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直步入时,厅内正议着事。老太太端坐主位,下首坐着郑修、郑虎臣与郑虤,所言正是三房郑仟与重庆大长公主嫡孙女周氏的婚事。
“……周佥事那边递了话,想过几日便启程南下。”郑虎臣语气平缓“算算行程,下月底前后,当可至淮安行纳徵之礼。”
郑直心下微哂。周家这般急切,全然失了皇亲应有的持重风仪,寻常人家行三礼尚且动辄半载,周家竟月余便催。他岂知,周家这般‘失仪’,根源恰在他身上。眼见这位小阁老圣眷日隆,又受两宫青眼,周家如今失了倚仗,自然将这门姻亲看得极重,只恐迟则生变。至于外朝清流物议,在切实的权势庇荫前,倒不足虑了。
郑虎臣继续道“周家言明,此番送亲,将由周佥事之子周传,并其侄周侨、周健、周佯一同前往。”言毕便住口,心下亦不解祖母为何特意重提此节,依礼接待便是。
郑修近日觉着祖母待自个儿目光稍暖,此刻便试着开口“孙儿听闻,周家这几位子侄,原在锦衣卫袭有世职,前阵方被降为百户。如此倾力送亲,恐……别有些念想。”他意在显摆见识。
郑虤在一旁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心下鄙夷。无非趋炎附势之举,二哥一个武夫,倒学人卖弄起机锋来了。
尉氏瞥了郑虤一眼,却未理会那点小动作,只微微点头道“修哥儿思虑得是。勋戚之家,牵丝扳藤,礼数上稍有疏漏,便易生嫌隙。”她略顿,目光扫过眼前几个孙辈“咱家四房子弟,虽不必张扬,却也需显出血脉同心之气。你们兄弟几个,谁愿拨冗,去淮安帮衬仟哥一把,周全礼数?”
郑修、郑虎臣、郑虤、郑直闻言皆是一怔。
尉氏眉头微蹙,目光似无意般落在郑虤身上“怎么?莫不是我老太婆还在,你们就对三房的事,生了袖手旁观的心?”
“祖母……”郑修本能开口,欲接下这差事。
“孙儿自归宗以来,尚未为家中效力分忧。”郑虤却抢先一步,打断了郑修的话,起身恭敬道“若祖母不嫌孙儿愚钝,孙儿愿告假前往,必当尽心。”
郑直与郑虎臣皆默然不语,心下已是了然。祖母此举,几近明牌。他与郑虎臣,一牵涉朝局,一负有皇差,绝无可能前往。至于二哥郑修……祖母特意将其召回,显非为此等奔走之事。今日这一问,分明是意在郑虤。只是……为何要将他‘请’出京城?
“十二郎有这份心,我很欣慰。”尉氏面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温和笑意“你三婶病着,六婶也忙不开,此番便让十二娘奶奶随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至于四哥儿……”
“十嫂平日最疼四哥。”郑虤立刻顺势接道,“可否烦请十嫂代为看顾些时日?”
