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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秋月惊雷(四十)(1 / 1)

仲秋时节,风里犹带桂子残香。左郑第后院,金桂树下,瓷瓮列开,蜜糖与花香融在风里。老太太端坐主位,看着眼前景象。大奶奶静默筛着杂质;四奶奶与十七奶奶对坐拿着礼单,低声商议下月前建昌侯次子满月酒;十奶奶卷着袖口将晶冰糖一层层铺进瓮中;十二奶奶捏着一小撮桂花,作势要弹向对面的平阳远亲郑秀云;毕氏则满脸堆笑地接过楂哥媳妇递来的新采桂花;楷哥媳妇安静坐在下首,听着众人叙话。

正是家常忙碌时,贺嬷嬷匆匆近前,在老太太耳边低语。声音虽轻,那句“先帝遗诏,赐衍圣公嫡女承十四爷之祀,授郑门宗妇之尊,与十七奶奶同视嫡室,平章内外。”却如冰珠落玉盘,清晰地滚入此刻凝滞的空气里。

满园骤然一静。

筛子在大奶奶手中停了,眼睑低垂,仿若未闻,只将筛子轻轻置于一旁。她知道,天大的事,也轮不到自个儿先开口。

四奶奶目光迅速掠过老太太沉静的脸,心思已从礼单跳到了爵主的朝局处境。这道横空出世的恩旨,对自家究竟是福是祸?

十奶奶手中木勺“嗒”地一声轻响,磕在瓮沿。她眉峰微蹙,想的直接。衍圣公府……清流嫡女。这样的人若生下儿子,二伯那锦衣卫千户的世职,怕是要名正言顺落入对方手中了。

十二奶奶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里瞬间溢满看大戏的光彩,忙用袖子掩了掩,肩膀却还在细微颤动。

十七奶奶执笔的手停在礼单上,一点墨迹无声晕开。她抬起眼,望向簌簌落花的桂树,目光清远。十七奶奶思忖的,无关利益,只在‘人’本身。去年屈居曹氏之下的羞辱感已淡,如今对这位即将并肩的妯娌,她生出的是纯粹的兴趣与估量,该如何与‘妹妹’相处?是敬而远之,还是……

“哎哟!” 毕氏率先打破了寂静,声音透着夸张的喜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天恩浩荡啊!老太太,咱们家这是真正的锦上添花,满门荣耀!” 她身边的秀云也跟着点头,眼神却好奇地飘向几位神色各异的嫂嫂。

楂哥媳妇和楷哥媳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低下头,专注手里的活计,仿佛忽然对桂花的脉络产生了莫大兴趣。这等大事,她们只有听着的份。

老太太将一切尽收眼底,手中那串温润的伽楠香念珠缓缓拨动了一颗。园中只余风声、落叶声。半晌,平和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一丝波澜“既是先帝恩典,便是郑家的福分。”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奶奶与十七奶奶“下月张皇亲家的满月酒,礼再加厚三分。你们二人同去,更显郑重。” 一句话,为今日的商议,也为郑家在此事上的对外姿态,定了调。

说罢,她复又垂目,似在养神。众人皆知,此事在此处便算揭过。

四奶奶和十七奶奶却心里同时一突,勉强应了一声。

范子平胡同大道观内,李妈妈悄步进书房时,宋二姐正临窗对着一盆南宋古梅桩写生。笔意清瘦,用的是前元倪瓒的折带皴法,画旁题着一行小楷“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画境字迹,皆一派闲淡。

李妈妈福身,将时才从朱总旗那里得到的,上午太后颁发先皇遗诏,为爷赐婚的消息细细禀了。宋二姐悬腕的笔尖微微一滞,一滴淡墨润在了宣纸的‘黄昏’二字上。她静静听完,从容搁笔。

“有劳妈妈特意告知。”宋二姐声音平稳,亲自从前唐鎏金鹦鹉纹提梁壶中斟了一盏温茶递过去“先用茶。此事我知晓了。”

