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
山风掠过崖石,将无心的白衣吹得微微拂动。
他望着眼前满脸写着担忧与纠结的雷无桀,唇角那抹惯有的、仿佛能化去一切戾气的温和笑意,始终未散。
“我早已了断尘缘,对那世俗权柄、富贵荣华,并无半分留恋。”
无心声音清越,如同崖下幽涧流水,“又怎会自陷于那污浊不堪的权力旋涡之中?”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雷无桀紧绷的肩膀,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淅,不容置疑:“我跟随赤王,自有我不得不为的缘由。
但你尽可放心——”
无心直视着雷无桀的眼睛,那双眼眸澄澈如秋日晴空,不见丝毫阴霾:“我无心,绝非是非不分、罔顾苍生之徒。
否则……”
他笑意微深,带着些许调侃,却又无比认真,“否则,以你雷无桀这般赤诚如火的性子,又怎会将我视作朋友?
你的心,你的剑,从来最识善恶。”
雷无桀怔住了,望着无心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自己惶惑内心的眼睛,所有怀疑和不安竟奇异地平息了大半。
他用力点了点头,象是要说服自己,可随即又垂下眼帘,声音低落下去:“可是……萧瑟他……”
“你与萧瑟一路同行,他隐瞒永安王的身份,确有欺瞒之过。”
无心接过话头,语气平缓,如同在为友人梳理心结,“但雷无桀,扪心自问,你真觉得……
他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为了虚无缥缈的权位,便不惜搅乱天下、祸害苍生的人吗?”
“当然不是!”
雷无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误解的急切,斩钉截铁地反驳,“萧瑟心思是重,肚子里弯弯绕绕是多,可他绝不是那种人!
我……”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我只是不明白,他现在做的这些事,他的身份……怎么看,都象是在往那条最危险、最会掀起大风浪的路上走。”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火红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我没见过当年天启城里那个光芒万丈的永安王萧楚河。
可在江湖路上,听那些老一辈的武林人提起他,都说他少年意气,英姿勃发,是先帝和琅琊王都寄予厚望的帝国未来……他们说起这些时,语气里满是怀念,还有……对如今龙椅上那位陛下,藏不住的怨怼。
他们都盼着萧瑟回去,替他们‘做主’。”
雷无桀的眼神变得迷茫而无措:“我不知道那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我听着,心里就发慌。
我实在……不想看到天下再乱起来。”
“正因如此,”
无心的声音陡然清淅,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我们作为他的朋友,才更应该在他身边,不是吗?”
他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沉静下来,带着岁月的重量:“当年,我随父亲叶鼎之东征天启,最后……父亲死在了中原武林面前。
那时我被忘忧大师收养,心中除了仇恨,别无他物。
我想杀光所有相关的人,用他们的血,祭奠父亲。”
“那一身戾气与偏执,师傅用了数年光阴,日日诵经,夜夜点拨,才慢慢化去些许。
直到后来,你与萧瑟陪我前往大梵音寺,见到父亲的故友王人孙,又见到大觉禅师……
那一瞬间,我才恍然惊觉。”
无心转回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雷无桀:“他们杀了我的父亲,可他们的至亲好友,也同样因我父亲掀起的那场动乱而丧命。
这场席卷江湖与朝堂的悲剧里,恩怨交织,血债连环……
究竟,该由谁来裁定对错?又该如何清算?”
他踏前一步,语气凝重,如同晨钟暮鼓,敲在雷无桀心头:“如今的局面,何其相似?
当年琅琊王案,明德帝因猜忌与恐惧,逼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而萧瑟,他自幼视琅琊王如父如师,那是他心中最崇高、最洁净的信仰。
信仰崩塌,至亲蒙冤……
他心里那道血淋淋的伤口,那份沉甸甸的执念,又如何能轻易放下、跨过?”
无心的声音低缓而充满洞察:“或许,他执意要返回天启,根本不是为了那座冰冷的龙椅,不是为了所谓的皇权。
他只是想……
为他心中那座倒塌的神象,为他那位蒙冤而死的叔叔,求一个公道,讨一个清白。”
雷无桀眼中,陡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仿佛在无尽迷罔中终于看到了一线清淅的方向:“当真?!你……你是说,萧瑟他可能……?”
无心看着他瞬间被希望点亮的眼眸,心中了然,也泛起一丝暖意——眼前这少年,终究还是那个至纯至性、将情义看得比天还重的雷无桀。
他放不下萧瑟,从来都放不下。
“是真是假,”
无心含笑点头,给出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何不亲自去问他?
若他坦言,确是为那九五至尊之位而谋,那我们便立刻转身,就此离去。
只当昔日雪落山庄中,那个与我们生死与共的‘萧瑟’,已然死在了昨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力量:
“可若他……是为了心中那份不容沾污的道义,为了至亲的清白与公正,而在独自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前行——”
无心目光灼灼,如同誓言:
“那我们这些朋友,就更应该站在他身旁。
不是盲目跟随,而是要看住他,提醒他,拉住他。
莫要让他象当年我父亲那样,被仇恨与执念吞噬,一步踏错,步步深渊,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滔天之憾。”
雷无桀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底直冲头顶,所有尤豫、彷徨、愤懑,在这一刻被这番话语涤荡一空!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燃烧着坚定无比的光芒,重重点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对!无心,你说得对!就该这么办!”
