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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秋月惊雷(四十三)(1 / 1)

退班之后,孙汉出了皇城并没有回值房,而是拦了马车直奔喜鹊胡同。他原本以为郑直在家养伤,可是到了胡同口,遇到了朱千户才晓得,错了。如今郑家压根都不晓得昨夜郑直遇刺,而对方此刻正在智化寺养伤。

“还能是为啥。”面对急匆匆赶来的孙汉询问,病恹恹的郑直没好气道“这会回去,就算没有重伤不治,也得被烦死……”

“如是我闻……”孙汉赶忙捂住了郑直的嘴,开始低念《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

郑直身受重伤,本来就虚,也无法摆脱对方的手,只好翻白眼,以示抗议。

孙汉却不管那么多,自顾自的嘟嘟囔囔半晌,这才松开手“兄长应该惜福。”

“你顾好自个吧。”郑直伸出两根手指夹了夹。

孙汉不明所以。

“烟。”郑直没好气的破题“俺就不懂了,你这脑子,咋窥破题本关窍的?”

孙汉一点也不生气,拿出烟袋,抽出一根放在了对方手上,然后又拿出火镰“俺记得兄长每日都装着十几根烟,这还不到晌午就没了?”

“啥啊。”郑直愤愤不平道“陛下派来的那个御医讲这烟对俺伤口不好……”话没讲完,手上一轻,烟已经到了孙汉手里。

“谨遵医嘱。”孙汉将烟放回烟袋“等伤好了,再抽也不迟。”

“……”郑直指着孙汉无语。

“讲正经事。”孙汉一点都不尴尬,搬着一个圆墩放到了榻前“俺想不通,三位阁老都是饱读之士,哪怕囿于规矩,他们的门生故旧也该发声啊。为啥这次陛下推动五军断事司增秩,只有朝臣自发劝谏。若不是陈士良等人用下作法子,指不定兄长这五军断事官已经可比九卿了。”

“还能为啥。”郑直没好气道“因为他们和俺早就商量好了。”看着错愕的孙汉,继续道“官场不是法司大堂,不需要深究黑白是非。要想造福万民,你得先活下来。一往无前固然没错,可进退有方也没啥不妥。只要最后赢了,如今给出去的,都会回来。”

这话往日郑直是不会讲给孙汉的,就算讲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今日却不同,怕他继续‘冒傻气’,才不得不直白的讲出来。

“俺听闻前几日兄长与刘首揆三人日日口角……”孙汉还是不信。

“俺们争得是日后五军断事司的职权范围。”郑直打断孙汉的话“俺要五军断事司总领天下武职刑名,还有自行传唤品官之类权力。那三个老匹夫只同意依照《诸司职掌》让五军断事司总领天下卫所刑名。不让俺碰边镇,甚至两京京营刑名都想着卡俺,这才吵了起来。”

五军断事司审理案件过程中,涉及他人,需要连同传唤讯问时,根据个人身份不同采取不同的传唤方式。军官需要奏请皇帝批准,由五军都督府提取;六品以上,需奏请皇帝批准,由兵部提取;普通士兵或者民人,则可分别由五军都督府或者兵部直接提取,不必奏请皇帝。

可是就连刑部如今审理卫所案件都不再需要如此行事,改为了文武三品以上才需奏请,郑直咋可能认了。

“那五军断事司增秩?”孙汉依旧没有绕过弯。

“五军断事司乃朝廷总掌军中法司。如同都司内的断事司内都是文职般,五军断事司内大大小小三十杂流同样也是文职。”郑直无奈“三法司也好,四法司也罢,拢归肉烂在锅里。多了一个三品甚至二品衙门,那是多了多少官帽子?俺就算赖在这位置一辈子,难道能够传给儿子?”

孙汉下意识的把刚刚放进烟袋里的烟拿出,放进嘴里“也就是讲,昨夜不是他们要杀兄长?”

“俺们撑死了只是政争。”郑直伸出手摸向对方的烟袋“再者人家门生故旧遍布朝堂,真要动手,有的是光明正大的法子,何必坏了规矩。”

孙汉把烟袋拿开,郑直扑了个空“那是谁干的?”

