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彪无可奈何,只好怏怏不快,磨磨蹭蹭的跟着走出来,却瞅见郑直与派回真定的铁蛋正在讲啥。
待走近,才听到“……人就没了。”不由奇怪,这才留意到了铁蛋腰间缠的白布“咋了?”
铁蛋不敢吭声。
郑直叹口气“走吧,进去讲。”转身向风林火山堂走去。
郑彪压着骂人的冲动,与铁蛋一起跟着郑直又重新进了内院。也顾不上再打量依旧站在院里的锦瑟,一同进了正厅。
“祖母,老家有事。”郑直迎着尉氏的目光,小心翼翼的让到一旁。
“老祖宗。”铁蛋跪下“上月二十七,八奶奶没了。”
尉氏皱眉“怎么没得?”她记得三个月前对方还好端端的。
“小的不知。”铁蛋说言罢从怀里拿出一个封套“大老爷讲老祖宗看了就晓得了。”
郑直刚要去接,郑彪已经当先一步,接了过来,呈送到尉氏面前。
尉氏接过,打开封套,取出信看了起来。
朱氏回乡之后,一心想要郑健上进求学。奈何郑健好游弋,与一些酸儒每日酩酊大醉才回,为此夫妻二人时常争吵。八月二十七,二人又是大吵一次,郑健酒后失言要休妻。谁也想不到,朱氏就悬梁了。
尉氏将信收好,追问铁蛋“朱指挥家晓得了?”
“禀老祖宗,朱指挥家晓得了。”铁蛋小心翼翼道“大老爷和颜家二老爷一起过去的,至于咋谈的小的不知。”
“家中是怎么安排八奶奶后事的?”尉氏又问。
“大老爷将八奶奶的后事托付给了二奶奶。”铁蛋立刻道“不过小的出来时,还没挂白,其余的就不晓得了。”
尉氏叹口气“下去吧。”
没有挂白,就意味着没有发丧。也就是讲,和朱家还没有谈妥。
铁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郑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心里却盘算着此事与王二姐到底有多少关系。那个贱人费尽心思进门来,不就是为了报仇吗?如今郑傲疯了,郑健因为八奶奶的死指定没有好,郑伟被折腾的见事就躲,似乎该送对方下去赎罪了。可是想到若是再跟去年一般,郑家连续有女眷身亡,可能带来的影响,他又犹豫了。
“你们也回去吧。”尉氏声音低沉“既然得了消息,就告诉你们各自院里,停了嬉笑。”
原本她想借机将锦瑟和环佩指给郑修和郑虎臣,却不想,先是被郑十七搅和了,后边又被八嫂的事错过了。如今这时候,真的不适宜提出来。是的,尉氏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用锦瑟看住二奶奶,顺便在必要时接过长房。至于环佩,倒不是责怪对方前几日莽撞的惩罚,而是安抚四奶奶,顺便派对方过去照顾远行的郑虎臣。
郑虎臣唯一的妾都快生了,尉氏哪能不晓得。对方不愿意再为后宅头疼,尉氏同样一清二楚。可多子才能多福,郑虎臣这么能生,哪能荒废了。虽然如今都是女儿,可总比那个荒唐子强,迟早会有儿子的。
郑虎臣等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郑直再次从明堂出来,锦瑟依旧站在刚刚的位置,只是旁边多了贺嬷嬷。虽然不曾有半分改变,可是郑直却感觉对方似乎活了过来。心中一动,锦瑟该不会早就瞅上八哥了吧?
回到西郑第,郑直直奔守中堂,进了明间就瞅见挑心带着丫头刚刚从西次间退了出来。他也不多问,直接往里边走去。
“太太在竹园。”挑心赶忙开口。
郑直脚下一顿,转身捏捏挑心“咋瘦了?”言罢走了出去。
挑心瞪了眼好奇看过来的花钿等人,低头瞅瞅自个,没有啊!量大管饱!
“八奶奶性格外柔内刚,可再怎么也不该如此啊。”二娘听了老光棍带回来的消息,不免伤感。
“莫哭。”老光棍心疼的将对方揽入怀里“生死有命。俺们过好自个的日子,才是正理。”
他这话不免凉薄,却真的是心里话。老郑直的话让老光棍对长房的几个兄弟全无好感。原本打算将郑修、郑健、郑伟三人引入官场然后慢慢磋磨。如今有了王二姐,似乎他都不用脏手。因此,老光棍才对王二姐的所作所为始终冷眼旁观,不闻不问。当然他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为太太积福。四奶奶有孕显然刺激到了太太,以至于他刚刚进来时,就被这穷凶极恶的雌虎扑倒,一番敲骨吸髓。
“达达饿了吧?”一旁的小迷糊钻了进来“奴就要离京了……”原本是她饿了,才拽着矜持的锦奴过来偷腥。却不想得到了即将出京的消息,虽然距离不过只有七十里,却依旧不舍。
没错,老光棍还想着把二嫚儿、言奴弄回来,咋可能真的放小迷糊离开。再者郑彪如今也有些分身乏术,左支右绌。如今正好趁机,一并解脱。反正郑彪夫妇是单独启程,并不与送亲队伍同行。至于周家那里是否不满,郑家如何安排轮不到对方指手画脚。至于瞧得起,瞧不起,与郑家派不派郑彪过去帮忙没关系。
郑直仰望锦帐之下,锦炕之上,正在大杀四方的飒爽女将英姿。此刻对方正奋勇拼杀,不敢分心。生怕一个不慎,被挑翻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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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想过了。”十七奶奶理直气壮道“达达身子尚未安稳,这几日还是奴跟几位姐姐亲自照料好了。”
郑直哑然失笑。难怪刚刚去守中堂也不见齐清修和谢瑶光,原来早就被太太轰走了“正合俺意。”
窗棂格子里透进的光,已染上蟹壳青的暮色,将四奶奶半边身子都浸在昏朦里。她独自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的炕几上摊着本半合的账册,墨迹未干的朱笔搁在一旁。
‘装孕’,这两个字在心里滚过第八遍时,四奶奶已没了初时的惊悸,只剩下清醒与冷硬。她自问没有错,也没有不妥。
