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敲响,郑直表情僵硬的从皇城走出,不时与沿途认识的不认识的道喜之人拱手回礼。
他都不晓得今个儿一整日是咋过来的。从中午开始,但凡自认是个人物都要跑到他的值房来道喜。旁人也就算了,老匹夫刘健竟然也特意找过来跟他讲了一堆有的没的。
俺就是年轻力壮,不像你个老贼,守着如花似玉的美人最多暖暖脚,啥也做不了。
老贼!老匹夫!
与程敬等人道别之后,郑直转身上了特意被喊来的马车。椶轿太邪门,他怕了。待郑墨关上车厢门,坐到车辕上,贺五十招呼一声,驱动马车向着喜鹊胡同赶去。
郑墨瞅着贺五十似乎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萎靡不振,不由感叹世人薄情。对方这几日在相亲他是晓得的,瞅着这意思,估摸着是找到了中意的。想到贺娘子与贺五十恩爱多年,却换来的不过是一月伤感,心中不免戚戚然。
俺的体面是十七叔给的,咋在他面前还端了起来?上次那扭扭捏捏模样,郑墨如今想起来就懊恼。张都知可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如今指不定已经有了决定了。想到这,心头一紧,不能再耽搁了,否则媳妇就被抢走了!
眼瞅着马车到了东单,异变突起,车厢突然传来撞击声?郑墨不可置信的一扭头,就瞅见几支羽箭钉在了车厢上。
“敌袭!”贺五十大吼一声,扬鞭催动马车加速。郑墨靠着在虞台岭学到的本事,熟练的抓住车架,挥舞车凳企图砸开飞来的羽箭。
好在那些人的目标是车厢,二人有惊无险。奈何马车没跑多远,就不得不放慢速度,前边堵车了。
贺五十双手牵动六根缰绳,马车直接在对方操控下,原地调转方向拐进胡同。显然贺五十的举动出乎那些正准备赶去前边堵截的杀手预料,不过片刻马车就消失不见。
只是不等贺五十与郑墨松口气,马车刚刚拐上官道,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
郑墨探身瞅了瞅,回身对贺五十大喊“贺叔,追上来了,至少六个人。”
“东家,抓好。”贺五十大喊一声,然后一边抽打两匹乘马撞开前方的真定车加速向皇城方向狂奔,一边朝着四周大喊“让开,让开……”
一时之间,街上大乱。
正德帝整整一下午都在莫名其妙的笑,连带着跟前的李荣等人也感到了轻松。这段日子,皇爷哪怕是大婚,似乎都闷闷不乐,提不起兴致。原本以为这光景至少可以维持到明日早朝,不成想,皇城刚刚关闭片刻,刘瑾就急匆匆的找了过来,然后……
“狂悖……”正德帝恼火的掀翻了炕桌“郑少保如何了?”
“……车夫是老卒,将马车驾入锦衣卫巡城校尉的更铺,那些刺客这才罢休,冲开众人跑了。”刘瑾小心翼翼道“东厂已经赶了过去,谷大监送来的最新消息,郑少保受了伤。”
正德帝沉默不语,这件事讲不通。目下郑直不过牵扯朝堂争斗,咋也到不了亮刀子的地步。况且今日为了政见不同,就杀了对方,那么旁人有样学样,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一旦被人查出来,可是群起而攻之“传俺的旨意,命太医院择医士乘传出城往视之。”
“皇爷要不要请宜兴长公主驸马加强皇城戒备?”刘瑾小心提醒一句。
正德帝点点头“刘伴伴考虑的周全,就这样吧。”他虽然不认为那些人会在铤而走险,却还是答应了。毕竟年初的事表明,这世上真有人要他的脑袋。
刘瑾领命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李荣再次进来“禀皇爷,王大监求见。”
“请进来吧。”正德帝的心态已经稍稍平稳,坐在了炕桌旁。
不多时,王岳走了进来行礼,讲的也是关于郑直被人当街行刺的事。
“广德大长公主驸马樊凯案可有结果?”正德帝却问了王岳一件不相干的事。
“没有。”王岳早有心理准备,毕竟来的时候他遇到了刘瑾,心下对西二厂的存在更加忌惮“目下主犯樊凯、从犯樊琦身故,从犯樊瑶自个咬断舌头、从犯樊琮发疯,此二人如今都押在诏狱。另有一庶子樊瓒潜逃,东厂扔在搜捕。”
案子从锦衣卫东司房移交给东厂时,除了一个樊瓒下落不明外,只剩下了一个半的囫囵人。再加上从始至终正德帝对樊凯案想要的结果含糊其辞,北镇抚司给的招由上也同样闪烁其词,弄得东厂根本无从下手。