郑直在一旁听得暗惊,却不敢插言。郑虎臣看在眼里,不由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警觉,背脊微微挺直。
“就这样吧。”尉氏一锤定音,看向郑虎臣“四奶奶有了身子,虎哥赴任之后,就住在我这里吧。再有这家里的闲事,四奶奶就不要沾手了。家里的事就让十奶奶接过去。”
四奶奶一早过来再次准备向老太太提出为郑虎臣纳锦瑟进门时,突然感到了身子不适。尉氏立刻让人把药婆请来,原本以为是什么恶疾,不成想四奶奶竟然有了三个月身孕。可不知为何,这孩子不稳,这才是所有人误会的原因。
女人怀孩子,生孩子,都需要小心,尤其孙氏这是头胎还不稳当,哪能再被琐碎之事拖累。原本尉氏打算让十七奶奶代替四奶奶掌家,可是对方除了让丫头送去补品表示慰问,都不露面,她大概就懂了这位孙媳妇的心思。
也对,四奶奶进门不过三个多月,如今就有了。可是十七奶奶进门已经一年半了,依旧杳无音信,怎么可能不急。这也是尉氏将六……十二奶奶支去淮安的原因。哪怕有一分可能,她也不能让自个这最得意的孙儿绝嗣。可管家的事也不是谁都能来的,大奶奶那粗疏的性子就指定不成。
原本二奶奶是最合适的,可是贺嬷嬷自从得知对方与郑十七等人早就相识,就立刻心中不喜,这才有此打算。如此也只能是依靠十奶奶来执掌中馈了。
郑虎臣四人没有吭声,显然并不反对。
“虎哥就要去湖广了。”尉氏继续道“屋里不能没有一个信得过的……”
“祖母忒小看孙儿了。”郑虎臣选择性的忽略了金珠已经有将近七个月身孕的事,赶忙道“孙儿院里还有一位小娘,就算四奶奶需要人服侍,孙儿自个赴任也无妨。”
四奶奶有孕确实让他措手不及,却格外高兴,毕竟对方上一胎是儿子。当然对于四奶奶执着于纳锦瑟进门,也就不再沉默。郑虎臣虽然不精于朝堂和内宅勾心斗角,却在边地多年。对于有些事,也有自个儿的心得体会。
对方想简单了,锦瑟确实对老太太的私房了如指掌,却不要忘了真正做主的还是老太太。还有锦瑟与老太太相处十多年,二者感情也许远超他们。真要是把锦瑟纳进门,一旦起了冲突,老太太会如何决断,结果可想而知。况且锦瑟的爷老子是翟管家,娘是贺嬷嬷。这些人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关键时候不用想也晓得是向着闺女的。
郑虎臣若是个利欲熏心的,也就顺水推舟。反正无论如何,最后女人、财富都跑不了。可他正因为宝贝着四奶奶,才打心眼里抵触。
尉氏看了眼郑虎臣,对方立刻心虚的不吭声了。
“孙儿还没来得及讲。”郑直赶忙道“时才在孙家得了个消息,太后有意为六姐保媒魏国公嫡孙徐鹏举。”
还在胡思乱想的郑彪一听,错愕的看向郑直。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媳妇是岑喜奴。
“五虎什么意思?”尉氏同样如此,甚至立刻就怀疑这是郑十七搞的鬼,动机不纯。可一想到孙家,就感觉可能误会了。在孙家能够为太后传消息的,怕是只有那位孙大监了。
“孙儿已经讲明六姐跟着三哥去了淮安。”郑直也没啥好隐瞒的“不过没有反对。”不等众人反应,继续道“孙大监还特意问了问俺十一姐有没有守节的意思。”
“十三姐的亲事定在了明年三月吧?”郑彪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郑虎臣没听懂,皱皱眉头,可是郑直听懂了。正所谓臭味相投,心意相通。对方竟然和他想到一起去了,那个太皇太后的侄子王树很可能活不过明年三月。与其让十三姐继续耗下去,不如李代桃僵,换了六姐的身份重新开始。
只是不同于郑彪是猜测,有些人却真的打算付诸实施。反正十三姐夫已经死了好几个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
“写信给你们六叔,问问吧。”尉氏对于和孙家结亲并不反对,可是对于几个孙女这错综复杂的身份有些头疼。此刻真的被郑直带偏,暂时顾不上为郑彪的轻佻恼怒,而是开始盘算这两门亲事的利弊。
郑虎臣瞅了眼郑直,无论对方咋想的,锦瑟的事暂时可以躲过去了。只要拖到兵部的堪合批下,就万事大吉了。
“虎哥什么时候启程?”哪曾想此时尉氏突然明知故问。
“兵部的堪合短则两三日,长则一旬。”郑虎臣心头一颤,却老老实实回话。
“还有件事。”郑直再次插嘴“薛家父子的事也有了消息,依据顺天府保甲底册,薛贵娘子不姓郑,姓赵魏韩的魏。今年四十四,祖籍湖广郧阳府桐柏县,后嫁给河南南阳府唐县商人薛贵。”
“果然是假的。”郑彪赶忙撇清,愤愤不平道“骗人都骗到咱家了。”心里暗骂十五姐蠢笨。
郑虎臣皱皱眉头,因为他就要去湖广,故而这几日有空就在家看湖广的地形,地界。因此相比于郑彪,晓得的也要多一些。
国初太祖高皇帝考虑到郧阳山区居国之中部,山大谷深,林密土肥,得之者可凭之觊觎天下。遂‘空其地,禁民不得入’,并设重兵扼守盘查。正统末年,失去土地的流民数以千百万计,开始冲破封禁在当地开垦。朝廷对流民所采取的禁、驱、剿、遣无济于事。为了生计,流民去而复聚,老林流民问题就成了朝廷难题。
为了防止流民,朝廷于成化十二年正式设置郧阳府,并湖广行都司。而整个府的建制直到弘治初年才逐步稳定,鱼鳞图册也只造过一次。换句话讲,路引上的身份很可能是假的。
“薛家娘子人呢?”尉氏不置可否,追问“可曾找到?”