方才笼罩眉宇的阴霾一扫而空,那双总是炽烈如火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仿佛能驱散一切迷障,只剩下纯粹而一往无前的决心。
那个迷茫困顿的雷无桀仿佛从未存在过,站在这里的,依旧是那个愿为朋友两肋插刀、坚信心中道义的赤诚少年。
东归酒庄的凉亭里,气氛凝滞如一块寒冰。
萧瑟独自踞坐石凳,面前摆着几壶已然半空的酒坛。
他斟酒的动作机械而急促,一杯接一杯仰头灌下,琥珀色的酒液时常来不及吞咽,便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濡湿了衣襟。
那不象饮酒,倒象是急于用某种灼烫的液体,浇灭心头更灼人的火焰,抑或是麻痹某种无处可逃的钝痛。
司空千落紧挨他身侧坐着,一双英气的眉拧成了结,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满是化不开的忧急。
唐莲则站在一旁,面色沉郁如水,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萧瑟!你若还当雷无桀是兄弟,若还在意我们这些人,就该当面锣对面鼓,把话给他、也给我们说清楚!
还有——你接下来究竟意欲何为?
是继续躲在这里买醉,还是要做些什么?
也该让我们心中有数!”
他上前一步,逼近石桌,语气更急,带着被隐瞒的恼怒:“当日你对我说,师父让我在雪月城苦等的人,不是你。
可你就是永安王萧楚河!
我等了这些年,等的不就是你吗?!
还有,陛下赐婚的圣旨已下,天下皆知你与千落师妹已有婚约,这层关系,已是铁板钉钉,再容不得你如从前般恣意回避!”
唐莲深吸一口气,话语如重锤砸下:
“收起你从前那副算无遗策、万事皆在掌握的模样!
睁开眼睛看看,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形势变了,一切都不同了!”
“是啊……变了。”
萧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自嘲。
他猛地又灌下一杯,酒液淋漓,却浑然不顾,只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茫然望向亭外苍茫的远山。
“变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声音开始发颤,仿佛揭开了某个尘封多年、血肉模糊的伤疤:
“当年,琅琊王叔在天下人心中,是何等光风霁月的一代贤王……可一夜之间,就被我的父皇,下了天牢,扣上了谋反的十恶大罪……死了。
我想求一个真相,想讨一分公道,可我的父皇,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我,直接将我……贬出了天启。”
“我走出天启城门的时候,甚至不曾回头。”
萧瑟又灌下一杯,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愈发喑哑,“我以为,凭我的武功,凭父皇那时对我的宠爱,我迟早能回去。回去,把王叔的案子翻过来,还他清白。”
“可就在那天夜里……”
他握杯的手骤然收紧,指骨发白,声音里掺入了一丝冰冷的恨意与绝望,“我的武功,被人生生废了。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只能躲在雪落山庄那个角落里,一天天书着日子,盘算着如何回去。
可等来的消息是什么?是我的父皇……驾崩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而在这期间,我那个……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正眼瞧过的弟弟,登基了。”
萧瑟的语气里充满了荒诞与自嘲:
“灭南诀,镇北蛮,一统天下,开学宫,行科举……桩桩件件,做得比任何一位先帝都更象明君,更象雄主。”
“我呢?我还象个傻子一样,躲在角落里,想着只要找回武功,有雪月城帮衬,总有一天能重回天启,查清旧案……”
他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斗起来,“直到雷无桀那番话,象一记耳光,狠狠抽醒了我……”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却重若千钧,压得亭中几乎无法呼吸:
“这茫茫世间……我到底要找谁去翻案?”
“父皇死了,当年经手判案的人早已星散,如今坐在那龙椅之上的……是我的弟弟,是现在的天下至尊。”
萧瑟抬起头,眼底是无尽的茫然与空洞,血丝狰狞:
“我要告谁?告我死去的父皇?
还是……状告如今的至尊?!”
“萧瑟,你别这样……”司空千落心中一痛,忍不住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颤斗的手。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对的,是在替天行道,是在坚守某种……道义。”
萧瑟任由她握着,目光却依旧涣散,“可现在我才发现,我连要讨伐的对象,都找不到了。
雷无桀问我,是不是想把天下搅乱……我现在,也想问问自己:我做的这一切,执着的一切,到底是为了王叔的公道,还是仅仅为了……我自己心里那点不甘、那点意难平?”
唐莲沉默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瑟——褪去了所有骄傲、算计、慵懒的外壳,只剩下赤裸裸的迷茫、脆弱,象个在漆黑荒野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忽然,萧瑟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刺向唐莲,那份脆弱瞬间被一种锐利的诘问取代:
“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否认自己是你等的人吗?”