李妈妈接过茶盏,心思却都在观主身上,暗道老天不公,却徒呼奈何。她有心劝慰,却又不晓得从何讲起。

待李妈妈退至一旁,宋二姐转身面向大案。她将方才那幅淡墨梅花轻轻移开,铺上一张崭新的澄心堂纸。换过一管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宋二姐并未立即落笔,而是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闲云尽散,只余沉静锐光。她腕底发力,笔走龙蛇,写下的是前宋代女词人朱淑真《自责》诗中反其意而用之的句子。

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

前两句原是自嘲,此刻由宋二姐写下,反带质问与不甘。后两句陡然一转,笔锋愈加凌厉。‘磨穿铁砚’四字力透纸背,显出金石之志;而‘绣折金针’则含着一丝冷峭的讥讽。仿佛在讲,若安于女红便是‘功’,那她便偏要争一争这‘文’与‘事’!

放下狼毫,宋二姐并未停歇,又从案头紫檀多宝匣中取出一枚私藏的汉代‘长宜子孙’连弧纹铜镜,将其端正地压在诗笺上方。镜钮上,不知何时已系上了一缕鲜艳的红丝线,与她素日的淡雅装扮迥异,如一点灼热的决心,赫然在目。

她目光扫过那行‘绣折金针却有功’,唇角扬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对侍立的李妈妈平静吩咐“妈妈让朱三郎准备马车,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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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愈盛,照在铜镜上,反射出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光斑,将她方才写下的一纸锋芒,连同那缕红丝线,都笼在一片蓄势待发的光晕里。

李妈妈捧着那盏温茶,听得观主只是淡然吩咐,心下惊疑更甚。这突如其来的‘回家’,与爷即将娶平妻的消息撞在一处,让她这老人精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李妈妈不敢追问,只将重重疑虑压下,恭顺垂首“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转身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有些发沉。

侍立另一边的吉祥聪敏,瞬间便联想到方才所见所闻。观主那般气势书写,转眼却讲要‘回家’,怕也决不是寻常的归宁。她心头一紧,生出浓浓的不舍与担忧,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殷切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软“观主此行,可需奴婢们随身伺候?四季衣裳、惯用的枕褥香药,也得收拾些带上才好。”

旁边的如意也赶忙跟着点头,眼巴巴望着宋二姐,满是依恋“观主,让奴婢跟着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不必。”宋二姐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满是忧惧与关切的二人,她神色仍是那般平静温和,语气仍是那般和缓,却不容置喙“我回去散散心,月余便回。你们留在院里,我更放心。” 她略一顿,目光落向书案上那几架堆满典籍卷册的书格,吩咐道“吉祥,你心细,领着如意将我这些书册、画稿理一理。前几日收的那批宋版书需得仔细防蠹,我平日临的那些帖子,也按年月重新归置。这书房,唯有交给你们,我才安心。”

这番嘱咐,看似只是交代寻常活计,实则将最贴身、最信赖的女使稳稳留在了书房。整理她的私密文稿,既是托付,也是一种无形的羁绊和回归的许诺。

吉祥听懂了这层深意,担忧稍缓,郑重应下“观主放心,奴婢定与如意将观主的书房打理得清清爽爽,一纸一墨都不乱,等您回来。”

宋二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转身,只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不甚起眼的青布囊。里面似是装了几本常看的书并一方旧砚,别无他物。她未再看那铜镜与诗稿,也未更衣,只穿着平日那身月白绫衫配浅青马面裙,通身素净,一年来头一次走出这方寸之地。

李妈妈悄步回来禀报车轿已备好。

宋二姐“嗯”了一声,举步向外走去,步履从容,不见丝毫仓促或犹疑。行至门口,她忽而驻足,未回头,只轻声留下一句“院里诸事,交给我那女儿定夺。若有急事……”她略一停顿“你们守好门户,其余的随她们去吧!”

