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萧崇白绫之下的眉头微微蹙紧,沉吟道:“为何舍近求远,不寻正值当打之年的玄武使唐怜月,反去寻那位早已退居幕后的唐老太爷?
论武功修为、江湖声望、乃至在唐门内的实际权柄,唐怜月岂非更适宜引领唐门,助我等成事?”
宋燕回的目光投向远山,仿佛在回溯漫长的岁月,缓缓道:“因为唐怜月……绝不会主动踏足这潭致命的浑水。
他是‘守护者’,恪守的是唐门的传承与安稳,是江湖的某种‘秩序’。
而今你我欲行之事,是要撕裂秩序,是要翻天复地。
唐怜月的性子,殿下当比宋某更清楚。”
萧崇闻言,默然片刻,缓缓颔首。
确实,要唐怜月主动将整个唐门拖入一场颠复天下的豪赌?
绝无可能。
“可唐老太爷……”
萧崇仍有疑虑,“他久已不问世事,深居简出,俨然已是唐门的‘活化石’。
他……又岂会应允?”
“他会。”
宋燕回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笃定,“因为唐老太爷,是从学堂李先生尚在人间、一人便能镇压整个江湖的那个时代,一步步走过来的活传奇。”
他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萧崇:“他亲眼见过李长生那‘天上仙人,唯我人间’的绝世风采,亲身经历过那个武道与权柄交织最璀灿也最残酷的年代。
他毕生所求,是让唐门在他手中,登临真正的‘天下第一’,而非偏安一隅的暗器世家。”
宋燕回上前一步,言语如刀,剖开那层岁月尘埃:“这样一位心高气傲、见过真正高峰的老人,你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一生的唐门,在后辈手中,沦为天启城里那位皇帝砧板上的鱼肉,刀俎下的牛羊,予取予求,甚至……驯化为家犬?”
他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他不会。他的骄傲,刻在骨子里,流淌在唐门百年的血脉中。
这骄傲,容不得俯首,更容不得……被驯化。”
萧崇沉默了,山风掠过坟茔,带着呜咽之声。
良久,他朝着宋燕回声音的方向,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
天幕画面毫无征兆地流转、跳跃,从荒山孤坟,瞬息切换至帝都天启,不夜之城!
夜空被无数绚烂的烟花撕裂、点燃、照亮,宅紫嫣红,金雨银瀑,将巍峨的皇城映照得恍若琉璃仙宫,璀灿夺目,喧腾热烈。
雄浑壮阔的唱腔,混合着管弦金石之音,自那灯火通明的太极殿内磅礴涌出,穿透云宵:
“长刀大弓,坐拥江东!
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画面随之沉降,投入那恢弘殿宇之内。但见文武百官冠冕堂皇,分列玉阶两侧,肃然而立。
御座之上,皇帝一袭玄色常服,并未戴冠,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玉簪束起,姿态闲适,却自有渊渟岳峙之威。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目光平静地望向殿中刚刚远征归来的三位将军。
“卫青、李信、章邯,”
皇帝开口,声音清朗,回荡于寂静大殿,“此次漠北之行,扬我国威,拓土安疆,未令帝国蒙羞。
这第一杯酒……”
他举起手中杯,目光扫过三人,也仿佛扫过他们身后无数浴血奋战的将士:
“朕,敬你们,亦敬你们麾下……所有敢战、能战、胜战之英魂。”
卫青、李信、章邯三人神情一凛,连忙双手捧杯,躬身齐道:“陛下天威庇佑,运筹惟幄!臣等唯尽本分,不敢居功!”
君臣共饮,气氛稍缓。
皇帝将空杯置于案上,抬首,目光似乎穿透殿顶,望向夜空中那些依旧绽放不休的绚丽烟花。
那光芒在他深黑的瞳仁中明明灭灭。
他忽然侧首,看向文臣之首的太师董祝,唇角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闲聊般问道:
“太师,方才这唱词里讲,‘长刀大弓,坐拥江东’。
依太师之见,当今天下,这‘坐拥江东’之势者……又是何人?”
董祝闻言,不慌不忙,出列躬身,声音沉稳清淅:“回禀陛下。
在陛下御极亲政之前,天下虽号令出于天启,然各地江湖巨擘、武林名门,实则划地而治,隐成藩篱。
其中,江南之地,声势最盛、根基最深者,莫过于江南霹雳堂,雷家堡。”
他略作停顿,话锋一转,语调中带上赞许:
“然自陛下登基,廓清寰宇,雷家堡主雷千虎,审时度势,率先率全族倾心投效。
非但献上家传霹雳子、雷火弹之精要秘谱,更遣族中精锐子弟入禁军、边军效力,忠心可鉴,实干有为。
如今,雷家堡确为陛下麾下,最得力之臂助之一。”
皇帝轻轻“恩”了一声,似在回忆,指尖点了点窗外漫天华彩:“朕记得,今夜这满城烟花,便是雷家堡进献,以贺漠北凯旋?”