“俺哪晓得。”郑直没好气道“二弟你明明晓得俺受了重伤,咋不带些礼物登门?如今又跟录囚一般问来问去。去去去,扰人清梦。”立刻开始赶人。

孙汉哭笑不得“兄长这市侩模样,若是被那些西安妇瞅见,只怕会坏了名头的。”

“西安妇?”郑直有些好奇“天下美女不知凡几,二弟为何单单只提南京妇?”

“俺前些日子在西安,街头巷尾的妇人都在谈论兄长六骑平朝鲜的壮举。”孙汉解释一句。

“对了。”郑直矜持的轻咳几声,岔开话题“二弟不必担心俺,顾好自个就行。你把他们的把戏戳穿,当心人家报复。要不俺让千户派些人给你看家护院?”

“不必,俺家娘子可是巾帼不让须眉。”孙汉无语“至于俺,兄长大可不必担心。”

郑直笑笑,不再强求“俺请大司寇把三弟的名字添进了赦免名单。算算日子,下月中那个脑子不全的就可以脱狱了。”

“兄长思虑周全,弟所不及。”孙汉本看郑直诸务缠身,原想另觅时机再议,未料对方早有安排“只是……刘首辅那边,恐生是非?”

“些许薄面,阁中同僚总还是肯给的。”郑直语气淡然,不以为意“此事多讲无益,待僧保他日身在其位,自然明了。”

“兄台所言甚是。”孙汉苦笑,他连庶吉士都不是,入阁拜相绝无可能。

“僧保莫当戏言。”郑直目光微沉,意有所指“国朝以律、例治天下。律条之外,更有层出不穷之‘成例’。哪一条‘成例’,初立时不曾破了先前的‘规矩’?所谓规矩,究其根本,乃是为天下兆民所设之樊笼,锁的是寻常人的手足。然则这立规矩的人呢?”他略顿,声音压低几分,“太祖高皇帝垂训,俱载于《大诰》、《祖训》,何等严明?一部《问刑条例》,不也移易了许多?此乃更易祖制,论罪当诛。可如今主事者,不也安稳如泰山,坐享尊荣?”

孙汉默然良久,离席起身,整肃衣冠,郑重一揖“兄长洞见,非弟能及,今日受教。”

二人谈到傍晚,孙汉这才告辞。待车厢门关闭,他脸上的笑容才褪去。郑直应该晓得,或者猜到了谁要杀对方,却没有讲出来的意思。是不信任他,还是另有隐情?

郑直点上烟,静静的躺在床上,继续琢磨早晨时于永送来的消息。果然世道不古,人心易变。弘治帝在时对刘大厦百般拉拢,结果尸骨未寒,对方就转投刘健。而张懋也有意思,去尚家迎礼,却当着他的面讲‘陈年旧事’,太清闲了。如今想来,若是对方真的与刘健有默契,似乎引而不发,才是正理。

那位张勋卫目下在哪呢?难不成躲进长俸寺一边睡尼姑一边悼念老娘和媳妇?

此时一位美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阁老该用药了。”言罢将托盘放到了方桌之上,转身端着药碗走了过来。

“幸亏俺排行十七。”郑直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美人静静立在那儿,夕阳余晖透过旧绢纱,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淡薄的影。

“……”美人不明所以,伸手去接空药碗。

“娘子莫不是小字‘金莲’?”郑直却顺势将对方拽进怀里亵玩起来。

“妾身蒲柳之姿,望阁老怜惜!”美人依旧不明所以,却没有抗拒。事实上,从她困于郑家那一刻,就有了觉悟,只是没想到会等这么久。

美人姓宋,名妙善。原是宪庙时礼部尚书施纯的继室,受着五品宜人的诰命。后又因缘际会,以通晓医理之名入尚服局执掌庶务。去岁冬,奉孝庙之命携司仗司女官往郑宅,为那位名满天下的郑阁老医治目疾。

甫入郑宅,宋妙善便觉出些异样。未至正堂,直被引入内院一处静僻院落安置。起初她只当是阁老依旧未归,虽不合常例,却也谨守本分,终日不出院门。直到那日,伺候的小丫头无心漏出一句“咱们十七爷跟前,有位五十的姨娘,最是得脸。”她捻着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深宫多年,宋妙善对外间事的关切,只限于亲人安否。然在郑宅这月余,皇命迟迟未召,郑阁老更从未现身请脉,她心里那点疑惑,渐渐沉成了冰凉的石子。