这话讲得平常,却让李妈妈心头又是一动。

“是,奴婢谨记。”李妈妈与吉祥如意一同应道,望着主子那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心中都空落落的,却又仿佛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

此刻远处传来了隆隆暮鼓之音,京师的大街小巷又恢复了热闹喧嚣。

昭回靖恭坊北镇抚司刑房内只点着两盏油灯,光影在潮湿的砖墙上跳动,将刑具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血腥和一种肉体烧灼后的焦苦味。

锦衣卫南镇抚司理刑千户郝凯坐在一张掉漆的榆木公案后,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案上除了一盏冷茶,空无一物。

他对面丈许远的刑架上,吊着一个人,正是几个时辰之前还飞扬跋扈的前东厂掌刑指挥陈禄。此刻他中衣破烂,浸满血污,头发散乱,头无力地垂着,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冷水泼过,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缝里透出恐惧与哀求。

“郝…郝千户……”陈禄的声音嘶哑破裂,“该讲的…俺都讲了……银子,俺都认……”面对南镇抚司的手段,他挣扎到如今终于开始供述。不过吐出的,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司库小旗、门房百户的名字,以及几桩数额不大的私卖赃物案。他肿胀的眼睛偷瞄着郝凯,语气带着试探性的悔恨“都是下面这些人欺上瞒下,下官……下官失察啊!”

郝凯将绒布轻轻放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陈佥事,您那些银子,自有户部的人去算。咱们南镇抚司问的,是人命,是案子。”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却带着刑房里特有的阴冷湿气,钻进人骨头缝里“前年九月,永定门外‘盗马贼’刘大柱一家五口,是咋死的?”

陈禄浑身一颤,眼神闪躲“那…那确是积年马贼,拒捕…格杀……”

“哦?”郝凯坐在阴影里,听完只淡淡道“陈佥事果然‘爱惜’下属。接着。”

陈禄喘着粗气,眼珠转动,嘶声道“千户明鉴…那些事,都是下头的人办岔了!巡城校尉百户赵三,最是贪狠;还有埠贼校尉王旗总,他手下那帮人……”

“这些自有分晓。”郝凯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讲你的。”

见这轻飘飘的罪名撼不动眼前这尊煞神,陈禄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心一横,声音压低了几分,抛出一个更有分量的名字“弘治十五年…宛平县那桩劫杀案,实是…实是……有些事…非俺本意。当年……当年大金吾曾递过话,有些案子‘睁只眼闭只眼’便是人情。俺…俺也是奉命行事啊!千户!” 他抛出锦衣卫堂上官,眼里闪过一丝混合着恐惧与希冀的光。高德林在东厂任掌刑时,是陈禄的旧靠山,他盼着这个名字能令郝凯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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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的光在郝凯脸上跳动,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对记录书办道“记上,陈禄供称,指挥使高德林或有牵连。” 语气平常得像在记一笔寻常货物。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到墙边那排蒙尘的刑具前。

陈禄的心随着他的脚步往下沉。只见郝凯在一个覆盖着暗红绒布的托盘前停下,掀开了绒布。底下并非皮鞭铁钩,而是一套大小不一的钢制空心管针,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旁边还有一盏小油灯和一小盒透明膏油。

“认得此物么?”郝凯拈起一根中号银针,语气竟似带着一丝闲聊的意味“北边鞑靼审细作时爱用,叫‘问心针’。针淬药,循穴而入,不伤筋骨,却能让痛觉敏锐十倍。寻常鞭伤,沾之便如烙铁滚油。”他抬眼看向陈禄,目光如冰,“最妙的是,事后验伤,极难看出端倪,只似体虚暴毙。陈佥事,想试试你经手的哪桩案子,值几针?”

那平静的叙述比任何咆哮都更恐怖。陈禄的意志在这具体而微、漫长痛苦的想象前彻底崩开一道裂口。他浑身筛糠般抖起来,涕泪横流:“不!不!千户饶命!俺……俺还有……还有要紧的事讲!是……是兵部!兵部刘大夏刘本兵……”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厉起来“有人要谋害中宫,千户!这案子…这案子牵扯太大,动不得啊!”

他嘶喊着,试图用当朝兵部尚书的赫赫威名,筑起最后一道护身符,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郝凯,想从中找出一丝犹豫或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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