“没有。”郑直不过是为了岔开话题,毕竟事情才过去没几日“还在查。”
尉氏点点头,继续道“虎哥……”话没讲完,拿起手杖扔向正欲再次开口的郑直。这次再也不拿捏身份,直接呵斥“滚!”
郑直吓得抱头鼠窜。
郑虎臣望着一溜烟跑出去的郑直背影,不由皱皱眉头。伤筋动骨一百天,对方才养了一旬不到,就这般利索了?赶忙收敛心神,起身。
尉氏扭头看向不知所措的郑修和郑彪“你们也滚!”对正欲起身的郑修和郑虎臣问道“你去哪?”
郑虎臣难得胆怯,重新落座。心中叫苦,看来终究躲不过去。
“虎哥去了湖广,去郧阳府桐柏县查一下。”出乎郑虎预料,尉氏却并不是讲锦瑟的事“有了准消息,不要讲给他们。”
事实上当年郭家来信时,郑福和她就有所怀疑。奈何当时郑家刚刚在真定落脚,根本无力核实,也不能戳破。前几日薛贵讲的究竟是真是假,她一听就知道。只是以郑家今时今日的地位,根本不可能认亲,故而尉氏才会把这事交给郑直去处理。本来以为对方可以把四姐那蠢妇救回来,可显然那个孽障就没打算认这门亲。
“是。”郑虎臣暗道果然,却又无奈,祖母这是连他们都信不过了。
从正厅出来,郑直就瞅见了站在院里的锦瑟,客气的点点头,大步向外走去。相比之前,这几次相见,对方给他的感觉如同枯萎的花骨朵般。
郑虤紧随其后,同样意味深长的瞅了眼锦瑟,跟了出去。郑修有心跟过去,可是瞅见郑彪似乎有事,只好同样向锦瑟打了声招呼,回自个院去了。
“这么快就找到药方了?”郑直并没有出门,而是被郑彪拽进了外书房“不会是骗子吧?”
“千真万确,俺见过那人,一直跟在钟毅跟前。”郑彪低声道“如今在宫里当差,他手里有一堆钟毅的药方。”
“一堆?”郑直看着郑彪。
“究竟哪一张是,人家也分不清,只有钟毅晓得。”郑彪赶紧赶紧解释“开口一万两,俺费尽口舌,还到五千两,人家就再不肯让了。”
“五千两……”郑直重复一遍,沉吟片刻“确定那药的方子在里边?”
“那人一直伺候钟毅,方子要在,就一定在他手里。”郑彪却不肯把话说死。
“那你咋晓得哪张是?”郑直没好气的质问。
“所以得一个方子一个方子试。”郑彪道“咋炼药俺是晓得的。”看对方狐疑的望着他,理直气壮道“忘了,俺在林济洲就是炼药去了。”
郑直斟酌片刻“要多少?”
“五千两买下方子。”郑彪压抑住兴奋“你得再给五千……三千……两千五百两,不能再少了,俺要炼药。”
“要多久能炼出来?”郑直追问。
“最多一年。”郑彪咬咬牙。
“行。”郑直犹豫片刻,起身道“过两日俺让人拿给你。”
“为啥过两日?”郑彪怕夜长梦多“如今才下午,天又没黑!”
“俺又不是银子多的没地花了。”郑直同样理直气壮道“不得回去琢磨琢磨,你是不是在哪坑俺?”
郑彪无语。这还用琢磨?自然在银子数量上做手脚了。不过因为他确实想要炼药,所以金额并不多,也就翻了一番。
“行了,俺想明白了,就让人给你送过去。”郑直起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