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伯第后院正房内,茶烟袅袅,姐妹对坐,话着些针线家常。陶力家的进来低语“二爷回京了,在老太太屋里。”四奶奶只微微点头,神色未动。
待屋里复又只剩姐妹二人,四奶奶轻轻搁下手中活计。茶温尚在,她却有些意兴阑珊地揉了揉眉心,对金珠叹道“有时瞧着这满院花团锦簇,底下却尽是些算不清的糊涂账。想起我过门那阵,底下人趁着忙乱,彼此勾结,在采买上不知捞了多少去。如今虽严了,可稍不留神,怕是又有钻空子的。”
她语气里带着理家不易的倦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拂过金珠,接着道“就比如前些时查旧账,看到老太太院里八月一笔采买,供货的是个叫王俊平的。这名字我听着耳生,细一想,才记起三婶寿宴前仿佛也是他供的时鲜,后来却无声无息地断了。这般来去无踪的,账目上却还留着痕迹”她摇了摇头,像是纯粹因家务不省心而烦扰,“底下这些人,用的都是些什么不牢靠的?姐姐可知这人到底什么根底?怎地说没就没了,别是卷了什么麻烦走吧?
金珠捏着绣针的手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声音是一贯的平顺恭谨:“妹妹怕是劳神了。之前确是让他供过几回货,看着还妥当。后来没了音信,妾身便未再细打听。市井商贾,来去本无定数,许是另谋了出路,或是自个儿惹了官司,也未可知。咱们院里向来规矩严,他纵有不是,想来也牵连不到的。”她答得平实,将事情归为市井常情与下人疏忽,将自己撇得干净。
四奶奶静静看着金珠低垂恭谨的侧影,那无懈可击的平静,比任何慌乱都更让她心沉。她不是要坐实什么,只是想从那平静里看出一丝裂痕,或是一点旧日‘姐妹’间的气息,可什么都没有。
“许是吧。”四奶奶终是淡淡应了,收回目光,“只是经了这一遭,日后这些来路不明的外头人,用起来更要万分仔细才是。”她这话,像是总结,也像是一句搁在这儿的告诫。
“是,妾身记下了。”金珠低声应道。
茶凉了,话也尽了。四奶奶心头的疑云未散,反倒因金珠这完美的平静,更添了一层寒意。那份愧疚,在这样看不透的“姐姐”面前,变得无处着落,只化作一片更深的疲惫与警觉。
你到底要我怎样?
“带我走。”左郑第偏院内,大奶奶胡氏死死揪着郑虤的衣襟“我要孩子,我要跟十郎的孩子。
郑虤无可奈何,却仿佛受到了惊吓,赶忙伸手捂住了对方的嘴,一边劝一边将对方推进了偏僻地方“姑奶奶,活祖宗,小点声。”
心中不由后悔,早晓得如此,他一定穿一身箭衣。昨夜太晚了,瓜田李下,他也就没去智化寺。中午醒了,郑虤原本打算去找郑十七卖消息,不成想听到郑修入京了。这才特意换了道袍,带了法冠,想要再来打听点消息,好去郑十七那里换钱。哪曾想刚刚进门,就被这无知妇人逮住了。听听,成何体统,简直荒唐!
“偏不。”胡氏却豁出去了,抱住郑虤,含混道“十郎早就答应给奴一个孩一个儿子的。”
“俺兄长都丢了”郑虤无可奈何,慌忙四下查看“就算怀了,也不能要”
“你把他放了不就得了。”胡氏一听,顿时有了精神,再接再厉道“快点,奴要”言罢就去扯郑虤的大带。
郑虤哭笑不得,双手治住对方“乖,听话,白日里俺们不尽兴,今个儿夜里”
胡氏半信半疑的看着郑虤“十郎没骗奴?前几次”
“莫讲旁的。”郑虤不满道“俺那次让娘子败过兴。”
胡氏脸色一红,稀里糊涂的走了。
郑虤松了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十弟,干啥去?”他刚刚走进月亮门,迎面就遇到了郑修。
“买萝卜不不不”郑虤赶忙行礼“兄长,俺听人讲,兄长回来了,这不来瞅瞅。”
郑修哭笑不得“正好,俺们有日子没见了,一起聊聊。”
郑虤立刻应承下来,却也不由好奇,对方瞅着半年不见,性情大变,豪爽了不少“这是有啥喜事不成?”