“你说你在这里苦等数年。
可你想过没有,这几年,天下早已天翻地复!
你师父唐怜月,他还在等吗?
或者说,如今的唐门……还‘等得起’你等来的这个结果,这个可能万劫不复的‘人’吗?!”
唐莲浑身一震,喉结剧烈滚动,张了张嘴,竟一时被这尖锐的问题钉在原地,无言以对。
“为何等不起?!”
一个清亮、笃定、带着少年特有的炽热与无畏的声音,骤然划破了凉亭内沉重的死寂。
只见雷无桀与无心,不知何时已并肩站在了凉亭入口。
雷无桀大步走入,径直走到萧瑟面前,火红的衣衫仿佛将亭内的阴郁都驱散了几分。
他目光炯炯,直视着萧瑟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睛,字字清淅,落地有声:
“若你萧楚河,真如你刚才所言,一心只为琅琊王叔的案子讨个公道,不是为私仇,更不是为那烫屁股的皇位,只是想回天启,堂堂正正问个明白,讨个说法——”
雷无桀胸口起伏,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肺腑中挣出:
“那我雷无桀,就陪你一起去!”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框却先一步红了:
“公道就是公道!真相就是真相!”
“我也想知道……我父亲雷梦杀,我母亲李心月,是不是真的因这件事而死!
既然我的父母都卷了进去,都死在了里面,那我……就更得弄明白!
这份迟到的公道,这份被掩埋的公义,到底去了哪里?
到底还能不能找回来!”
萧瑟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酒液微漾,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眼底深处翻涌起的巨大波澜。
这时,唐莲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不知道师父唐怜月如今是何想法。
但此事过后,我会立刻动身,返回唐门一趟。我会亲自问他,问个清楚。”
他转向萧瑟,目光如磐石:
“若师父点头,唐门之力,会是你身后的一道影子;即便……即便他不点头,我唐莲个人,也认你是师父让我等的人。
这条路,我陪你走。”
“还有我!”
司空千落立刻接口,没有丝毫尤豫,“雪月城或许需要向朝廷低头,但这事关至亲冤屈,事关天下公义,爹爹……绝不会拦我!我也去!”
萧瑟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雷无桀眼中的赤诚与决绝,唐莲脸上的郑重与承诺,司空千落眸里的坚定与关切……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是汪洋中的孤岛,被冰冷的潮水与往事隔绝。
而此刻,暖流毫无征兆地汹涌而至,瞬间冲垮了那堵无形的高墙,将他冰冷僵硬的心脏包裹。
无心适时地走上前,带着他那特有的、仿佛能看透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笑意,轻轻拍了拍萧瑟的肩膀:
“看来,萧老板想做那孤高绝险、独行于万丈冰川之上的孤臣……我们这几个‘麻烦’,偏偏不让你如愿呢。”
萧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叹息。
他缓缓放下那只握了许久的酒杯,嘴角终于艰难地扯动,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里浸满了苦涩,却也有一丝沉甸甸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释然。
“你们……”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生气,“就不怕……跟着我,被扣上‘谋逆’的帽子,落得个万劫不复?”
雷无桀闻言,先是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然后一脸认真地掰扯:“不对啊,萧瑟。
琅琊王叔的案子,那是先帝明德帝时候的事,跟现在天启城里的皇帝陛下,应该……没什么直接关系吧?
我们去天启,是为了查清陈年旧案的真相,是为了求个公道,这怎么能算谋反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凑近萧瑟,语气带着后怕般的叮嘱:
“还有啊,萧瑟……你现在可是永安王萧楚河了,身份不一样了!
以后可千万、千万不要再说什么‘马踏天启’那样的吓人话了!
上次我们只当你是酒后意气,开玩笑的。
可现在……你再说那种话,那就是真的要造反了!
咱们有九个脑袋,也不够那位陛下砍的呀!”
他这紧张兮兮又一本正经的模样,与刚才慷慨激昂的样子判若两人。
凉亭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被他这番话悄然戳破了一个小口。
唐莲忍不住摇头失笑,司空千落也“噗嗤”一声,眉眼间的忧色散去了些许。
连萧瑟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似乎也被这带着烟火气的“提醒”冲淡了一丝。
远处,那座可以俯瞰整个东归酒庄的高阁之上。
卫庄负手立于窗前,将凉亭中这悲喜交织、誓言铮铮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开口,问向身旁一位早已备好纸笔、凝神作画的宫廷画师:
“方才那一幕,从雷无桀踏入凉亭起,到此刻……可都画下来了?”
画师连忙躬身,躬敬答道:“回大人,纤毫毕现,人物神韵,对话关键,尽在笔下。”
“好。”
卫庄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着凉亭中那几个重新聚拢的身影,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漠,“立刻以最快速度,密封送回天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呈交陛下御览。”
“相信陛下……对‘这出戏’的结局,期待已久了。”
】
“雷二,如果是你,会和雷无桀一样吗?”
“不乱天下,不毁民生,义之所在,道之所存!”
“这皇帝还派画师来了?”
“看戏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