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晨,尚膳监具膳羞,皇后具礼服诣太皇太后宫伺膳。至,赞引引皇后诣太皇太后前,赞四拜,尚食以膳授皇后。皇后捧膳进于案,复位赞四拜。赞引引皇后退立于西南,伺膳毕,引出诣皇太后宫进膳如前仪毕退还宫。
不过这已经跟前朝没了关系,今日正德帝开始正常御门听政。
“……五月内该司礼监传旨,以炎热暂免读书,至八月以闻。缘自八月初旬以来恭遇大婚礼事,未敢奏请。即今大礼已毕,天气渐凉,正宜讲学之日。伏望圣明听朝之暇,日御文华殿,照旧令臣等进侍讲读,以餋圣心以隆圣德。臣等不胜惓惓至愿。”刘健在御前口沫横飞。
正德帝压住不快,耐着性子听完。待刘健读完,李荣将题本呈送御前,正德帝首先看的就是上边有没有郑直的花押。待看到后,又不甘心的瞅了眼远处御道旁侍立的郑直。对方不喜不悲,老僧入定“九月初三日开日讲。”
正德帝之所以停了日讲,就是因为日讲官不停的在他面前聒噪啥阉人之祸、幸臣之乱。不成想,郑直竟然与刘健三人搅和到了一起。他虽然是受到正规皇嗣教育,却涉世未深。不但心性不稳,也还看不清想不全。此刻就认为郑直‘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拢归养不熟。
“臣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兼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郑直有事。”待刘健回班,眼瞅着李荣就要宣布退班,郑直开口,出列来到御道。
“宣。”李荣瞅了眼正德帝,扬声。
与此同时,朝臣们打起精神,竖起耳朵。毕竟这是郑直回京后,首次公开进言。围绕着对方之前很多事,也该有个讲法了。
“阿。”郑直来到御前下跪“臣弹劾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刘健;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谢迁交结群党、谋为不轨、戕害重臣,法不可赦。”顿了顿,继续道“臣每读《皇明祖训》,至‘文武群臣敢有壅蔽专擅者斩’之句,未尝不涕泗沾襟。今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外托辅弼之名,内行操切之实,竟以先帝遗命为棋枰,视国法如儿戏。弘治十九年元月十一日,司礼监传先帝手敕赐死朱晖。臣责签批刑部,然题本之上诸公已然亲执朱笔票拟批红,亦不曾见先帝赐死柳文等人手诏。内另有锦衣卫北镇抚司回复文渊阁关于山东曲阜民孔罄年杀人案题本一份。列明孔罄年判‘绞监候’,臣并未改动一字。六科给事中朱秀弼、王宸、钟渤、韩智、于瑁、马子聪时俱在刘健值房可为人证。
当日下午臣奉旨出皇城抄撘保国公府,关于刑名再不曾签批一字。若有刑科签批,非刘健三人不可为。然其辈今乃妄称‘不知’,岂非视朝堂为市井,以君父为刍狗?
更可骇者,彼辈阴使前都察院佥都御史李良,吕翀巧作冤狱,诬臣擅签御批戕害臣僚、枉死圣裔。臣昨日才知文渊阁签批,须钤有文渊阁章。且文渊阁制敕房内有丝纶簿,为拟旨底本。无论天语大小,皆录之,以备他日照验。白纸黑字,历历可考。李良、吕翀等竟敢颠倒日月,指鹿为马,此非健等授意,焉能至此?昔唐李林甫构陷忠良,亦不过如此!
近闻彼辈欲借题本不明,为朱晖、刘佶、游泰、曹恺、谭佑、柳文、徐奋、郑英、郭良、徐良、徐勋、刘韦、刘准、刘皋等人翻案,其心可诛。先帝圣明烛照,岂容宵小妄议?况陛下新元甫立,彼等即欲以陈年旧案离间天家,使陛下疑臣,此诚司马昭之心也。臣犹记弘治十八年冬,先帝召臣等至奉天殿暖阁,手抚《贞观政要》曰‘卿等当效房杜,勿为杨国忠。’言犹在耳,今健等所为,竟与国忠何异?
