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无声息地走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俯身用双手掬起冰凉的清水,用力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激得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却也让她昏沉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倦意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却在冷水与意志的双重作用下,异常清亮,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冷凝的坚定。今天要去面对什么,她心知肚明。那绝不仅仅是一场关于设计方案合理性与工作室资质的普通质询,更可能是一场充满恶意揣测、精心构陷的舆论风暴前奏,一次对她个人信誉与团队专业能力的严峻考验。
换上那套剪裁合体、颜色稳重的深灰色羊毛混纺职业套装,内搭浅米色丝质衬衫。她站在穿衣镜前,将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紧致的低发髻,用两枚不起眼的黑色发夹牢牢固定,不留一丝碎发。镜中的形象干练、利落、专业,却也透着一丝因过于规整而显出的距离感。她打开化妆包,仔细地上了一层比平日稍厚、遮盖力更强的底妆,仔细描画了眉形,涂上颜色端庄、能提亮气色的豆沙红色唇膏。最后,她低头,从领口轻轻拉出那枚莲花并蒂的白玉玉佩,指尖抚过温润的玉身,然后小心地将它藏进衬衫最里面的领口之下,让它紧贴着锁骨下方的肌肤。微凉的玉质触感传来,像是一个无声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小小仪式。
当她拎着装有厚厚资料、略显沉重的公文包走出卧室时,周薇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准备简单的早餐。看到沈婉悠这身过于正式的装扮和脸上那种近乎肃穆的神情,她明显愣了一下,握着锅铲的手停顿在空中,眼中迅速掠过担忧:“怎么这么早就要走?今天事情很要紧?”
“嗯,去云岭镇和村里一趟,有些关于项目的情况需要当面沟通说明。” 沈婉悠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甚至刻意弯了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与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凝重,还是泄露了真实的状态。
周薇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握住沈婉悠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略带薄茧,紧紧包裹住沈婉悠有些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念念和眠眠交给我,你放心。不管多晚,回来吃饭,家里有热汤饭等着。”
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沈婉悠的心头,冲得她鼻尖微微发酸。她反手握了握周薇温暖的手,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姐谢谢你。”
她没有去叫醒眠眠,只在餐桌上显眼的位置留了一张便签纸,用娟秀的字迹写道:“妈妈去工作了,晚上回来。好好吃饭,认真学习。爱你们的妈妈。”
陈敏的白色轿车准时停在楼下,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划动着,刮开一片片迷蒙的水渍。坐进副驾驶,一股浓烈的、未加糖的黑咖啡气味混合着车内暖风的热气扑面而来。陈敏坐在驾驶座上,眼圈下同样有着明显的暗影,但精神却处于一种紧绷的亢奋状态,她将一个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纸杯递给沈婉悠:“楼下便利店买的豆浆,没放糖,趁热喝点暖暖。所有材料都又核对了一遍,带齐了?”
“嗯,都齐了。” 沈婉悠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有些冰凉的掌心,她低声应道。
车子缓缓驶入清晨拥堵不堪的车流,在雨雪和车灯交织的光晕中缓慢前行。陈敏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路况,一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我托了相熟的朋友侧面打听了一下,那几封匿名信写得相当阴毒!专门挑那些不懂专业、但手握审批权的外行领导可能最在意、也最容易产生疑心的点下手!什么‘工作室规模小、缺乏同类大型项目成功经验’、‘设计理念过于前卫激进,结构安全隐患巨大’、‘造价估算含糊,可能存在虚高套取资金嫌疑’最恶心的是,还暗示我们和投资方‘栖旅’的高层助理‘交往过密’,可能涉及不正当的利益交换,才拿到了初步合作意向!这根本就是有预谋的、想从根子上把我们搞臭、把项目搅黄的泼脏水!”
沈婉悠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豆浆,醇厚的豆香在口中化开,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冰冷、模糊而迅疾掠过的城市街景。“能大概圈出怀疑对象的范围吗?” 她的声音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平稳得听不出太多情绪。
“有几个方向。” 陈敏咬了咬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本地那家‘山韵营造设计院’嫌疑最大!他们深耕本地多年,在县镇一级关系盘根错节,一直对云岭那块地虎视眈眈,之前也给王砚之那边递过方案,但被直接否了,据说王总那边评价他们的理念‘陈旧老套,缺乏灵魂’。还有之前公开竞标时被我们比下去的‘宏远建设’,他们背后有本地建筑商会的影子,关系网也不浅。不过,” 她泄气似的捶了一下方向盘,“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对方匿名,打印信,估计连邮戳都处理过,摆明了就是不想留下把柄。”
“有没有确凿证据,此刻并不最重要。” 沈婉悠放下空了的豆浆杯,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我们今天要做的,不是去指控、追查谁是幕后黑手——那是警察和律师的事。我们要做的,是用我们无可挑剔的专业准备、真诚坦然的态度,以及实实在在、经得起推敲的设计成果,去说服那些心中存有疑虑的人。只要我们的东西足够扎实、真诚、有价值,那些依附于其上的流言蜚语,自然就像阳光下的霜露,站不住脚。”
陈敏侧过头,快速看了沈婉悠一眼。同伴脸上那种临危不乱的沉静,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感染力,让她胸中翻腾的怒火与焦躁稍稍平复了些许。“你说得对。材料我都反复核验过了,逻辑清晰,支撑有力。省院那边的老同学也给了准话,如果今天现场沟通时,对方提出特别刁钻或需要权威背书的专业问题,他们可以随时电话连线,从技术层面提供支持。”
“嗯。” 沈婉悠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向后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然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眠眠在门口欲言又止、眼中带着复杂情绪的模样,面对女儿对父爱的渴望、面对姜一鸣来去匆匆的拜访。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