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一辆马车悄悄从延禧寺后门出来,拐上主路。一通七拐八绕后,来到了金城坊北闹市口。马车减速,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加速来到了这辆车前。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又跑了一段后,拐进了大盆胡同,停在了胡同内一处院子的马厩里。
樊瓒不等车停稳,就当先从前车走出跳了下来。
“五爷。”朱千户带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了过来,看了眼前车下来的五个汉字,为樊瓒介绍“这是俺们东家信用的管事胡安,就由他跟着五爷沿途护卫。”
带上了假须,一脸敦厚的刘三赶忙拱手问候“小的胡安见过五爷。”
樊瓒大喜,立刻屈尊降贵的热情回礼。所谓的提供护卫,不过是客套。若是郑直真的派出数十人,樊瓒估摸着就该睡不着了。如今只有一人,看起来又不像会拳脚的,只要路上遇到官府查验,亮出郑家的身份就好。
而樊瓒还另有打算,原本他想着趁着这机会求郑直答应借给他名义,去云南追债,为此假的契书他都准备好了,只要有对方的花押就好。如今有了胡安,大可不必如此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樊瓒神不知鬼不觉,自个伪造文书就好。必要时让这胡安对穆家人亮亮身份,才更稳妥。
双方又是一番虚情假意后,朱千户告辞而去。
胡安谄媚的拿出烟袋,向众人散烟。
“东家,您抽惯了咱家的。”樊瓒正要去接,身旁的一个壮汉立刻走过来拿出身上的烟袋,递给他。
樊瓒苦笑,接过壮汉手里的烟,似乎是为了化解尴尬,问道“听人讲郑老爷昨个儿夜里遇到了刺客?可还稳妥?”
“俺家老爷是天上的文曲星、武曲星转世,在朝鲜几万人都不怕,些许毛贼只会偷袭,让人不耻。”胡安笑呵呵的将手里的烟放进嘴里。
刚刚那个壮汉拿着火镰立刻凑过来为他点烟,显然并不是想要得罪人。
樊瓒立刻赞同,却心中有了盘算。郑直单单指派此人,果然有讲法。这口才,甚为锋锐。废话半晌,却对他的话避而不答。看来昨个儿夜里,郑直是吃了亏。瞅了眼盯着他手中纯金镶宝石的烟杆直发愣的胡安,樊瓒越发热络,甚至邀请对方进屋叙话。郑直吃亏不吃亏,樊瓒不在乎,只要在他到云南讨债回来前别死了就好。
有同样想法的不止樊瓒,比如正踌躇满志,准备逼着郑直签订城下之盟的前建昌侯张延龄。
“这该不会是郑十七自个玩的贼喊捉贼吧?”寿宁侯第正堂内,张延龄盯着郑彪追问“他早不被刺杀晚不被刺杀,俺一约他见面,就让人砍?他不是六骑定的朝鲜吗?咋就这本事?”
“这不是旁人暗算嘛,谁也料不到啊!俺兄弟还准备恭喜爵主又添一子……”郑彪看张延龄脸色不对,赶忙岔开话题“正所谓‘出其不意’,俺们在朝鲜,代表着朝廷,谁敢啊。还是咱这的刁民多,不服王化……”
“住口。”张延龄被郑彪的无理搅三分逗乐了“郑十七如今在哪?”
“智化寺。”郑彪想都不想就答了出来“不过爵主此时去不妥。”
“俺去恭喜外甥,有啥不妥?”张延龄嘲讽道“旁人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可好,先有福再大难不死……”
这话虽然是气话,却也是酸话。毕竟目下谁有郑十七出风头啊。御赐两位正室娘子,这还不算,下午的时候陛下依照先帝遗诏,又将同在积庆坊内,与定府同在一条街上的前安远侯宅邸赐给了郑十七。
作为太宗时的名将,初代安远侯柳升,南征交趾北讨瓦剌,一时无双。太宗五次出塞,柳升都跟随,并屡立战功,所受的宠爱在各侯爵之上。故而这座御赐的宅邸规模与前定国公府,相差无几。
当然,世代繁衍,宗族龌龊,柳家也在所难免,如今内里同样纵横交错,彼此区隔。可这又不用郑十七掏银子,因为是御赐,故而都由皇家负责修缮。
这让如今无家可归的张延龄咋能不眼红。
“太后前脚对俺兄弟颁下先皇密诏,后脚俺兄弟就让人射冷箭,难道侯爷就没有品出啥?”郑彪不得不讲的露骨“这也是……”
他话没讲完,就被张延龄踹了一脚,打断道“少得了便宜卖乖。他郑十七当初求着要娶双妻,如今太后遂了他的心愿,莫不就端起来了?”
