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少白时空。
雷梦杀一行人凝望着天幕中皇帝对雷千虎那份厚重得令人心惊的封赏,神色皆有些复杂难言。
叶鼎之摸着下巴,啧了一声:“这位陛下,驭下之道真是凌厉分明。
瞧这恩宠,简直泼天也似,恨不能将心肝都掏出来赏了。
可若是触了他的逆鳞……怕不是要连皮带骨,碾得粉碎。”
百里东君转过头,用骼膊肘碰了碰雷梦杀:“雷兄,你们雷门这‘四杰’,雷云鹤我们在天幕上见过,确是仙风道骨,不拘一格。
雷轰那小子更是个痴的,为了寒衣侄女一句话,连祖传的拳法都敢弃了,转头去练剑,还成了无桀那傻小子的师傅。
倒是这雷千虎……
从前在雷家堡时,声名不显,你对他可有深些的印象?”
雷梦杀挠了挠头,努力从记忆里翻找:“我离开雷家堡那年,千虎年纪尚小,比雷轰、云鹤他们确实沉闷许多,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一个人闷头练功,心思也重。
那时只觉他老成,不象个少年人。
可真没想到,多年之后,他竟能在那样一位陛下手下,挣出如此一番局面……
至于具体变成了何等模样,隔着岁月与天幕,我也瞧不真切了。”
一旁的司空长风望着天幕上那极尽荣宠的场面,幽幽一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说来……我倒真是有些羡慕这位雷家主了。
你们看天幕上后世的我,在那位陛下跟前是何等如履薄冰,整个雪月城更是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才勉强换来一线生机。
可雷家堡在雷千虎手中,非但未成齑粉,反而能于那位陛下的眼皮底下,将家族经营得风生水起,这份能耐……着实不简单。”
李心月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她一贯的洞察:“千虎这孩子,若论武学上天资纵横、锋芒毕露,或许不及云鹤与雷轰。
但他心性之沉稳坚忍,眼光之长远务实,确是担当雷家堡家主的不二人选。”
她目光扫过天幕,继续道:“你们看,天幕所示后世,无双城烟消云散,雪月城屈膝求生,望城山封山避世……偌大江湖,几无完卵。
偏偏只有雷家堡,在他引领下,非但未倒,反而在朝堂之上站稳了脚跟,至今活跃。这绝非侥幸。”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意更深:“在一个对江湖势力如此警剔、甚至堪称厌恶的帝王麾下,非但保全了家族,还能让族中子弟凭真才实学获得施展抱负的机会……
他这位雷家家主当的,可比那两个只知一味追求武道巅峰、不通世务的哥哥,要强得太多。”
众人闻言,细思之下,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于惊涛骇浪的时代旋涡中,能掌稳船舵,寻到生存乃至发展的缝隙,这本身便是大智慧。
雷梦杀望着天幕上辉煌的宫阙与绚烂的烟花,眼神却飘向更远,忍不住低声嘟囔:“封赏是风光……可我就怕,咱们家那个一根筋的傻小子,可千万别再一头扎进萧楚河那摊子浑水里去。
那里面……水太深了。”
他话音未落,天幕上的画面便毫无征兆地骤然切换——
【雪月城后山,孤崖之巅。
猎猎山风如刀,刮过嶙峋的怪石与几株挣扎生长的孤松。
一袭白衣的李寒衣凭栏而立,宛如绝崖上的一抹寒霜,静静俯视着下方。
悬崖下的空地上,一道火红的身影正如疯魔般舞剑。
正是雷无桀。
他手中那柄“杀怖剑”此刻不见往日的炽烈堂皇,剑光吞吐间,竟带着一股未曾有过的沉郁与狠厉,每一式都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劈开,将眼前虚空斩碎。
红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他剧烈起伏的年轻身躯上,在苍灰的崖壁背景下,灼眼得象一团不肯熄灭的、带着痛楚的火焰。
谢宣缓步走上崖顶,来到李寒衣身侧,望着下方那不知疲倦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你就这般看着?
他已不眠不休,狂练了一整天。
这般练法,非是修行,是戕害。
剑气躁郁而不纯,再继续下去,恐要伤及经脉根本。”
李寒衣的目光未曾从雷无桀身上移开半分,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心里憋着一团火,一座山,总得有个地方倾倒。
在这里对着石头草木发泄,总好过下了山,对着人,闯出更大、更无法收拾的祸事。”
谢宣摇扇的手顿了顿,转而问道:“过两日,你需随我前往各地学宫巡视,这是早定下的行程。
届时,这小子……谁来看着?