伏望陛下敕司礼监、锦衣卫会查文渊阁存档,召当日经手文书官当庭质对。若臣有半字虚妄,愿受凌迟;若彼辈果有欺罔,亦乞明正典刑。祖宗之法不可废,先帝之志不可违,社稷之安不可危,惟陛下圣裁。”
满朝文武眼见郑中堂当廷劾奏刘、李、谢三位中堂,皆垂目静观。
刘健默不吭声,很显然,郑直的意思是他们签批了赐死柳文等人的题本,然后置身事外。等正德帝登基后,栽赃给郑直,然后再为柳文等人翻案。
更可气的是,对方还故意把赐死保国公、错判孔罄年的案子拽了进来。事情过去半年多,先帝赐死保国公,究竟是不是本意,谁都看得出。毕竟郑虎臣动手的时候,可是英国公等一干勋贵、外戚帮衬着的。至于孔罄年,刘健确实记得题本上写的是‘绞监候’,可人家追着郑直咬,他也就不吭声了。如今可好,全栽在自个头上了。
只是郑直张牙舞爪,看似拼命的架势,却有一个前提,题本是真的。只要证明这份题本是假的,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偏偏,证明了题本是假的,岂不是就意味着朝廷视军国大事为儿戏?任凭宵小愚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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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了?这事刘健他们若是认了,不但官做不下去了,声誉也会尽丧。
这个丘八,一定是为了五军断事司的事。
吏部右侍郎梁储与斜对过的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交换一道目光,彼此心照不宣。他们不约而同忆起早前市井传闻,陛下对内阁久踞权柄早有微词。二人心思皆如明镜,此刻宜作壁上观。待内阁两相消耗,方是谋取进身之阶的良机。朝堂之争从来不止于一时胜负,而在谁能笑到最后。
礼部左侍郎王华垂手立于文臣班列中,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如古井无波。听闻郑阁老劾奏其余三位阁老时,他眼帘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旋即恢复静穆。见陛下反应,他心中已如明镜。今日之争非在辩理,而在圣意。于他而言,刘、李、谢三人若就此折损,正是腾出内阁枢要之机。首辅之位虽尚远,然棋局已动,当谋定后动。思及此,王华将笏板握得更稳,俨然一副谨守臣节、不涉党争的模样。
正德帝此刻哪还有刚刚的不满,再不是压抑愤怒,而是压抑激动。待郑直读完,开口道“郑师傅一心为国,保重身体。”看了眼御道旁蓄势待发的刘健三人“关于题本一事,众说纷纭。朝廷已经命刑科都给事中孙汉查验,诸位爱卿切莫互相猜忌。”看了眼李荣。
李荣立刻对礼仪司使眼色,赞引扬声“退班。”
鼓乐响起,郑直行礼后,面无表情的回到御道旁站好。待正德帝离开,这才缓缓的向文渊阁走去。
众人互相瞅瞅,不免失望。差一点就打起来了,到底是久经宦海的老臣,定力足够。郑直就差远了,若不是陛下拉偏架,如今咋也能躺下一个。躺下的自然不会是郑直,毕竟刘健三人年纪不小了。可无论哪一方躺下去,内阁不就空出位置了。可惜!
户部郎中李梦阳面白如纸,冷汗已透中衣。当圣谕退班时率先转身,步履略显急促,似欲速离这是非之地。他虽以清流自居,实则早暗附李东阳门下。此刻见座主遭劾而天子刻意纵容,只觉背脊生寒。时才郑中堂骤劾三位中堂,他欲出列陈情,唯恐触怒天威;又欲默不作声,唯惧事后遭责难。进退维谷间,只得将牙关紧咬,生生将满腹言语咽下。若李东阳失势,自身依附之根基将倾,必遭牵连清算。咋办?
吏部左侍郎张元祯刻意缓步于王华之后,目光低垂,仿佛专心踩着宫砖缝线,实则已将今日诸人反应默记于心。非为关切,实是权衡。他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心中念头飞转。张元祯素知刘健等人与郑直积怨甚深,若非天子借廷仪压制辩白,今次恐难善了。显然郑直此举虽显莽撞,却合圣心剪除旧权之意。若刘健等人由此失势,阁中必现空缺,此乃机缘。然郑直气焰正盛,天子又显偏袒,此时附势或攻讦皆易引火烧身,他决意暂敛锋芒。
不过果然是狼子心性,年初跪于自个面前,痛哭流涕之人真郑直焉?
刘瑾从皇城出来,直奔金台坊腾骧左卫草场。待下了车,得到消息的谷大用亲自迎了出来“老刘,咋了?”
“没事,来找谷大监吃酒。”刘瑾给对方使了个眼色。
“那敢情好。”谷大用会意,立刻请刘瑾进了他的值房。
“这几日郑少保行踪可有异常?”待值房内只剩下二人,刘瑾赶忙追问。
“异常?”谷大用想了想“郑少保昨夜去定国公府看宅子,俺早上的时候让人给老刘你送消息了。”
“俺晓得。”刘瑾游移不定,低声将早朝的事讲了出来“俺记得谷大监前两日还讲郑少保与刘少师二人迎娶老娘娘时并不曾冷脸,咋今个儿一早就恨不得弄死对方。”
“这个啊。”谷大用不以为意“俺估摸着是因为五军断事司的事,惹毛了郑少保了。人家干脆掀桌子,不干了。”
刘瑾不置可否,谷大用的理由他也想到了。虽然合情合理,却又感觉差点味“再想想,还有没有哪里跟以往不同的。”
谷大用苦笑“刘大监难道以为俺会拿自个脑袋玩?”接过烟,拿出火镰为对方点上“要讲不同,俺瞧着最大的不同,就是郑少保昨个儿换了椶轿仪仗。可那是皇爷赏赐,并无不妥啊。”
刘瑾皱皱眉头“郑少保今个儿坐的啥?”
