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直拿出洋火盒子,抽出一根小木棒,轻轻一划“呲喇!”小木棒被点燃,凑到了刘瑾面前,为他点烟“瞧刘大监讲的,谁不晓得陛下对刘大监最为信重。遇到事情,陛下或可不必在意旁人,大监开口,总是要听几句的。”
“郑师傅这可是抬举俺了。”刘瑾听着郑直讲出与两年前类似的话,却不再是感到可笑、亲近、高兴,反而心生警惕。时移世易,他已经不是当初逢人陪笑的刘奉御;郑直也不是任人揉搓的郑勋卫了“好比今个儿。内阁奏请重开经筵,惹得皇爷摔了件斗彩鸡缸杯,俺可大气都不敢出。”
“大监说笑。经筵乃祖制,陛下圣明烛照,岂会因臣子尽忠而愠怒。”郑直打个圆场,却话风一转“其实,刘首揆他们的那个题本俺也不以为然。毕竟陛下已承袭大宝,诸事应该乾纲独断,哪用俺们置喙。可又一想,先帝临终有过托付,才附名骥尾。”
“原来是这样。”刘瑾认可了郑直的解释“皇爷让俺给郑少保带句话……”
郑直立刻起身,就势跪在了地下“臣,郑直听旨。”
刘瑾虽然也被吓了一跳,却并没有不满,甚至同样起身,按照规矩道“此乃皇爷口谕,郑少保可起身聆听。”
“阿。”郑直也不做作,起身恭身。
“俺已经晓得了郑师傅是被贼人诬陷,也已经查清楚了贼人用的啥法子。郑师傅不负俺,俺定然也不负郑师傅。”
郑直一愣,却立刻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陛下圣明。”
“郑少保请坐。”刘瑾再次请郑直落座。
郑直坐下,赶忙追问“还望大监赐教究竟是何人诬陷俺?”
“刑科都给事中孙司谏已经查明……”刘瑾立刻将这几日孙汉查实的结果讲了出来。
“这么讲……”郑直听后沉吟片刻“刘首揆三位阁老也有可能是被人冤枉的。”
“讲不好。”刘瑾并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不好讲。”
郑直这个‘也有可能’用的妙,既表明了态度又啥都没有讲。
同样,刘瑾的这两句废话,也回味无穷。‘讲不好’代表了刘健三人有被人坑害的可能。‘不好讲’则是刘瑾乃至正德帝对这件事的态度。需要孙汉找到的那些证据的时候,刘健三人自然是无辜的。不需要的时候……题本上七个人名,已经死了三个了。
屋里陷入到了沉寂,郑直再次拿出一根烟递给对方“刘大监若是信得过俺,不妨直接讲出来。只要郑某能做到的,俺一定眉头都不皱一下。”
刘瑾确实被郑直突然的直白,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赶忙借着大笑掩饰尴尬“郑……少保……师傅,这是讲的啥?俺若信不过……咋会住进来。”指指屋顶“俺们都是好朋友,相交于微末,咋生分了?”
郑直沉默不语。
僵持片刻,刘瑾苦笑打破沉默“俺的错,俺的错。实不相瞒,皇爷有意澄清吏治,奈何掣肘太多。如同身上缠着丝网,越挣扎越紧,无可奈何。”讲到这却不再继续了,立刻打住“郑师傅如今位列殿阁大学士,按照规矩,应该‘配部’。皇爷下午的时候已经乾纲独断,着吏部将五军断事司,比照六部增秩品级。”
“臣,谢陛下。”郑直起身向西行礼,然后向无奈再次起身的刘瑾道“其实,这不是俺想要的。”
刘瑾并没有不满,追问道“郑师傅想要啥?”
“俺想要陛下乾纲独断。”郑直毫不犹豫道“为此臣甘愿上本求退内阁。”讲完从怀里拿出一份题本,呈送到了刘瑾面前。
刘瑾却没有接“郑少保是要枉顾先帝托付?是要弃陛下于不顾?”
