑第内协助十七婶执掌中匮的能人。二来是学朱四郎,向大人表忠。三来郑墨实在不认为大娘子会瞅上他的仨瓜俩枣,毕竟有大人在,大娘子手里指定比他宽裕。
至于后院?金二娘必须带走,这女人晓得他太多事,更是大人赐给他的试金石。自个善待金二娘,就是对大人的俯首帖耳。
凤儿得留下。 于昂那莽夫就快从陕西回来了,留着凤儿驱使摆布于家那些人,将来自个儿才可事半功倍。
眼下最难的一子,却是金贵。金娘子是郑墨今生第一次想要得到的女人,若是等到明年在上京,难保迟则生变,被旁人摘了。故而,这次郑墨也要将金贵骗去南京。
这事似乎不难,那厮如今怕是在京里越来越难捱了吧?张家近来对金家不冷不热的架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草包估计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只当是寻常冷淡,可这风声,足够让对方心里长草了。
得让金贵自己觉得待不下去,还得让他自己觉得南边是天大的好去处。郑墨嘴角扯出个凉薄的弧度,这事儿,自个儿绝不能沾身,得让话从别人嘴里讲出来,传到他心坎里去。
找谁去递这个话呢?这还不算,金家老太君还在。就算金贵走了,按理讲留下金娘子侍奉今老太君也是名正言顺的。如此,还得有人把金家的如今的窘迫散布出去。况且光有外头的风声还不够,金二娘那里……郑墨眼神暗了暗。得让娘子晓得,金家如今在京里是没了倚仗,早晚要出事儿。她是个明白人,自会为日后打算。
这么里外一夹,风吹火燎的。金贵那脑子不全的,听到的是京中靠山不稳、同僚暗地讥笑,看到的是妹妹劝他另谋出路,想到的是南边人口中那‘金山银海’……以金贵那点贪婪又慌张的性子,必定觉得离京南下是他自个儿英明果断的主意,急着去钻营个南京的差事。
到时候,金二娘随家南下照料,顺理成章。而自个儿,从头到尾只是个晓得点风声的远亲罢了。筹划既毕,他推开窗,望着南方的夜空。南下之路,步步皆算。带走的,要物尽其用;留下的,须伏作暗桩;诓来的,要牢牢捏住。夜风微凉,郑墨的脸上却无半分犹疑,唯有沉静与决断。
九月二十四日大朝,正德帝于亲政当日,遣英国公张懋祭告天地,瑞安侯王源告宗庙,惠安伯张伟告社稷。正德帝亲率文武群臣奉册宝诣太皇太后宫恭上徽号曰,慈圣康寿太皇太后。次率文武群臣奉册宝诣皇太后宫,行礼上徽号曰,慈寿皇太后。
因为要折腾多半日,故而郑墨并没有如同以往般进皇城,而是在凤儿伺候下吃了饭后,来到了道报斋。因为报斋都是通宵达旦,故而此时这里依旧人来人往。他和几个同业远远打了招呼,才推门走进报斋。一眼就瞧见郑塘杵在堂屋当中,脸色发白,眼神飘忽,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郑墨心头闪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如常道“十五弟咋在这儿?”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长辈见到晚辈的随意。
贾襄理迎了过来,恭敬道“这位公子三更天的时候就来了,非要见斋长。俺就请他去值房歇着,不想公子非要在这等着。”
郑塘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答话,只拿眼睛飞快地扫了扫空荡荡的四周。郑墨会意,对贾襄理示意,抬手朝着郑塘引了引“楼上清净,上来喝杯茶。”
二楼工房里门窗紧闭,只从高窗透下几束晨光,尘埃在其中浮动。郑墨不急着问,自顾自摆开茶具,慢条斯理地烫杯、取茶。水将沸未沸的细响里,郑塘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又干又紧,带着压不住的颤“十……十一郎……出事了。”
“哦?”郑墨提起铜壶,热水冲入茶盏,白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神情“慢慢讲,天塌不下来。”
“夏家……夏家那两兄弟……”郑塘咽了口唾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没了。”
郑墨执壶的手在空中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注水,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一丝讶异与凝重“没了?前两日不还活蹦乱跳,在胡同口探头探脑么?咋回事?”