“还是椶轿仪仗。”谷大用解释道“俺打听了,郑少保那个车夫上月媳妇难产死了。郑少保估摸着是想让那车夫缓缓。听人讲,这车夫前前后后救过郑少保两次命。月初他家三爷定亲,这不和这个车夫家的丧事冲了。结果你猜咋的,郑家放话这车夫家丧事办多少日都行。”
刘瑾没有发现啥遗漏,正要端茶,突然手停了下来“寿宁侯与建昌侯昨个儿在哪?”
谷大用有些茫然,赶忙起身“俺这就去问问。”
二张家距离定国公府并不太远,同在发祥坊,就隔着一条街。
刘瑾并没有催促,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他要做的是了解更多的细节,以便为今夜见郑直做准备。
不多时谷大用去而复返“寿宁侯还病着,建昌侯夫人昨个儿生孩子,人在家,没有出来。”见刘瑾沉默不语,忍不住问“俺刚刚路上琢磨,这事讲不通啊。”
刘瑾又递给谷大用一根烟,示意对方继续。
“老刘你想啊。”谷大用自个点上“真要是见面,那不得藏着掖着。郑少保可好,特意换了椶轿,仪仗开路,生怕让人瞅不见?”
“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可否,却背出了《六韬·发启》中的一句“郑少保可是在武学研习了好几年。”
谷大用语塞“老娘娘能给的,啥,皇爷给不了?”
这话讲的有些犯忌讳,可刘瑾与谷大用相识多年,又一起在皇爷跟前服侍多年,彼此相知,也就不算啥了。
“是啊。”刘瑾重复道“老娘娘能给的,啥,皇爷给不了?”
这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向谷大用刨明心迹。
如今已过中秋,日头虽然短了,却依旧秋暑难耐。闲来无事的人们依旧三三两两或是坐在门洞内,或是槐树葡萄架下闲聊,吃酒。
初更时分,一个头戴斗笠,穿着坎肩,着短裤草鞋的青年扛着个粪筐来到了锡腊胡同,开始挨家挨户收粪。
粪臭刺鼻,因此收粪工都是摸黑收粪。这在京师十分常见,并没有引起谁的留意。
如此兜兜转转,来到了北排丁号门前,叫门之后,不多时里边有人打开了门。见到青年正要轰人,不经意的瞅见了气死风灯照见的对方半张脸,赶忙让开。
青年却自言自语“只要是成色好的,俺都要。”言罢走了进去。待门子关上门,青年已经放下满当当的粪筐,摘下斗笠。
很快二人来到二门外,扣动铺手后,门子让到一旁。不多时门被打开,是刘瑾,刘大监。
青年抱拳致歉,毕竟他闻着身上的恶臭,都有些受不了。
刘瑾笑笑,不以为意的将青年让了进来,引入内书房坐定。刘瑾见他独自前来,不由含笑打趣“咱家原想着,少保纵不是椶轿仪仗,也当衣冠赫奕。不成想……少保确是与众不同。”
郑直略显窘迫地苦笑“不瞒大监,在下寒素惯了,前呼后拥,反觉无所适从。正有一事相托,恳请大监奏明陛下。先帝所赐五十五骑扈从,今上恩赏的三十轿班,可否……酌情收回?实在僭越,于心不安。”
刘瑾闻言,笑容微敛,语气却温和“少保过谦了。此乃两朝圣恩,彰显少保功勋体面,旁人求之不得,岂可轻辞?”他略向前倾身,低声道“再者,若让外朝瞧着,立有殊功的少保这般轻车简从,反倒衬得旁人……不知体统了。”
郑直知其意,遂不再坚持,转而从袖中取出一纸礼单,双手递过“此次在朝鲜,偶得些许当地土物,不成敬意。只是……目下人多眼杂,输送不便,需迟些时日方能奉上,还望大监海涵。”
刘瑾眉眼舒展,接过礼单,口中道“少保太客气了。”展开一看,只见高丽布、葛布、各色麻布等名目罗列分明,总计一千二百匹,不由讶然“这……如此厚重?”
郑直低声解释“朝鲜僻远,交易多用米、布,间以银瓶。这些皆系查抄当地不法官吏之私蓄,与官库无涉,大监尽可安心。”
刘瑾心领神会,不再多问,笑容更深几分。恰逢郑直递上烟具,他顺手接过,略作推辞状“咱家于此事实在未效微劳,受此厚馈,着实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