宋妙善想起宪庙时,还是外命妇的她入宫正旦朝贺。孝素皇后(周氏)曾执宋妙善手细瞧,叹道“这般品貌,何苦立于人前受跪拜之苦。”特赐免了往后一切朝觐。那时她便知晓,这张脸是祸非福。如今看来,终究没能躲过。

移居别院那些日子,清寂是清寂,倒也曾暗自希冀,或可全了名节,悄然归去。今晨,观主遣自个的学生来传话,语意含糊。马车颠簸一路,她攥着帕子,心下惴惴,不知是怎样的局面在前头候着。直至被引入这间禅房,见了榻上高卧的青年。听闻这便是国朝最年轻的阁臣,连中文武状元的那位,宋妙善悬了一路的心,反在顷刻间落定了。该来的,终究来了。

便做那顺水的萍儿、随风絮儿,能消得几番浪头淘?这双鱼玉佩锁旧箱,那枝并蒂莲鞋压裙腰。纵面上平湖无波痕,心底早冻住三尺潮。待夜来推窗看星斗,北斗柄儿指着哪条道?忽见那月牙儿瘦成钩,勾着俺魂儿晃晃、荡荡、飘飘,不知落谁家漕!

范子平胡同,大道观灵芝房内。宋寿奴正倚门翘盼,见李妈妈带着彩月进来,立刻迎上“如何了?”

“回姑娘的话。”李妈妈微一躬身,借以掩去唇角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纹路“朱三爷传话,道是宋先生需在智化寺随侍郑先生一段时日,暂不回转了。”

今晨朱四郎匆匆来寻观主未果,恰逢宋寿奴得到消息遣李妈妈探问,便未隐瞒。宋寿奴得知原委,竟以‘勿扰母亲清修’为由,派彩月追出去拦下了欲回去复命的朱四郎。转而……以观主名义,将那位宋先生送了出去服侍。

李妈妈冷眼看着,心下透亮。昨日观主离观,爷似不知晓。此番朱四郎接的是观主,难保下回对方再来,接走的不会是云气房的那两位施娘子。故而宋寿奴才会病急乱投医,将那素日被小心护着的宋先生推了出去。

受限于观主‘只观勿言’的嘱咐,李妈妈始终沉默,心下却觉痛快。不想,竟目睹这般一出戏码,暗叹观主果然思虑深远。

“天渐凉了。”宋寿奴默然半晌,忽而开口“吩咐厨下,明日始,送往云气房的斋饭,多加些荤腥。不够的……从我份例里支取。

前些日子,她去母亲那里书房寻书,本意是想找些法子,应对云气房那两个狐媚子。却在翻阅一本纸页泛黄的医籍时,瞥见一行朱笔小注“肥甘厚味,酿湿生热,缠塞三焦,令营卫不行。浊气归心,则神躁血浊;腠理滞涩,则玄府不通;中州失运,则传化失常。”

彼时她只觉此言深奥,如今想来,字字皆是机锋。她缓缓抬首,望向院外那最后一缕即将沉没的天光,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愈发冷硬、尖削。医书上玄奥的字句,此刻在她心头翻涌,却已失了济世活人的本意,化作了一片阴郁偏执的注解。

“是。”李妈妈眉头微动,那施小娘与爷同处尚不满月,即便有孕,离生产也早,何须此刻大动干戈?

宋寿奴望着李妈妈转过木影壁,身影消失,方转身折回书房。

今晨情急之下,假借母亲名义将宋先生诓去智化寺,原是一步险着,更是几分自弃的昏聩。李妈妈进来前,宋寿奴心底竟还存着一丝微末的指望,盼着先生将宋先生原路送回。如此,便可证明……证明些什么呢?如今消息传来,人留下了。她那点子指望,碎得干干净净。

宋寿奴始终不解,先生那样的人物,为何会留下宋先生。二人不论门楣、年齿、身份……哪一样不是云泥霄壤?是恻隐之心?是一时兴动?还是……终究被那副颜色所惑?

原来如此。

什么端庄守礼,什么清静自持,统统是作态!不过是个处心积虑、攀附高枝的狐媚子罢了!竟连自个儿这处破落门户,也成了对方登天的垫脚石。

宋寿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绢帛几乎要嵌入掌心。所有人都欺她,负她,瞒她。母亲、先生……乃至这世道,皆是一般。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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