立于董祝下首的廷尉李通古连忙接口,语气恭谨:“陛下明鉴,此等巧夺天工、绚烂盛大之烟花,正是雷家堡独门技艺,别家绝难仿制。”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看来这雷千虎,倒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聪明人。”
他目光在阶下众臣面上缓缓扫过,仿佛随口提起一桩江湖轶事,“朕曾闻,雷门这一代,有‘四杰’之说——雷梦杀、雷云鹤、雷轰、雷千虎。
其中雷千虎名声最是不显,远不及前三位江湖闻达。
诸位爱卿……以为这四杰之中,孰优孰劣?”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很快,一名素来以熟知江湖事着称的御史出列,朗声奏道:
“启奏陛下!
依臣愚见,雷门四杰,首推雷梦杀!
其出身天启学堂,志存高远,投身边疆,最终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堪称忠烈典范!
更育有雪月剑仙李寒衣那般惊才绝艳的女儿,门楣光耀!
其次,雷轰与雷云鹤,武功卓绝,名动江湖十数载,乃是武林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至于雷千虎……”
御史大夫语气微顿,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臣以为,不过是承袭了家主之位,方得以名列其中,论武功、声望、功业,与前三位相较,恐……难以并论。”
“哦?”
皇帝鼻腔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疑问,殿内的温度仿佛随之骤降了几分。
他原本随意靠在御座上的身躯,缓缓坐直。
“可在朕看来,”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清淅地敲在每个人心头,“雷门所谓四杰……实则,仅得‘双杰’。”
他目光如冷电,掠过那名额头已开始渗出细汗的御史,扫向禁若寒蝉的满朝文武,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雷梦杀,舍身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此乃国士之杰,无需多言。”
“而剩下一位,配称‘英杰’者……”
皇帝略作停顿,斩钉截铁:
“唯雷千虎一人而已。”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皇帝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深刻:
“雷千虎执掌雷门时,心中有家,意志坚韧,于群狼环伺中守住百年基业,未曾辱没门楣。
此为一难。”
“投效朝廷后,心中有国,倾尽所有,不遗馀力,火炮利器助阵疆场,族中子弟效死边关。
此为二难,亦是大忠。”
“心中有家国,肩上有担当,方配称英杰!”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剑锋般刺向那名已瑟瑟发抖的御史:
“至于那雷轰、雷云鹤之流,空有匹夫之勇,只知炫技武林,争强斗狠,于家于国,寸功未建,半点担当也无!
有何德何能,与雷梦杀、雷千虎二人……相提并论?!”
“陛、陛下息怒!臣……臣愚钝!目光短浅,妄议英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那御史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发颤。
皇帝却不再看他,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他重新端起内侍斟满的酒杯,望向窗外那像征着忠诚与庆典的漫天华彩,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显深远:
“雷千虎,能看清天下大势之流变,更知家国大义之重。
比那些只知守着江湖虚名、抱残守缺、不识时务之辈……强过何止百倍。”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即,他面容一肃,声震殿宇:
“雷千虎此次,不仅进献烟花,与民同乐,共贺凯旋。
更为漠北之战,昼夜督造,赶制‘破虏雷’、‘轰天火’等雷火弹计一千三百枚,于军中立下赫赫实战之功!
此等忠勤体国之臣,不可不赏!”
“传旨——”
“赏雷家堡主雷千虎,黄金千两,东海明珠十斛,蜀锦云缎两千匹!
另,御笔亲书‘忠义千秋’匾额一方,即刻遣使,悬于雷家堡正厅之上,昭告天下,以彰其功,以励来者!”
“臣遵旨!”李通古高声应诺,迅速记下。
然而,皇帝似觉犹有不足,沉吟片刻,复又开口,语气中难得带上些许属于“人君”的关切:
“朕还听闻,雷千虎身患‘寒毒’之奇症多年,每逢运功或气机激荡,便痛彻骨髓,生不如死。
如此忠义之士,岂能任其受此顽疾磋磨,寒了天下效命者的心?”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太医院院判:“着你,亲率三名最擅疗治内伤奇症的副院判,携百年崐仑雪莲、千年长白老参、西域火龙血竭等宫中珍品药材,随赏赐仪仗一同前往雷家堡!”
皇帝声音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命:
“务必竭尽所能,为雷卿根除此疾!
朕,要看到一个康健无恙的雷千虎,继续为帝国效力!”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太医院院判慌忙出列,深深拜倒,心头震动不已。此等恩遇,实属罕见。
殿内经过一瞬极致的寂静,随即,山呼海啸般的称颂之声轰然爆发:
“陛下圣明!赏罚分明,恩威并济,实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
】
“唐老太爷真的会出山吗?”
“皇帝居然如此看中雷千虎!”
“这雷千虎真是丢人,居然做了皇帝的鹰犬!”
“雷门居然造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