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晨钟响起,已经穿戴好的挑心走进西梢间演揲儿法帐内,才发现十七爷已经醒了,正和施修真叙话。俯身,蹑手蹑脚的来到榻旁,为依旧昏睡的太太和沈清绮掖掖被子,然后等在旁边。
原本以为施修真话少,耽搁不了多久,不成想十七爷虽然受了伤,却兴致不减。哄睡对方后,又与被吵醒的沈清绮聊了起来。直听得挑心面红耳赤,精神恍惚,手脚发软。待回过神,爷已经来到跟前,她赶忙收敛心神,顺势为对方洁身。
郑直又忍不住扭头看了眼身旁的美景,才拍拍专心致志的挑心。对方立刻起身,拿起件道袍披在郑直身上,扶着他去了次间。
身心交瘁的沈清绮顾不得钻进她身旁的早已酣然入梦的孙仙姑怀里。似乎只过了片刻,就感觉又被‘老光棍’抱在怀里。不由奇怪,她明明恍惚中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声,为何又去而复返。回身看去脸色一红,是太太。
十七奶奶并没有再如何,似乎不过是无心之举。
沈清绮松了口气,她如今可以确认,太太不是申王妃了。项氏从小知礼守节,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荒唐事。毕竟有哪家的太太竟然心甘情愿的和妾室同房伺候,甚至因为那强盗体谅,还连哭带闹。也不晓得太太瞅上这强盗哪一点了,竟然甘心首疾至此。
可显然那光棍见过申王妃,否则昨夜就不会逼着她们三人讲那些荒唐言。突然沈清绮心中一动,那个光棍不会就是就是因为太太与项氏的模样相像,才求赐双妻的吧?
这个光棍、无赖、啦唬、强盗、游侠、浮浪子,果然不是好东西。
就在此时,外边传来了喷嚏声,沈清绮也忘了在谁怀里,立刻心虚的闭住眼。
郑直梳洗妥当,从次间走出,就瞅见顶簪正在布菜。桌上摆着羊肉炒、煎烂拖齑鹅、猪肉炒黄菜、素熇插清汁、蒸猪蹄肚、两熟煎鲜鱼、炉坢肉、筭子面、撺鸡软脱汤、香米饭、豆汤、泡茶,一共十二道寻常饭菜“咋不多睡会?”
“哪有主子都起来了,下人还睡的道理。”万九娘喂了一口胭脂,扶着对方坐下“爷多吃一些,天有些凉了。若是累了,切记不可在车里睡。”
郑直应了一声,将对方拉进怀里放在腿上,一边把玩一边道“你喂俺。”
顶簪也不推辞,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些羊肉炒放进小碟子里,然后送进了郑直嘴里。 她似乎开窍了,不敢再对他指手画脚,当然也没有忘了给屋里的两位大有来头的修女上眼药。
郑直今个儿心情好,非但没有恼,反而时不时附和几句。
重新洗漱的挑心走过来,拿起一副碗筷。顶簪指哪一道菜,她就盛了放在二人面前。
待吃完饭,郑直这才出了正屋。安嬷嬷早就准备好了肩与,等在院里。郑直被顶簪扶着上了肩与,四个粗使婆子费力的将他扛起,向着前院马厩走去。
刚刚出了守中门,就瞅见了刘善权和李金花从西夹道走来,后边跟着刘花卉和李金花的丫头,改名银花的短铗。
想来是给太太问安的,郑直让婆子放下肩与等着。二人见此,不由加快脚步迎了过来“不好好在家里养着,怎么又乱跑?”
“今个儿有些事俺必须去。”郑直伸手握住了李金花的小手“又舞刀弄剑了。”对方手上又起了茧子。
“投壶,我请了名师,再不会输给达达了。”李金花笑着抽回手,躲到了挡箭牌身后“等达达伤好了,我们再比。”
“好啊。”郑直看向不吭声的刘妙玉伸出手。李金花笑着将不明所以的对方往郑直面前推了推。刘妙玉也不扭捏,伸手放到了郑直的大手上,然后被对方握住把玩起来。
李金花瞅见,也不揭破,反而凑在刘妙玉身旁,挑着趣事聊了起来。
旁边的刘花卉看得清楚,爷刚刚看了她三眼,果然还是牵挂她的。
直到东夹道传来动静,叶官儿主仆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李金花才和刘善权进了守中门。
郑直瞅了眼刘花卉,却没吭声,让婆子抬上他,进了‘我自然’。离近了看,刘花卉似乎年轻了不少,如此娘子应该也能年轻不少吧?