郑彪忍着疼,没吭声。
“你回去告诉郑十七,俺们张家的好处不是白拿的。他不是一天到晚讲自个是忠臣吗?如今朝廷正等着他复出重建五军断事司,这可是他做忠臣的好时候,别窝在犄角旮旯玩女人了,快点上本复班。”张延龄嘴上不服气,心里却也谨慎起来,不再要求和郑直直接见面,可是话必须讲透“当然,只要他郑十七愿意做忠臣,俺们张家的好处也不会只有这么点,关键他得先动起来。五军断事司,越早张罗起来越好。谁拦着,就让郑十七告诉俺。”
郑彪对于张延龄狂妄的允诺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面上依旧恭敬“小的记住了。”
“听人讲,这次议功,俺侄子贵哥也列名其中?”张延龄自然想要讲的不止这些,可郑彪不过一个传话的,为人龌龊,很多事不便开口。今时不同往日,张延龄这段日子已经体会到了没有姐夫的苦恼。心中不由对‘死无全尸’的金琦,更加愤恨。
金琦死没死,金家瞒得了旁人,咋能瞒得住他。故而直到如今,张延都不相信金琦死了,甚至认为对方是诈死偷生。偏偏张延龄还不能迁怒金家,很简单,哪个晓得金琦那王八到时不会独走。若只是抖搂出一些旁的还好,可谁也不敢保证对方不会把密药的事讲出来。年初群臣在乾清宫倒阁郑十七时,张延龄不在场,却也听母亲讲了,外朝根本不怕太后。
“都是亲家,能帮衬的,俺们自然要拉把手。”郑彪瞅着张延龄语气不善,小心回复。
“呦呵,郑十七这么仗义?”张延龄冷笑“那咋不见你家二虎的名字?”
郑彪却唾面自干“俺兄长身为郑家子,有兄弟珠玉在前,自然想着自个挣前程。”
“滚。”张延龄怒极反笑,对方似乎忘了,郑虤为何做了那么多年道士。
郑彪应了一声,赶忙起身告辞。
张延龄坐在堂中没有动,目送郑彪的身影消失在院外。与此同时,孙裕从座屏后走出“未知侯爷如何看?”
“啥都看不出,他不过一个传话的。”张延龄请孙裕落座“再者这厮如今在郑十七那里得到了好处,言行已不足为信。”
自从伤愈之后,嫡母鉴于张鹤龄病重,于是将家中所有的事尽数托付给了他。于是这几个月,张延龄很是下了力气,整肃后院。把之前在家中办事不得力的人打发走了不少,又补充了一批得用的。
上个月又传出群臣上本要抄没张家产业,用于赔付之前三不牙行倒账和欢乐时光大火等案造成的各种损失。张延龄又不得不对张家在京师内外的产业进行了盘点。该隐去的隐去,该卖出的卖出。直到前几日从太后那里得到复爵的准信,才告一段落。
原本以为太后神机妙算,之前笼罩在张家头上的阴霾必然消失不见,不曾想如今的局面不上不下。除了郑十七破天荒的又得了衍圣公家的女儿外,张家啥好处都没有。目下还要盼着郑十七千万莫死,早日把那个劳什子的五军断事司开张。
咋能不愤懑!
“那依着侯爷,郑少保是否会尽快复班?”孙裕问的很直接。
“若没有昨个儿夜里的事,亦或者俺能和郑十七面谈,这事不难。”张延龄叹口气“可如今俺见不到郑十七的面。刚刚大监也听到了,郑十二这个王八不愿意。他算个啥,只能是郑十七不愿意见俺,找借口躲着。”
孙裕点点头,认可了张延龄的分析。事情果然如同他所料,太后老娘娘拿出孝庙老爷的密旨,非但没有得了好,反而有可能坏事。
听人讲,今个儿通政司已经快被埋了。不但有与郑直始终不对付的科道言官,还有其它六部九司官员的题本。这些人并没有对孝庙老爷的遗旨有啥指责,而是都要求郑直维护法司,主动致仕的。
老娘娘这才懂了孝庙老爷为何留下这么一道旨意。倘若日后郑直协助皇爷,整顿前朝卓有成效,必然有功高震主之嫌。那时皇爷再拿出孝庙老爷的这道密旨,郑直就要面对的是如今的局面。
去年郑直跪求赐娶双妻,弄得人尽皆知。有了这道密旨,可谓全了君臣之义。倘若郑直再急流勇退,必然成为君臣佳话。倘若郑直恋栈不去,则皇爷可以顺势,挟大义将对方罢黜。
可孙裕老感觉,这中间差点味道。毕竟讲到底,孝庙老爷留下这份诏书就是为了维护皇爷的形象。若是郑直因为恋栈权力,继续赖着不走,朝廷就动手,这对于皇爷来讲,不免有损形象。孝庙老爷如此思虑周全之人,咋也不会留下这个破绽。奈何如今因为老娘娘擅自打开铁匣,并将密旨公之于众,一切都无从谈起。
目下郑直因这道密旨,成了众矢之的,就算有心帮助张家,也迫于形势不敢乱来。那么老娘娘如此大费周章,所为何来?