郑塘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语速快而混乱,将夜里如何‘约谈’那两人,对方如何不服管教、口出恶言甚至想动手,他自个儿一时情急如何‘失手’的过程颠三倒四讲了一遍“……俺真没想下死手!十一郎,您信俺!就是推搡间,撞、撞上了家伙……”他额角渗出冷汗,眼神里满是后怕与求援的惶急。
郑墨静静听着,直到郑塘语无伦次地讲完,才将一盏温茶推过去“定定神。”他语气沉缓,听不出喜怒。郑塘双手捧起茶盏,却抖得喝不进去。
“尸体呢?”郑墨问,声音不高,却让郑塘猛地一哆嗦。
“扔……扔明时坊铠甲厂边的废窑里了,拿、拿草席胡乱盖了。”
“当时可有旁人瞅见?”
“绝没有!夜深,那地方僻静……”
“用的啥家伙?身上伤痕明显么?”
“……就是他们自个儿带的短棍,俺夺过来……头上身上……怕是明显。”
“血衣呢?你自个儿的衣裳可沾上了?”
一连几个问题,冷静,具体,直指要害。郑塘被他问得脸色更白,却也像抓住主心骨,一一答了。郑墨边听边点头,仿佛在琢磨应对法子。半晌,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行事毛躁的无奈与包容“十五弟,你呀……还是太年轻,火气旺。” 他摇摇头,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而务实“事已至此,慌没用。头一件,你回去立刻将昨夜穿的衣裳鞋袜,里外全部,寻个稳妥地方烧了,灰烬泼到茅厕或水沟里去,一丝线头也别留。第二件,这几日你照常去宗学,该笑,笑,该温习温习,只当没这回事。夏家那边,若有人来问,一概推脱不知,只道前几日见过,后来便没留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同谋般的笃定“铠甲厂废窑不是久留之地,今夜后半夜,俺带两个绝对靠得住的人去料理干净。你放心,那两人本就是街面上的无赖,失踪了也没人会深究,过些日子便悄无声息了。”
郑塘听着这一条条清晰冷静的安排,狂跳的心渐渐落回实处,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感激,连忙点头“全凭十……兄长做主!俺……小弟真是……”
“行了。”郑墨截住他的话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拍拍他肩膀“谁没个失手的时候?记住这个教训便是。日后万事谨慎些。去吧,照俺讲的做,别露怯。”
郑塘千恩万谢地走了,下楼时脚步虽仍虚浮,却已没了来时的惊惶欲绝。
工房里重归寂静。郑墨独自坐着,慢悠悠品完了那盏已经温凉的茶。窗外日光正好,他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眼底深处,一点点凉薄的、快意的亮光慢慢浮了上来,越来越盛。
误杀?真是再好不过。 郑墨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清脆,又带着尘埃落定的意味。郑塘这小子,亲手将这么结实的一个把柄,颤巍巍地递到了俺手里。往后,这条命,这份前程,可就不全由他自个儿讲了算了。
真好。郑墨几乎要笑出声来。昨夜还在筹划如何拿捏人,今日就有肥肉自个儿掉进碗里。这南京的棋局还没开,京里倒先收了一枚听话的卒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郑塘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只觉得这初晨的朝阳,从未如此明媚顺眼。
晌午,十奶奶难得过南郑第来走动。方才老太太发了话,待郑虤那个厌物从吏部领了赴任的官凭和驾贴,他们夫妇便可动身。这家中的事,便交与大奶奶操持了。
十奶奶听了,心下非但无一丝不豫,反觉肩头一轻。如今这家,因为牵扯到长房与平阳宗亲,内外皆有难处。这掌家的担子费力不讨好,不接也罢。卸了这桩心事,她倒更惦记起另一件要紧事来。须得再瞧瞧,四奶奶究竟是不是与自个儿‘一条船上’的人。
十奶奶走进东暖阁的时候,尚太太与四奶奶正对坐叙话。见她进来,尚太太含笑转头“十奶奶来得巧,快坐。” 语气亲切周到,与同四奶奶讲话时的温煦相比,乍听之下难分轩轾。
十奶奶心下微诧于二人的熟稔,面上却不露。只顺着话头,言道不日南下,心中于沿途诸多安排总觉无甚把握,特来向四嫂讨个主意。
四奶奶自然温言应承,竭力为十奶奶筹算。只是话间涉及些船只调度、关津打点的细务,她应答虽得体,十奶奶却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生涩。她心下不由更疑,这些本非深闺勋贵千金日常所能深知,四嫂是从何处知晓这些?
