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悠觉得自己很无奈,面对年幼的女儿她没有办法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因为她太小了接受不了这样的惊天大秘密,与事业上前方明枪暗箭的汹涌浪潮,在这个阴冷晦暗的早晨,仿佛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一同向她席卷而来。她挺直了脊背,如同风暴中不肯弯曲的芦苇,将所有的纷乱心绪强行压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穿过被雨雪笼罩的郊野,驶入了云岭镇。镇政府那栋略显陈旧的灰白色小楼,在阴雨天里更显肃穆。小会议室内,气氛比窗外潮湿阴冷的空气更加凝滞、沉重。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侧,已经坐着几个人:镇里分管文化旅游的副镇长李姓,一位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的男子;镇政府项目办公室的王主任,看起来精明干练;云岭村的村支书老杨,一位皮肤黝黑、手指粗大、脸上带着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痕迹的朴实汉子;以及村里的主任,一位稍显富态、目光谨慎的中年妇女。几人面前都摊开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神色严肃,目光在沈婉悠和陈敏走进来时,齐齐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疑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公事公办的为难。
沈婉悠和陈敏在空着的另一侧坐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身上,带着评估与掂量的分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公式化的、略带压抑的沉默,只有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细密声响。
简单的、近乎客套的寒暄与相互介绍之后,那位李副镇长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率先开口,语气是官方场合常见的平稳、克制,却也带着不容忽视的正式感:“沈工,陈总,今天请二位专程过来,主要是就云岭古村落保护性开发这个项目,近期我们收到的一些来自各方面的反映和质疑,进行一次正式的沟通和说明。我们镇里,包括村里,对这个项目的前景和意义都是非常重视的,也希望能有一个公开、透明、经得起各方检验的、健康的合作过程。所以,有些情况,还是当面沟通清楚比较好。”
他的措辞经过斟酌,保持了基本的礼貌与分寸,但“群众反映”、“质疑”、“公开透明”、“经得起检验”这些关键词,已然为今天的会谈定下了明确的基调——这不是一次轻松的项目推进会,而是一场需要她们自证清白的“沟通说明会”。
沈婉悠微微颔首,神色坦然平静,目光依次迎向对面几位领导,声音清晰而稳定:“李镇长,王主任,杨书记,刘主任,我们非常理解镇里和村里的审慎态度。对于任何关于我们‘婉筑’工作室资质、能力,以及云岭项目设计方案本身的疑问,我们都抱有完全开放的态度,并且有责任、也有信心做出详尽、清晰、负责任的说明。” 她侧头示意了一下陈敏。
陈敏立刻会意,将带来的几份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材料复印件,一份份亲手推到对面各位领导的面前。“这是我们‘婉筑设计工作室’的工商注册信息、资质等级证书、以及主要合伙人(包括我和沈工)的个人执业资格与履历介绍。这几份,是我们过往完成的一些代表性项目案例,特别选取了其中几个在复杂山地环境、涉及历史建筑保护与活化利用、以及文旅综合体类型的项目,附有详细的过程介绍与建成后效果评估。这份,是关于云岭项目的专项材料,包括前期现场踏勘的详细报告、设计理念的深化阐述、多轮方案比选的过程记录,以及针对方案中‘依偎式’、‘生长性’等核心设计策略所做的结构安全性初步论证说明,由我市资深注册结构工程师陆工及其团队提供,并附有陆工事务所的初步意见函。最后,”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考虑到项目可能涉及的专业复杂性,我们还提前联系了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两位在古建保护与山地建筑领域颇具声望的资深专家,他们表示,如果今天的沟通中,有任何需要从更高层面进行技术解释或咨询的问题,他们愿意在必要时通过电话连线的方式,提供专业的第三方意见。”
材料很厚,印刷清晰,图文并茂,分类明确。对面的几位领导接过,低头开始翻阅,会议室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气氛愈发安静。
村支书老杨翻看着那些绘制精美、充满现代设计感的效果图与平面图,眉头却越皱越紧,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深刻。终于,他抬起头,目光不再看图纸,而是直接、甚至有些直率地看向沈婉悠,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不算委婉,甚至有些冲:“沈工程师,你这些图画得是好看,花花绿绿的,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我就想问几个实在的!”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用力点了点效果图上那些与老建筑紧密“依偎”、甚至部分悬挑出去的体块,“你们这新房子,一半靠着我们老祖宗留下的老墙,一半就这么伸出去,底下空荡荡的,还搞了这么多大玻璃窗!看着是亮堂,是气派!可咱们这山里,你也知道,春天风大得能掀了瓦,夏天暴雨说下就下,冬天那雪能压塌棚子!你这又是靠又是悬又是玻璃的,它真的牢靠?真能经得住折腾?别到时候一阵妖风,一场大雪,出点啥纰漏,塌了、裂了、玻璃碎了,那可都是我们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坏了一块砖、一片瓦,我们都心疼得睡不着觉!这责任,你们负得起吗?我们村里,可担不起这个心!”
这个问题提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与对脚下土地、祖产深沉而执拗的珍视。它抛开了所有华丽的设计理念与专业术语,直指最核心、也最实际的担忧——安全,以及对不可再生的历史遗产的责任。
沈婉悠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或不悦的神情。她反而向前倾了倾身,目光诚恳地迎向老杨审视的眼神,语气郑重:“杨书记,您这个问题提得特别好,特别关键!这恰恰是我们做这个设计时,反复思考、论证了无数遍的核心问题,也是我们必须向您、向村里每一位乡亲交代清楚的头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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