其一,湖广是断不能去的。 爵主外放,若她随任,京中这偌大家业、田庄铺面、人情网罗,交给谁?老太太年高,精力不济;底下几位妯娌,或心不在焉,或能力不逮或避之唯恐不及,更有长房那边那心思活络的……她辛苦经营的局面,绝不能拱手让人。唯有‘身怀有孕,不宜远行’是最体面、最无可指摘的由头。中馈之权,必须牢牢握在自个儿手中。
其二,锦瑟。颜色好,性子稳,更难得的是心明眼亮,懂得看山水。老太太近来身子骨越发懒怠,将锦瑟拨来“照料”有孕的孙媳,顺理成章。得了锦瑟,便如同在老太太耳边多了一只最灵敏的耳朵,在内宅多了一双最得用的手。这事,非得借着‘孕期需妥帖人伺候’的东风,才好开口。
其三,金珠。 想起这位姐姐,如今却屈居妾位,四奶奶心头滋味复杂。愧疚如影随形,若非当年……金珠或许不必为人作妾。可正因这份愧疚,更需看清。金珠近日行止确有蹊跷,与那失踪的王俊平,到底有何牵扯?自个儿若爵主远行,留她一人在此,万一惹出祸事,或受人欺侮,她如何心安?留下来,近处看着,既能护她周全,也能……弄个明白。
一箭三雕。每一步都算在人情事理之中,每一处都留着转圜的余地。风险自然有,‘假孕’是欺瞒爵主、罔顾宗嗣的大忌。可比起失去对家业的掌控、错过安置心腹的良机、坐视可能的隐患发酵,这风险,四奶奶认为值得一冒。她行事向来强硬,却自问心思不毒,所求不过是全此家业,护住所念之人,在这深宅里求得一个稳固安泰。
暮色愈浓,四奶奶伸手,将账册合拢,那‘孕事’既已做下,便再无回头路。接下来的戏,需唱得更稳,更真。正凝神间,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缓的脚步声,是爵主回来了。她眼皮未抬,只极轻地吸了口气,再呼出时,已带上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倦意。
门帘掀起,北儿让到一旁。四奶奶也于此刻,彻底敛去了之前种种的锐利与计算,披上了温婉外衣。郑虎臣大步进来,挥退了屋内侍立的东儿,南儿。他面色沉凝,在房中踱了两步,方站定,低声道“有桩事……八弟妹,没了。”
“八嫂?”四奶奶声音稳着,却透出惊疑。心中飞快掠过八奶奶那张总是低眉顺目、却又隐透着几分不甘与精明的脸。她方才缓缓坐直了身子,之前刻意装出的病弱情态收起了大半“前几月阖家请安时,瞧着虽清减些,精神倒还好……是急症?”
郑虎臣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不是病。讲是……自个儿没想开,寻了短见。”
‘上吊’二字他终是未直出口,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四奶奶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默然片刻,将那账册轻轻合上,搁在炕几上“为了何事?便是心里有委屈,何至于此?”
郑虎臣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含糊“内里情由,老太太知晓。只吩咐闭紧门户,莫要外传,也……莫要多问。” 这话便等于封住了所有探究的口子。
四奶奶了然。既是老太太亲自压下,且连爵主都不愿深言,其中必有不能为外人道的牵扯,或是丑闻,或是更深的利害。她不再追问死因,那不符合她如今‘有孕需静养’且当明哲保身的处境。
八奶奶性子虽不算顶好,有时爱独善其身,可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在诸妯娌里也算能干的。想起对方年纪轻轻,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还是如此决绝的方式,四奶奶胸口不免有些发堵。同是这深宅里的妇人,不免生出物伤其类之感。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而问道:“后事如何安排?八弟那边……”
“自有大老爷和二奶奶操持,想来九弟九奶奶也会帮衬。一应按礼制办,不会简薄。”郑虎臣答道,“但老太太也吩咐了不宜张扬。”
四奶奶点了点头,心沉吟道“既如此,爷就多看顾些吧。若是八弟妹娘家若来人,也需妥当安抚。”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持重“家里接连有事,爵主此番赴任湖广,更要谨慎。我跟姐姐留在京中,也会时时留意家里动向。”
这话别有深意,八奶奶的突然亡故,像一记警钟,让四奶奶更觉这宅邸深深,看似花团锦簇,底下不知藏着多少幽暗曲折。自个儿此刻‘有孕’,或许反而是层暂时的护身符。
“俺晓得。”郑虎臣却显然没有听懂,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刻意抚着小腹的手上停留一瞬,复又移开“老太太已经命十奶奶接过管家权,待俺走后,太太就搬去风林火山堂……”
“奴都依,爵主快去更衣吧。”四奶奶只听前半句,就感觉当头棒喝。后边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好不容易熬到爵主住口,强迫自个儿收敛所有情绪,温声道“我让东儿备了些素点心,爵主尝尝。” 她起身,亲自去唤人,步履依旧稳重,唯有转身时,眼中掠过一抹疲惫与黯然。
八奶奶没了,于大局无关。可是老太太以自个儿有孕为由,直接拿走了她的管家权,却让四奶奶感到了不安。哪怕晓得老太太并无恶意,十嫂也无心后院琐事。
不由苦笑,若是不能够得到锦瑟,只怕就不是得不偿失,而是赔了夫人又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