王岳之前没多想,可自从得知了西二厂的存在,怀疑这是谷大用的首尾。故而顺势试探一下正德帝的反应。
“樊凯掌宫禁几近二十年,同党遍布大汉将军营,勋卫、散骑舍人、府军前卫三司。”正德帝感觉王岳没有跟上趟,只好讲的直白一些“着东厂与御马监太监谷大用,御用监太监丘聚甄别大汉将军营、勋卫司、散骑舍人司、府军前卫带刀司。”
凡掌领侍卫、侯伯驸马等官六员。一员管锦衣卫大汉将军、及勋卫、散骑舍人、府军前卫带刀官;四员管神枢营红盔将军;一员管五军营带刀官军。
锦衣卫大汉将军一千五百七员名;府军前卫带刀官四十员;勋卫、散骑舍人、无定员。大汉将军把总指挥八员,勋卫、散骑舍人、府军前卫各一员。樊凯长期把持着一营三司,视为私产。之前正德帝不吭声是想要等樊凯同党露出端倪,同时借以观察王岳,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王岳心头一紧,果然,刘瑾、谷大用终于耐不住寂寞,想要露头了“甄别一营三司东厂足可胜任,御马监若是参与,未免动静太大了。”
王岳不反对正德帝的旨意,却警惕谷大用参与其中。在他看来,丘聚不过是给谷大用打掩护的,根本不用担心。
正德帝沉默片刻“就依王大监,由东厂与御用监太监丘聚一同甄别。”
王岳这次不再反对,应了一声。皇爷已经做了让步,他也不好得寸进尺“皇爷今夜的值守可要做调整?”
“外松内紧吧。”正德帝犹豫再三,道“俺会让御马监派人小心。”
王岳不再多问,正德帝在南海子搜罗无名白悄悄训练的事他也晓得。原本不过以为是皇爷找乐子,此刻不由小心起来。
“俺准备为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两位老娘娘上尊号,王大监以为如何?”正德帝又转移话题。
“奴婢以为皇爷的决定甚好。”王岳也读书,尤其是进了司礼监。奈何不求甚解,因此哪怕上午就晓得了老娘娘发表孝庙老爷遗诏,也没有多想。最多就是感叹,郑家十七太太日后可有得头疼了“清朝以‘孝’治国,皇爷为万民做了表率。”
正德帝一直留意王岳的反应,此刻心中不免失望。相比刘伴伴,王大监这司礼监太监难免名不副实。正德帝要听的不是阿谀之词,而是对方以他的利益为考量,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替代法子“好,这件事就交给王大监来办。”
王岳立刻领命。历来能够操办这种典礼的都是皇爷跟前最为信重之人。这可是莫大荣誉,看来皇爷还是看重他超过了刘瑾等人。
待王岳退下,正德帝依旧枯坐炕座,哪都没有去,也哪都不想去。白日里他没有多想,此刻再想想皇考临终讲的,不由对一直敬重的太皇太后王氏也产生了忌惮。
虽然很大可能是太后私自打开了那个匣子取出遗诏公开,可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联手了。哪怕有先例,可郑直回京当日,两宫老娘娘一同赏赐闻喜伯太夫人的举动依旧有些突兀。
那么如今被太皇太后挑中的皇后尚氏,被太后挑中的另外二妃就都不可靠了。
这偌大的皇宫在正德帝眼中已经不可靠了,他准备想法子另寻它处。皇考的死依旧扑朔迷离,东厂、三法司一口咬定是太医院庸医所致,将相关人等充军算是告一段落。
可当初皇祖考殡天时,就有太医院院判刘文泰,皇考却不过将对方降职了事。这次依旧还是对方主持救治皇考,按理讲应该不会不妥,这也是前一阵他将对方充军而不是斩首的原因。可正德帝就是感觉讲不出的不痛快,憋屈,愤懑。
正在这时,李荣进来低声道“太皇太后老娘娘跟前的林大监来了,讲老娘娘命他为皇爷送来些孝庙老爷的旧物。”
“请进来吧。”正德帝心中一动。
李荣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不多时带着一个手捧托盘的老中官走了进来。
“奴婢清宁宫太监林金枝得了太皇太后老娘娘旨意,送来孝庙老爷旧物。”老中官规规矩矩行礼之后,开口。
“林大监何必见外。”正德帝不动声色道“快起来。”
“谢皇爷。”林金枝起来,将托盘递给李荣。
正德帝瞅着李荣呈送过来的托盘,上边有一个锦盒。伸手拿过来打开,是一枚黄铜钥匙“老娘娘可有啥话讲?”