郑修一怔,笑道“瞅出来了?”左右瞅瞅,低声道“你嫂子有了,还没到三个月,莫声张,莫声张。”
郑虤无语。
郑直是中午的时候得知郑修进京的消息的,只感觉无可奈何。显然,老太太也得知了二奶奶有孕的消息,这才把郑修喊来刨根问底。可问完话之后,又留下对方所为何来,他就琢磨不透了。却肯定,内里有门道。
正胡思乱想,不由心头一痛,咳嗽几声。与此同时,房门被拉开,朱千户让到一旁,走进个头戴斗笠的汉子,手里提着个礼盒“郑少保。卑职锦衣卫百户王缙,王大监是卑职叔父。”言罢拿出一个封套放在礼盒上,双手捧起。
旁边的朱千户接过来呈送到郑直面前。
郑直没有看礼盒,缓缓接过封套打开。王岳信里的内容不长,一来问候他的伤情,送了十瓶养身护体良药作为慰问礼物;二来期盼他早日康复重建五军断事司;三来保证尽快缉拿凶徒。
“烦劳王大监挂念”话没讲完,郑直又猛的咳嗽起来。朱千户赶忙凑过去,郑直却摆摆手,向痰盂吐了一口。这才一边接过茶碗漱口,一边请王缙入座“请王百户代俺向王大监致谢!”
“卑职敢不从命。”王缙回答的很干脆,行礼之后,落座。
“大监近来身子骨可好?”郑直收起书信,似乎闲聊般询问,声音也比刚才轻了些。
“多谢少保挂念。”王缙道“叔父身子骨硬朗,前一阵为了皇爷大婚,很是费了些神。不过,如今可以缓缓了。”
“哦?俺此去朝鲜,也有礼物,王大监没收到?”郑直皱皱眉头。
“少保的礼物叔父已经收到了。”王缙赶忙解释“叔父正是服用了高丽参和鹿茸,才会短短几日就缓了过来。”
郑直点点头“王大监为陛下分忧,还要为了俺分神,郑某不胜感激。请转告大监,郑某这伤不打紧”话没讲完,又是一阵猛咳,那声音听的王缙都感觉喘不上气般难受“少保千万保重身体。”
“不打紧,俺在虞台岭,在朝鲜都活蹦乱跳回来了,还能死在宵小之手?”待郑直舒缓,又用茶水漱口之后,才道“俺问过医士,这伤虽然凶险,却并不致命。虽然陛下准了俺养伤,可俺还不到二十,哪里坐得住。明个儿俺会就五军断事司各司官人选上本保举,还望王大监为郑某掌掌眼。”
“叔父一再讲,郑少保少年英才,文武双元,做事自有章法。”王缙赶忙按照王岳教的回道“司礼监是秉承皇爷旨意办事,叔父能够做到的是保证少保的题本能够尽快被皇爷看到。”
郑直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向朱千户。对方微微拱手,转身走了出去。片刻后拿着一个小匣子走了回来。
“如今俺这里也不得安宁,就不留王百户了。”郑直指指朱千户拿着的那个小匣子道“这是给王百户润润嗓子的,待俺向王大监问候。”
王缙自然不敢怠慢,起身行礼之后,从朱千户手里接过了小匣子。他只是掂量一下,就有数了脸上笑容更盛,跟着朱千户退了出去,身后又传来了抑制不住的咳嗽声。
“五郎,过犹不及。”郑直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待朱千户进来,才止住了咳嗽。
“假亦真时真亦假,俺想停也停不下来啊。”郑直苦笑着从对方手里接过茶碗,这次却不吐了,而是一口气喝干。
“要不要让孙书办瞅瞅?”朱千户不放心的询问。
“放心。”郑直将茶碗递给朱千户“俺死了,他图啥?”
“难道就因为俺们都是丘八,就谁都能踩一脚?”朱千户无可奈何“五郎俺们咋这般憋屈?”