“俺是啥人,刘大监难道还不清楚吗?”郑直道“俺曾经以为,这天下,离不开重臣、忠臣。可是去了朝鲜后,俺才懂,这天下,缺了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陛下。”
刘瑾听郑直的前半句确实有些不满,可是听了后半句,感觉到了新奇。自从郑直六骑定海东后,各种消息满天飞,可是谁也讲不准对方到底咋做到的。至于报功题本,刘瑾在后宫几十年,没见过也听过太多御马监的事懂的一花独秀不是春“俺愿听郑师傅讲明。”
郑直也不含糊,隐去了他被朴元宗和任士洪轮流戏耍的事,只讲后边如何招降纳叛“朝鲜野人岂知郑行俭,实乃摄于大明天威,才会主动投诚,俺不过是占了清朝便宜。”
“郑师傅太自谦了。”刘瑾赶忙道“若不是郑师傅心性耿直,不忍朝廷威仪堕落,又怎会成就如此奇功。”
这固然有花花轿子众人抬的意思,却也是刘瑾的心里话。代表大明出使番邦的使臣多的是,也不是头一次遇到藩国变乱。哪怕手中同样有金节,却最多不过谨守本分,就自认不堕朝廷威仪。只有郑直,彻底的将金节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刘大监听俺讲完。”郑直却打断刘瑾的话“所以俺这一阵就在想,自打俺入阁后,为大明做了啥?冥思苦想后,俺很惭愧,除了和刘首揆他们斗嘴,啥也没做。报纸上接二连三的讲各地天灾,西北边墙烽火。俺却只为了些许虚名上蹿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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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过了。”刘瑾赶紧打断郑直“郑师傅已经做得很好。”
“故而,郑某打算为陛下马前卒。”郑直却没有停下,继续道“拉着刘阁老他们一起退出内阁。”
皇明庙堂体例,阁臣疏请致仕乃属常情,然若联名共辞,则情势迥异。依成例,凡阁部全体具疏乞休,无论圣意如何,天子皆须温旨慰留,此乃维系中枢体统之要。年初至今,首辅刘公健等三贼,于‘题本案’风波未起之前,已四度联名上疏,恳请放归。
其间关节,在于彼时郑直身负嫌隙,虽未明诏罢黜,然在朝野清议之中,其阁臣之实已是名存而实辍。故纵使陛下当时准了刘健等三个老贼之辞,外廷百官亦必力谏不可。盖因环顾朝堂,并无妥帖之人可即刻填补三相俱去之空缺。正德帝亦难免投鼠忌器。
然自‘题本案’案情披露于外,局面陡转。纵使李东阳病体缠身,亦只称病告假,绝口不再提‘乞休’二字。何也?盖因此案一出,郑直之嫌疑既洗,反令刘健等三个老贼陷于自辩之境,于‘题本案’中干系难明。此时若再集体请辞,则无异于授人以柄,自弃权柄。正德帝虽仍乏股肱之选,然彼等亦不敢再赌圣心是否仍愿维持旧局。万一正德帝圣意独断,特简超擢郑直领衔阁务,彼时则大势去矣。故唯有稳守位次,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庙堂之势,微妙如斯。一去一留之间,非仅关个人荣辱,实系权柄消长、圣意风向与朝局平衡之机。今郑直既已脱困,重获清名,纵有简在帝心之兆,彼三贼,亦不敢再以集体乞休为策,轻试天威。
刘瑾一愣。
“目下朝堂太过暮气,上下因循守旧,已然病了。只是朝廷元气尚在,病灶未显。若用温药缓不济急,只有用猛药。否则,日后再想医治,只怕连割肉剜疮都做不到。故而,朝廷必须革新。天幸,陛下少年英姿,锐意进取,此天时也。朝中藏龙卧虎,有意振兴的臣僚也大有人在,此人和也。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陛下已有其二,唯一缺的就是地利。不论刘首揆他们本心如何,都已经成了陛下革新朝政的拦路虎绊脚石,必须搬开。”郑直却越讲越兴奋“俺请刘大监禀明陛下,淹了孙司谏查到的。不管是年初的题本,还是关于孔罄年的签批。只有如此,陛下才能够乾纲独断,启用能臣。”
“可,郑少保尚未满二十,难道也要袖手旁观?”刘瑾游移不定。若是如此,郑直几乎前途尽毁,为正德帝的牺牲不可谓不大。只是久在后宫见多识广的刘瑾不懂,郑直图啥?