总不能任他在这崖底疯魔至死。”
“雷家堡来了书信。”
李寒衣淡淡道,终于收回目光,望向云海翻涌的天际,“天启城那位陛下漠北大捷,雷家堡因督造火器、供应军资有功,得了重赏。
朝廷的宣旨使团不日便将抵达雷家堡。
雷千虎决定借此机会,广发英雄帖,举办一场‘英雄宴’。”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一来,是隆重迎接天使,彰显皇恩;
二来,也是向天下展示雷家堡如今的气象与威名。
信中说,雷无桀终究是雷家子弟,常年漂泊在外,惹是生非,不成体统。
此番英雄宴,家族需要他露面,也该……回去了。”
谢宣闻言,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雷千虎……这些年确是沉得住气。
一门心思钻研火器制造,为朝廷效力,几乎全然淡出了江湖纷争的旋涡。
这份专注与‘有用’,难怪能得那位陛下的青眼相加。
这英雄宴,说是‘宴会’,实则是向天下昭告雷家堡与朝廷的紧密,是步好棋。”
“他本就不是酷爱争勇斗狠之人。”
李寒衣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那团倔强的火焰,声音几不可闻,“雷家堡在他手里……倒真是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谢宣闻言,脸上那抹书卷气的笑意愈发深了,手中折扇轻摇,缓声道:“说来确是趣事一桩。
雷家堡的火器之术,刚猛暴烈,最是适宜千军万马的征伐战场,本为国之利器。
可其先祖却偏偏立下‘雷门子弟不得踏入朝堂’的祖训,自缚手足……真不知当年是受了何等刺激,才定下这般规矩。”
李寒衣清冷的眸光扫了他一眼,语气里掺着几分冰雪之意:“再精妙的技艺,再巧夺天工的匠人,若所托非人,也不过是明珠蒙尘,利器锈蚀。
便如我父亲……”
她语声微顿,寒意更甚,“一腔热血,满腹忠贞,最后又如何?
还不是被那萧氏皇权,轻易碾作尘泥?”
谢宣眉梢微挑,笑意中透出探究:“如此说来,在你看来,如今坐镇天启的那位……倒算得上是可托付的‘明主’了?”
李寒衣转首,望向远处翻涌不休的云海,侧脸线条冰冷如石刻:“他手段酷烈,行事果决,动辄伐山破庙,确非仁厚之君。
但比起他那优柔猜忌的父亲,昏聩守成的祖父……已是云泥之别。”
她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至少眼下看来,不昏庸,不记隔夜之仇,也无鸟尽弓藏、滥杀功臣的陋习。
只是……”
她话音一转,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阴影:“不知再过些年,待他权位愈稳,心性是否会变,变得……如他父亲一般,容不得身侧有更高、更亮的光芒。”
“明德帝忌惮琅琊王,根源在于己身之无能。”
谢宣摇扇,语气平淡却直指内核,“而当今陛下,自身便是那至高至亮的光源,日月凌空,何须畏惧星辰?”
李寒衣不再争辩,只微微撇了撇嘴角,神色恢复一贯的淡漠:“也罢。我便随你去亲眼瞧瞧,你口中这位‘圣君’治下,那所谓的煌煌盛世,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目光下落,再次投向崖底那道不知疲倦的红色身影,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这傻小子一番痛骂,是否骂醒了萧楚河那颗沉迷过往的心,我不得而知。不过……”
她低头,摊开自己修长却蕴含恐怖力量的手掌,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或许真是往日,太过依赖这身武力了。
以为剑锋所向,便可斩断一切纷扰。
倒让我忘了静下心来,仔细去想——这满腔的愤懑与遗撼,究竟该恨谁,又该……怨谁。”
谢宣眼中笑意流转,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些许玩味:“哦?说来……我原以为,你会顺手将那‘青龙令’传给雷无桀。
以你素来厌烦约束、不喜天启的性子,这令牌,本就是个烫手山芋吧?”
李寒衣眼神陡然一寒,如冰刃般剐了谢宣一眼,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白色身影蓦然转身,衣袂拂过山石,已飘然离去。
只有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话,随风悠悠传来:
“臭书生,我行事,何时需要件件向你解释?”
谢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摇头失笑,又低头看了一眼崖下那团倔强的“火焰”,这才轻摇折扇,缓步下山。
崖底,风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雷无桀力竭,剑势渐缓,汗如雨下,正挂剑喘息。
一道白色的身影,却如云絮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青石上。
雷无桀抬眼望去,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本能地闪过一抹光亮,象是疲惫旅人见到旧识。
但那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复杂情绪复盖。他闷声道:“无心……你怎么还没走?我以为你早已随赤王离开雪月城了。”
无心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慈悲、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月光洒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如同佛龛前的玉像:“怎么?小僧留在此地,让雷兄弟如此困扰?你……很希望我离开?”
雷无桀象是被抽干了力气,将杀怖剑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抱起膝盖,声音闷闷的,带着挥之不去的失落:“以前……我是很希望你和萧瑟能一直陪着我。
我们三个,当初一路从寒水寺逃出来,被人追杀,东躲西藏……那段日子是真苦,身上常常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饭都吃不饱。”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迷朦的雾气,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过去:
“可那时候……至少心里是痛快的!”
“剑指天涯,生死与共!管他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闯过去便是!”
他猛地收回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般的颤意:“哪象现在……萧瑟不再是雪落山庄那个懒洋洋的老板,他成了高高在上的永安王。
连你……连你也跟了赤王!”
说到这里,积压的情绪如同找到缺口。
雷无桀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无心那双仿佛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愤怒与伤心: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着赤王?!”
“难道……难道你也想学那些人,去谋反吗?!!”
“这雪月剑仙开窍了!”
“什么意思,朕怎么昏聩了!”
“雷无桀倒是赤子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