幸而此时尚太太亦关切问起南下船期、行装可备齐整等语,言谈妥帖周全,令人如沐春风。两相比较,倒愈发显得四奶奶先前的指点,有些像从旁听闻、而非亲身历练得来的见识。
十奶奶原本不喜客套,这次却心细如发,陪着茶叙片刻,便从这一片和融里品出些微不同来。这不同,在话题流转间。当她讲南下琐事,尚太太总是耐心听着,适时赞同,接一两句‘妥当’、‘仔细’的常谈,话头便也轻轻带住。
可尚太太与四奶奶叙话时,话题却似活水,从一匹杭绸的光泽,能自然讲到某位宫里嬷嬷梳头的巧手,又蔓至今岁海棠的花信。其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共享的意趣与默契。
这不同,亦在神情姿态间。听她开口时,尚太太是无可挑剔的专注。然则当四奶奶开口时,尚太太的身子会几不可察地略略前倾,置于膝上的手,有时会随着对方话音微微一点。四奶奶话头稍顿,尚太太接续的间隔总似更短些。
此刻丫鬟进来换了新茶,尚太太极自然地伸手,将自个儿面前那碟四奶奶未尝的杏仁佛手,与她面前那碟刚被赞了句‘粉细’的栗糕调换了位置,未发一语,自如得如同料理自家案头。
诸般细节,单看皆不足道,合在一处,却织成一张无形的细网,将十奶奶温和而分明地隔在了外头。辞别时,她礼数周全,笑容妥帖。转身离去之际,心中已有了判断,凡此种种便是印证了那桩‘事’的存在。没法子,六太太与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四奶奶目送十奶奶离去,心下并无太多忐忑,反是懊悔居多。只恨昨日一时短视,七分为着与尚家亲近的利害,三分竟是出于对尚太太往日韵事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窥探心思。竟就那般含糊应承,未加坚拒。如今想来,真真是失策,反将自个儿陷于更尴尬的境地。
然而事已至此,四奶奶深知其中利害。既已明了尚太太与那贼囚的牵连,此刻若骤然改口撇清,非但前功尽弃,更可能触怒对方,招来难以预料的是非。只得强按下满心郁躁与隐隐的后怕,转过脸来。依旧是温婉从容的模样,应对着尚太太那愈发贴近、意在追根溯源的软语探问。
“想来……那起初的情形,莫不还是……在寒家旧院的光景。” 四奶奶眼波微漾,语气轻缓如闲叙往事,内里却藏着唯有彼此意会的深意。没法子,十奶奶进来前,对方已经将与那贼囚的腌臜事,讲了不少。如今四奶奶既已决意不就此撇清,言语间便也带上了三分含糊的默认,两分追溯往昔的怅然,倒显出五分甘愿沉湎于此种隐秘牵连的暧昧态度。
“哎呀!” 尚太太闻言,恰到好处地以纤指虚掩檀口,做出乍闻旧事的讶然情态,那姿态是十足的端庄,眸光却流转着别样的潋滟“竟是……这般渊源么?” 她略略拖长了语调,似叹似嗔“可真真是段……‘宿缘’了。”
语罢,她眼睫轻垂,复又抬起,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尽述的、混合了了然与些许风流自赏的浅笑。那笑声低回轻柔,宛若自语。既有矜持,又有心照不宣的媚意。仿佛这‘孽缘’二字,于她口中品来,别有一番旖旎滋味。
四奶奶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那股无名火却灼得她胸口发闷。只得将一切归咎于那个祸首,暗自咬牙。
郑十七,你这天杀的贼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