“刘大监可错怪俺了。”郑直赶忙大呼冤枉,却顾左右而言他“治理天下,首要用人。人用对了,事半功倍。错了,事倍功半。”
刘瑾不置可否。
“《书》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昔唐太宗垂拱而治,实赖房杜拾遗补阙;宋徽宗事必躬亲,终致蔡京辈蠹政害民。今陛下天纵圣哲,犹日月之照临,郑某若庸碌充位,是陷圣主于独劳,贻天下以深忧。昔汲黯谓“‘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乎?’《论语》亦言‘陈力就列,不能者止’,郑某虽驽钝,敢不效诸葛之竭诚、慕魏徵之骨鲠?惟惧尸位素餐,负苍生而惭青史。”郑直立刻将心里揣摩了无数次的说辞讲出“《论语》里也有‘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孔罄年案,虽已证郑某无辜,却也暴露出朝中不满俺的大有人在。与其俺与他们彼此勾心斗角,掣肘陛下的宏图,郑某宁愿让贤。”郑直不动声色的将话题引入歧途。
“若皇爷连少保尚且不能保全,百官又有谁会相信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呢?”刘瑾不得不讲了犯忌讳的话“《孟子》云,贤者在位,能者在职。皇爷的宏图大志,不能缺了郑少保。”
“天下贤臣数不胜数,没有郑行俭还有赵行俭,钱行俭。”郑直不得不拿出备用方案“《泾野子》曰:驭下之道,贵察其质;用人之妙,存乎一心。郑某目下就有二策,请大监献给陛下。其一,用好跟前之人。《大学衍义》云‘亲贤臣若股肱,使左右如药石’。陛下初登大宝,对谁都不熟悉。与其病急乱投医,还是做熟不做生好一些。旁的不提,陛下在青宫时的侍卫、中官拢归是信得过的。尤其是中官,外朝有六部九卿掣肘,可是莫忘了,天下各地还有镇守中官。外官替天子牧民,内臣可为天子耳目,监察百官。”
刘瑾扫了眼郑直,又立刻看向旁的地方。当年英国公嫡孙淫乱文华殿的时候,对方被刘首揆打了板子,在家养伤。因为皇爷下了封口令,想来郑直是不晓得这事得。
讲实话,刘瑾是赞同郑直的这条主意的,那些勋贵膏粱子弟忽略不计,可文华殿内还有大量的答应。从这些人里挑出一部分派出去,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不过刘瑾没有开口附和郑直,毕竟对方的这一条有与他互相吹捧的意思。
“其二,唯才是举。‘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朝中人才壅塞,胜郑行俭者不知凡几。同样,胜过刘首揆等人的也不少,只是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倘若陛下不吝赐予,就算去了内阁六部九卿,天下也不会有事。”
“郑少保未免夸口了吧?”刘瑾这次有些不以为然。最近半年,皇爷不止一次试过招揽能臣才子,奈何都铩羽而归。此刻听到郑直将这事讲的如此而已,不免反驳。
“郑某这就向大监举荐四位能臣。其一,吏部左侍郎焦芳。宦海沉浮几十年,久厉地方与朝堂,虽然同样年届七十,却依旧锐意进取。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其二,前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彩,久居吏部,对于百官何人贤,何人庸,了如指掌。此谓‘老马识途,穷猿择木’。其三,郑某座师张元祯,天下大儒,门生故吏无数,在士林声望不容小觑。此谓‘九鼎大吕,举足轻重’。其四,钧州人刘宇,起家知县,授御史,历任山东按察使,迁大同巡抚,深谙科道。此谓‘长辔远驭,从容按节’。更难能可贵的是此四人,或早就对刘健等人不满,或朝不保夕风雨飘摇,或见风起舵骑墙观望。若招揽,定然能为陛下驱使。如此育才、选官、监察俱在陛下。假以时日,天下英才,俱在陛下彀中。”
“妙啊。”哪怕刘瑾晓得郑直别有所图也不由拍案叫绝“少保大才,要做事就得要用对人。既然少保信手拈来,何必舍近求远。况且朝廷自有规矩,皇爷不可随意插手细务。有少保这位知心人,何愁大事不成!”
“大监忘了,若是刘首揆三人依旧在内阁,卑职刚刚讲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郑直不得不拿出最后的备用方案“郑某还有一策,只是拿不定主意,是否献给陛下。”
“郑少保一心为皇爷,咋也不会有坏心思的。”刘瑾的回答很干脆。
都要致仕的人,竟然还为皇爷把之后筹划的明明白白,图啥?估摸着郑直是做着两手打算。
其一,欲擒故纵,自抬身价。可以理解,毕竟年初那一遭谁也的得多个心眼。况且按照对方的筹划,日后为皇爷所用的将大有人在,究竟谁高谁低,听谁的?
其二,就算皇爷给的好处达不到郑直的预期,对方执意致仕,有了这,皇爷也不好苛责。
可有没有第三点呢?倘若昨夜郑阁老真的密会张家人,又意味着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