瞅着消失在前边的一行人,叶官儿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又生出失落。待走进守中堂正堂,李金花与刘善权已经进来,正和顶簪姑娘闲聊。
叶官儿赶忙快走几步,凑过来行礼“……”才发现不晓得该如何问好,顿时有些发窘。
按照尊卑,她们都是达达的妾,哪怕她这个侍妾,也比顶簪地位高。可那是明年上的,哪个不晓得,只要顶簪姑娘愿意,哪怕几位皇妾都压不住人家。
“几位小娘莫怪。”站在叶官儿身后,原本准备跟着对方站到一旁的夏大姐开口“我家小娘今个儿嗓子哑了。”
叶官儿猛然反应过来,赶紧点头,故意做出努力发声的模样。
“叶小娘有心了。”顶簪哪里看不出怎么回事,却没有深究“这换季时,最易如此。”
李金花和刘妙玉之前都做过大娘子,同样看的清楚,虽没有点破,却也没有开口。
不过气氛依旧有些尴尬,此刻徐琼玉和臧官儿走了过来,打破了尴尬“时才几位姐姐聊什么呢?似乎很有趣。”
“哦。”顶簪笑道“太太的外甥女来了,再过几日就要出嫁,我们正合计一起随份礼。”
徐琼玉和臧官儿听的都新鲜,太太才多大,就有了外甥女,还就要出嫁了“不知嫁给哪位高门啊?”
“不是外人,爷的从侄,墨哥。”李金花眼珠一转“两位妹妹要不要随一份?”
臧官儿当然不会拒绝,尤其事关太太。徐琼玉当然也懂,一改之前的冷傲,道“自然要的。”
此刻方正霸等人走了进来,顶簪看人来的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往西次间走去。
随着一声脆响,孙汉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的孙驴儿同样背着一个不大的娃娃,合力将瓦罐摔碎。随即锣鼓齐鸣,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的出了孙家。
郑直站在一旁,与边璋、程敬等人拱手,目送几人跟着送丧队伍出门。只是没多久,目光就盯在了走在队伍最前边的孙汉与他身后的棺椁。
他如今懂了对方为何如此草率,又为何只办三日,甚至不等韩家人来,就为孙娘子发丧了。
这事郑直都感觉荒唐,可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好在孙汉重仕途,好在朱晖那个孙女听孙汉讲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子。
“叔父,孙大监请您入内一叙。”伤还没好利索的郑墨凑了过来。
郑直点点头转身重新进了院子。他今个儿来原本是打算一起送丧的,可不光孙汉不同意,边璋等人也反对。只好留在孙家,充充场面。却忘了,孙裕也会来。如今他与张家人自然不见面才是最好,可形势不由人。
“太后得知少保尚有一寡姐在家,愿为保媒,不知少保意下如何?”孙裕对于孙娘子的病逝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和郑直一番客套后,这才终于讲明了意图。
有些话孙裕也不好讲的太直白,可太后真的急眼了。毕竟对方将手里最大的一张牌已经打了出去,却迟迟不见动静。于是不得不从郑直亲眷着手,提醒对方。这也是没法子,谢阁老等人与皇爷日渐水火不容,如今能管用的只有郑少保了。
“太后体恤,郑家自然感恩戴德。”郑直一听,有些无奈“只是寡姐尚在南京……”
“咦?”孙裕好奇道“贵宅六姑奶奶不是在家修行吗?”