为孙裕安排了住宿后,张延龄疲惫的回到后院。前几日焦兰又生了个儿子,如今对方还在坐月子,他并没有去自个的院子,而是来到偏院。
瞅着在乳媪怀里正吃奶的两个粉嘟嘟的儿子,张鹤龄忍不住咧嘴笑了。想起传闻中,郑十七的爱好,不由俯身跟儿子抢了起来。待玩闹一阵后,半饥半饱的他这才出了院子。没法子,自个儿都吃了,儿子们就该饿到了。
如今各种事情不断,他在范子平胡同的院子,从年初就一直停工未动。如今好了,郑直捡了便宜,将整个定国公府还有旁边的广德大长公主府全都收入囊中。张延龄也就不用大费周章,直接在原址修建就可。
沿途遇到的更夫、下人全都躲避或者行礼。张延龄少有的没有打骂,很快来到了张鹤龄院外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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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值守的婆子打开门,见是张延龄,赶忙让开。
张延龄走进院瞅了眼正关门的婆子背影,伸手摸了起来。那婆子一哆嗦,却不敢吭声,更不敢反抗。
反倒是张延龄片刻后就没了兴趣,转身提着裤子向正房走去。五十岁的老妇都酸成啥样了?郑十七也下得去嘴。
“听人讲昨个儿夜里有人当街行刺郑少保?”王氏不免心有余悸“如今不都新帝继位了,怎么还不安生?不会牵连到咱家吧?”
“咱那外甥净在外边惹是生非,指不定妨碍到了谁,与俺们无干。”张延龄解释一句“祸害活千年,那厮跑的比兔子都快,刺客都追不上,没事。”
“大哥如今已经十一了,整日间跟着下人们招猫逗狗,走马飞鹰,也不成。”王氏这才安心,又提起了让她头疼的事“该收收心了。过些日子,我准备打发人扫听,谁家有合适的,为他准备着。”
“也好。”张延龄慵懒的拿出一根雪茄,用郑彪送给他的洋火点上“有没有相看上的?”
“如今京里几位国公家似乎只有成国公的闺女年纪合适。”王氏早有准备“不过听人讲前几个月跟着国公夫人去南京了,只怕也已经有了人家。其余各家,一时半会还没有想到。”
“俺扫听一下。”张延龄抽口雪茄“只要嫂子瞅着合适就成,剩下的交给俺。”
他记得成国公的女儿比张宗说大两岁,如今应该十三了。对方去年他还见过,是个美人胚子,如今一年多过去,只怕更加出挑。
“我只求你尽心。”王氏瞅着张延龄,隐隐有些不安“成国公家也算朝中重臣,切不可……”
“重臣?”张延龄不屑道“早几年在咱家面前算个啥?就算如今,又如何?当初周家那老婆子做了太皇太后,她兄弟不一样敢跟俺们叫板?”
“……”王氏默然。
俗话讲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已经不是弘治朝而是正德朝。孝肃贞顺康懿光烈辅天承圣太皇太后周氏再不济,宪宗与孝宗两位皇爷都对她亲善。哪像如今的太后与皇爷,竟然用臣子斗气,全都便宜了那个光棍。
京师勋贵旁的不行,可是察言观色的本事强着呢。眼瞅着皇爷瞧不上张家,翻脸比翻书还快,以至于年初太夫人金氏的寿宴,寡淡无味还出了笑话。
因为拜寿的人大大少于往年,几乎没有能上的台面的人物。为了壮声势,管事按照张延龄的吩咐,将之前根本没有资格进门的商贾留下充数。不曾想这些人不规矩,不但对安排给他们的席面不满意还和张氏宗亲发生了冲突。场面极其难看,弄得张延龄好不尴尬,还让郑虤这类小角色看了笑话。
“好好好,俺答应嫂嫂。”张延龄最见不得哭哭啼啼,宽慰道“倘若成国公家的小姐有了婚约,俺绝不从中作梗。”
此刻外边隐隐传来呼啸之音,是在后院养病的张鹤龄。王氏哪怕早就习惯了,也还是心惊胆战,张延龄只得再次勉励宽慰“夜深了,嫂嫂歇着吧!”言罢掐灭了手中的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