“老娘娘没讲,不过奴婢有件事要禀告皇爷。”林金枝回答的很干脆“前些日子阜国夫人(太皇太后生母)进宫,告知老娘娘南京的侄子锦衣卫指挥佥事王树与郑少保的十三姐定了亲,如今正在过六礼,婚期订在了明年三月。”
正德帝一直留意郑家消息,自然晓得年初的时候,被誉为郑家命最硬的十三姐启程跟着她兄长郑仟去了淮安。当时坊间对于郑仟携带大包小裹南下还甚为好奇,如今看来当时就应该是和王家谈妥了。那个王树的煞气重吗?
正德帝收敛心神,这都无关大局。林金枝的意思他懂了,王家既然和郑家联姻,哪怕没想着得利,也不会主动害人。这也为太皇太后送来这枚钥匙做了注脚,对方并没有与皇太后联手。
可张家与郑家就没有姻亲关系吗?在郑家,郑宽与郑直的关系可是颇为微妙的。再者,勋贵之间的联姻不过是利益纽带,真到关键时候,谁又会在乎。
“请林大监回禀老娘娘,东西俺收到了。”正德帝又询问了太皇太后王氏近来的起居饮食,身体状况“请老娘娘不必为些许小事不快。”
林金枝看正德帝不再吭声,这才跟着李荣退了出去。
“传旨司礼监,升中军都督府右都督王浚为左都督。”待李荣回来,正德帝立刻下旨“让人把刘伴伴找来。”
李荣应了一声,待退出东暖阁后忍不住琢磨起来。太皇太后王氏留在南京的侄子不过是从侄,可是这位即将升为左都督的王浚却是老娘娘的亲兄弟。王浚也有亲生儿子,咋也传不到这个王树身上吧?
这自然是正德帝对太皇太后王氏的试探。加恩王家,算是接受了王氏给的理由。可是加恩给王浚而不给王树,则表示他不再那么信任郑直了。
王氏若真的像之前出现在正德帝面前一般,就不会插手王树与郑家十三姐的亲事。否则,就意味着对方之前全都是伪装。即便没有干政的心思,也证明对方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清心寡欲,与世无争。
还是那句话,正德帝如今只相信跟前的几个人,除此之外,全都信不过。
这次刘瑾来的有些迟,不过却带来了郑直伤情的最新消息“郑少保确实受了重伤,胸口一箭,最为凶险,据医士吴杰讲,只差分毫,就回天无力了。另外左臂膀中了两箭,还有一箭穿透郑少保的乌纱,钉在了车厢上,箭头甚至射穿了车厢。”
正德帝斟酌片刻“这个吴杰就是上次给俺用药的医士?”
刘瑾赶忙道“正是。”
“那应该错不了了。”正德帝脱口而出。
刘瑾躬身不语。
年初正德帝刚刚继位,掌太医院院事李宗周,推荐了八位御医入御药房,其中就有这个吴杰。可是有一些和李宗周争权的官员却上本,讲李宗周收了这八人的贿赂了才给与推荐的,他们其实根本不会看病。
正德帝为了验证真伪,偷偷的吃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结果就病了,症状看上去还挺凶险,于是太医院就按照推荐名单找吴杰来试。吴杰诊断后,开了方子,正德帝服用后效果立竿见影,于是就记住了对方。
王岳得知此事,还曾经对刘瑾发火,责怪对方服侍不周。刘瑾虽然感觉冤枉,却没有辩驳。因为他晓得正德帝为何如此。宪庙老爷、孝庙老爷都是死于庸医之手。若是不能有一个信得过的医官跟在身旁,谁晓得啥时候又会在关键时候冒出来一位庸医。
“俺找刘伴伴来,是要合计出派往各地的内臣名单。”正德帝不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如今的局势出乎他的预料,可同样应该不在旁人预料之中。那么,正德帝决定重启雄心,按照郑直讲的法子,动起来“还有该如何收拢焦少宰,张少伯,张佥宪,张司列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