“六姐?”郑直一愣,他早忘了同样寡居的郑六姐,赶忙道“原来大监讲的是郑某六姐,她上月已经跟着俺家三太太和六太太前往淮安投奔郑某三哥去了。”
事到如今,郑直实在想不出去哪里找个郑六姐回来。掐指一算,从弘治十六年腊月颜恂被淹死到如今,六姐已经除孝半年了。
“无妨。”孙裕笑笑“也是巧了,太后为贵宅六姐保的是魏国公嫡孙徐鹏举。”
郑直无语,自家这是跟徐家干上了?继而做贼心虚,他家的事难道传进宫里了?否则再咋也该是状元的女儿十一姐才更合适“听闻徐勋卫不过十五,俺姐已经二十二了。怕不委屈了人家?”
讲实话,他这理由实在有些牵强,毕竟自古以来娶‘大媳妇’屡见不鲜。郑六姐与徐鹏举不过才大了七岁而已,目下就有些人年龄相差都一圈半了,照样生孩子、在家颐指气使。
“非也,非也!”孙裕听出了郑直的勉强“孙某略懂些《易经》,此乃‘破军星转文昌位’,于两家而言大吉!”
“如此,郑某代郑家谢太后垂爱。”郑直又想到如今没了去处的十一姐。郑家认识她,可是外边的人不认识啊。不过这都是小事,无关大局。
“刚刚俺听郑阁老的意思,难不成贵宅除了六姑娘,还有未出阁的?”孙裕又客套几句,好奇询问。
“实不相瞒。”郑直可不相信孙裕不晓得,毕竟去年曹家也是很风光的。孙大监就算手下人再不济,大概的情况还是可以打听到的“郑某十一姐如今在南京服孝。刚刚郑某就以为太后是为她保媒。”
“噢?”孙裕递给郑直一根烟“却不知,贵宅十一姑娘要到几时除孝?可有意守节?”
“后年三月服阙。”郑直为孙裕点上烟“至于是否有意守节,俺没问过。”
咦?曹三郎没得时候也是腊月!
“实不相瞒。”孙裕这才讲明缘由“俺家大嫂为人贤惠,知冷知热。哪怕临终,依旧挂记汉哥还有大郎。千叮咛万嘱咐,要俺们日后为汉哥寻一户可靠人家,俺正为这事苦恼。如今这不又巧了,少保与俺家乃是知根知底,若是贵宅十一姑娘有意,岂不是亲上加亲?”
“孙大监所言极是!俺回去就写信给叔父,这是好事。”郑直赶忙附和一句,心里却暗暗发苦。
他前一刻还想着李代桃僵,如今可好,无论如何,都必须变出一位郑家女。也不晓得南京姓王的那个咋样了,若是死了,也不用十一姐冒充六姐了,直接十三姐冒充她姐姐……算了,凭啥俺郑家女为你徐家传宗接代,就让十一姐冒充六姐,十三姐冒充十一姐……孙汉命硬吧?要不还是让十三姐去试试徐鹏举命硬不硬好了。
这一环套一环,让郑直头疼,却也有所收获。他似乎想明白了太后为何为名不见经传的郑六姐保媒,而不是郑十一。不是发现了三房啥事,某人做的那么周密,哪怕是郑家人都看不清,何况外人。而是孙裕有意为之,可以理解,谁不想让好处留在自家,尤其孙裕、孙振视孙汉为己出。
待中午在孙家吃过饭,郑直就借口劳累,告辞。看着渐渐消失在身后的孙家,百味杂陈。一啄一饮,自有定数。他好不容易往回捞一个,咋就这么大动静呢?想到如今在城外庄子里的樊瓒妻小、佟卜的母妹、张绿水的姊侄,不由头疼。要不都灭口?
贺五十驾着马车停到了喜鹊胡同西郑第大门口。门子李五十赶忙迎了过来,对跳下马车的郑墨道“老太太让人传话,请十七爷回来后,过去一趟。”
正要出车厢的郑直好奇询问“又咋了?”为啥带个‘又’?
“好事。”李五十咧嘴道“四太太有喜讯了。”
郑直松了口气,坐回车厢。郑墨赶忙关上厢门,又跳上车辕。贺五十吆喝一声,驾着车向着东边驶去。与此同时,已经下车的家丁也不再上车,而是跟着跑了起来。
场面着实壮观,吓了在胡同口两边摆摊的众商贩一跳。纷纷丢下产业,伸着脖子瞧新鲜。
小阁老可是很少这般张扬的,究竟出了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