“有人跟俺讲过‘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郑直意味深长的回了一句。
朱千户听不懂,却晓得对方在想事,退了出去。房间一下静了下来。
郑直伸手从一旁锦缎褥子下拿出根雪茄,划着火柴点上,顺手打开面前的礼盒。
里边放着十个精美的小瓶子,随意拿出一瓶,闻了闻,倒在手中。是五粒花生米大小的药丸,与当初钟毅拿给他的十分相似,却又不敢肯定,将药丸倒回瓶内。
王岳这个没卵子的阉货该不会误以为他会把这次刺杀当成了东厂所为吧?否则对方咋可能将私藏的,钟毅献给正德帝的药拿出来给他养身子?当然这也意味着,对方迫切需要他重返朝堂。
如今的局面,正德帝正好可以利用五军断事司来拿捏刘健等人,王岳实在不该如此迫切。
可郑直才离京半年多,甚至月初回来时,还听到了王岳利用东厂抓住了英国公儿子张铭、中官家人王锐注门籍不赴朝的把柄弹劾。要晓得如今张荣锦衣卫象房管事,原本就是张铭的差事。而英国公与刘健等人的关系可是颇为密切。
如今不过两旬,王岳竟然急内阁所急。换句话讲,对方似乎和正德帝开始离心离德了。内阁如今显然想在正德帝亲政之前,急于将身上的嫌疑洗脱,好为后边的事铺垫。故而才迫切需要郑直将五军断事司尽快开张,为此甚至不惜暴露王岳,看来所图非小。
而王岳图啥呢?郑直印象里,王岳是个很强势的人,为啥就甘为内阁驱使?
“俺图的就是海内富庶,朝野清晏。”面对回禀的王缙询问,王岳想都不想就道“大郎不懂,只管做好俺安排的就好,不用多问。”
王缙哪敢分辩,立刻应了一声。生怕惹王岳不满,找了理由退了出去。
王岳回到书案旁,拿起时才于永送来的,今日关于西二厂的消息。
西二厂也在追查前日郑直被刺杀的事,不过相比东厂,所获更少。毕竟西二厂不过一个草台班子,人员参差不齐,也没有各处桩角提供消息。
对于郑直被刺,王岳起初怀疑是郑直玩的障眼法。可是从天亮后跟着第二批为郑直疗伤御医回来的行事禀报,对方这伤着实凶险,几乎就没了命。
郑直不怕死,王岳早有晓得。可对方会为了摆脱孝庙老爷赐婚带来的烦恼,真的玩命,他是不信的。很简单,不值得。
如此也就意味着,真的有人要置郑直于死地。是谁?鞑靼人?朝鲜人?还是那些在题本上做手脚的幕后之人?
都有可能。
不过王岳却并不是为了揪出那些人,才送出珍藏的健身良药,督促郑直早些复班。甚至也不是如同郑直猜测的,他与刘健等人勾结。而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昨日孙汉上朝,王岳事先并不知情。不但如此,他就连对方之前将近一旬都躲在皇城也是刚刚晓得的,为此他昨个儿刚刚责罚了于永。
王岳晓得这事不怪于永,毕竟是他要求对方在孙汉回京之后,守在午门口就可。奈何出了事,咋也要有人扛起责任。王岳是督公,这责任于永不扛谁扛?
这些都无关紧要,甚至孙汉上朝揭露那些蠹虫的腌臜手段王岳也是赞同的,可这件事能够发生,本身就意味着皇爷不相信他。同时意味着,刘瑾那群混账已经到了他不得不重视的地步。
之前那些腌臜东西每日里引诱皇爷走马飞鹰,也就算了。如今竟然想着把手伸向两京十三省的镇守中官,他们要做啥?想做啥?倘若这些中官都经过刘瑾等人举荐,那么他这个司礼监提督东厂太监,日后的掌印太监该如何自处?
故而王岳这次打定主意,想办法帮助内阁洗脱嫌疑,然后设法引导内阁除去刘瑾等人。这并非不可能,按照东厂的消息,百官之中早就有朝臣对于皇爷宠信刘瑾等人颇有微词。关键要有一个由头,还要有人把火点起来,而王岳选中了郑直放这把火。
一来,对方身在内阁,同为托孤之臣,无论他如何标榜武夫身份,终究还是文臣,可以带动一大批人景从。二来,自个手里握有密旨,一旦郑直不受控制,妄图谋取非分权力,可以为皇爷锄奸。三来,这件事并不难,一旦成了,还能为郑直博取巨大声望,对方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王岳晓得这么做,有些不妥,不过他自认没有私心。天下之事在皇爷,在诸位忠臣,刘瑾等人只不过是群不学无术的败类,又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