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姐,真不饿,就是累,累得狠了,脑子里像塞满了湿棉花,又沉又木。”沈婉悠摆摆手,声音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倦意,脱下沾着外面湿冷寒气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你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送眠眠上学,又得照顾念念,够你忙的。”
简单洗漱,温热的水流稍稍驱散了一些四肢百骸渗出的寒意与僵硬。躺到床上时,身体明明累得像是每一寸骨头都被拆散、重组过,酸软无力,连翻个身都觉得费力,但精神却陷入一种奇异的、过度透支后的亢奋与清醒。她侧过身,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弱恍惚的路灯光线下,凝视着旁边小床上念念熟睡中安宁的侧脸,听着女儿那因轻微鼻塞而显得比平日略重、却依旧规律绵长的呼吸声,心中那点因报告终于完成、发送出去而升起的、微薄的如释重负与隐隐期待,很快便被更深沉、更庞大的现实压力与不确定性所覆盖、所稀释,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消散于无形。
云岭项目,即便有基金会专家组考察的一线微光,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变数极多,那“背书中”能否顺利拿到,专家意见是否有利,镇上态度能否真正转变,都是未知之数。女儿们的成长,学业的压力、身体的健康、心理的细微变化,每一样都需要她时刻留心、殚精竭虑。工作室的日常运营、团队的薪酬发放、下一个项目的来源与洽谈,现实的经济与生存压力从未有一刻真正远离。还有心底那个被理智、责任感和日复一日的忙碌强行封印、尘封,却总在极度疲惫、夜深人静或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悄然浮起的、关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和梦中的那些华丽的宫殿和那和穿着华服的人,以及更深层、更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也不愿去仔细探究与触碰的,关于另一个时空的身影与那双记忆深处湛蓝色的眼眸投来无声关望与牵挂
这一切,都如同窗外这冬夜无边无际、不知何时方休的冷雨,密密匝匝,无声无息,却带着真实的重量与寒意,沉甸甸地覆盖下来,浸透每一寸空间,每一缕思绪,让人在温暖的被窝里,也偶尔会感到一阵透不过气来的冰冷与窒息。
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颈间微凉的玉佩。羊脂白玉在黑暗中也仿佛蕴着一层温润的、极其内敛的微光,贴在肌肤上,带来一丝奇异的、恒定的凉意,这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奇异地让人感到些许清明与安定,仿佛茫茫大海中一块永不沉没的浮木。
赵珺尧如果你在那个世界,面对那样的绝境,那样的重担,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你会怎么做呢?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的我,如此挣扎,如此努力却似乎收效甚微,举步维艰,很软弱,很没用?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尖锐地窜出来,让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积蓄的疲惫与压力仿佛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宣泄口。但她很快用力闭了闭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将那阵汹涌而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软弱的湿意狠狠逼了回去。不,不能这么想。她用力攥紧了指尖下柔软却冰凉的被单布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有他的战场,他的责任,他的千钧重担,他的生死弟兄需要守护。而她,也有她必须坚守的阵地,必须承担的角色,必须用这双或许不够有力、却绝不能松开的手,去牢牢守护的人。
软弱、怀疑、自怜,都无法让窗外的雨停下,让前路变平,让女儿健康无忧地长大,让云岭那些沉默的老屋免于在时光中悄然倾颓。她必须,也只能,成为那盏灯——哪怕光线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堪堪驱散身畔的黑暗;哪怕在狂风暴雨中飘摇欲熄,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也要咬紧牙关,护住心头那一点不灭的星火,让它持续地、固执地燃烧下去,为自己,更为她生命里这些必须照亮、必须温暖、必须用尽全力去守护的人,倔强地、沉默地燃烧下去。
而在那个被十万大山凶险气息、三方势力重重围困与那日益迫近的邪恶仪式庞大阴影所笼罩的幽深地穴中,赵珺尧正就着石壁上火把永不疲倦般跳跃不息的光焰,凝神审视着林泊禹绘制得日益详尽、甚至开始标注海拔落差与潜在风险等级的逃生路线图,以及陈嘉诺与东方清辰在另一张特制兽皮上反复勾勒、修改、争论的那处致命“能量节点”与“冲击时序”推测详图。楚沐泽在石榻上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那声音虽弱,却稳定,显示着他正沉入修复本源所必需的深沉睡眠中。潘燕在一旁的石臼中,极有耐心地、一圈圈研磨着某种能宁神定魄、辅助神魂稳固的草药,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的声响,如同春蚕食叶,带着一种令人心定的节奏感。上官星月闭目盘坐,周身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却坚韧不绝的翠色光晕,她的全部心神,都已沉入对地脉深处那令人极度不安的“生机流逝”方向、速度与那股贪婪“漩涡”力量微妙变化的捕捉与分辨中,秀美的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这方小小的、脆弱的庇护所,如同深海之下的潜流,沉默,却蕴含着摧毁一切的力量。两个截然不同、仿佛位于平行梦境维度的时空之中,背负着各自无法卸下的命运重担与必须守护之责任的人们,都在用尽此刻全部的心力、智慧与勇气,于无边的黑暗、冰冷的困境与渺茫的希望之间,固执地寻找、守护、并努力让自己,成为那一缕或许微弱,却绝不肯熄灭的、温暖而坚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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